话筒不小心挨上了音响发出了尖锐的电鸣声。
尽管有隔音棉的削弱,季凌仍然被吵得皱起眉头来,耳鸣接踵而至,对上刚刚的尾音,让她一阵眼黑。
穴位贴好像没有丝毫用处?
季凌的头又开始疼,老钟用树桩猛烈撞击着,发出震天的声音,袭击着她的大脑皮层。
“弥补过失的遗憾——
害怕一切重蹈覆辙。”
歌词断断续续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女声哀婉凄凉,如泣如诉地诉说一个错过的故事。
耳鸣间隙,她拿出手机又给李医生打过电话去,对面应该是也刚到医院,还没接诊,听起来语气很轻松,没有那天被上班荼毒的萎靡。
“李医生,我的耳鸣好像又加重了。”
季凌坐在地上,心跳得比隔壁的音乐节奏还要快。
“怎么会这么快就加重?”
李医生关切地问她:
“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你心情不太好。”
季凌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试图通过吞咽的动作缓解。
“是有点事,和这个有关系吗?”
“治病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一个好心情,季凌。什么工作上的事暂时先推一推吧,先治好病再说其他的。”
李医生一边换白大褂一边换着手拿手机。
“我能不能打针?或者吃特效药?”
“你这病急不得的,得静养,平时不要动怒,也不要情绪过于激动,都会影响你的听力的。”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病才拖得长。欸对了,昨天你朋友来帮你问我了,她之前照顾过耳朵有问题的病人,你可以问她呀。”
“什么?我朋友?”
季凌把手机贴近耳朵试图听清一些:
“您知道是谁吗?”
“应该是你姐姐吧?拿着你的比赛视频来问得我,她很细心的,就因为你在赛场上不舒服的动作就猜出来你耳朵出问题了。”
李医生坐回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喝了一杯茶水才继续说:
“我之前在沪城的时候,见过这女孩,所以印象很深,她姐姐是我的病人。”
“叫什么来着……”
她回忆着付千屿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忘了她叫什么名字,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感叹更年期提前的时候,季凌试探着声音替她回答:
“付千屿……”
“啊!对!是叫这个名字,昨天她提到来着,你瞧我这记性,病人太多给忘了!你们是朋友吧?她昨天想要你的档案,我没有给她。”
季凌心一空,刚刚的耳鸣声被按下了暂停键,有什么要从地底下涌出来了,让人急切地想要逃。
“她有姐姐?”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听到她提过?
付千屿只有一个妈妈,她从来不知道,付千屿还有其他亲人,她隐隐觉得,这中间不简单。
“好像不是亲的吧,也是朋友,那孩子是先天性的大前庭综合征,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听力下降得很严重了。千屿和她一起来的,那时候她才多大?12.3岁吧看起来,照顾了那孩子好久才走。后来那孩子还是被家人给接回家了,明明第三天就要手术了,她家里人说什么也不做了,那孩子走得时候她爸爸妈妈还在医院和我们护士吵了一架呢。”
“那后来呢?她姐姐怎么样了?”
尘封的书页被翻开,不看到最后一页不罢休。
“后来啊,听说,这孩子去世了。”
“什么?怎么会去世?因为什么?”
“这个就不方便说了,病人隐私了,要不你问问千屿?”
李医生看了一眼叫号机,按下第一个来医院的名字。
“欸,不说了啊,我病人来了。”
季凌挂了电话,仍然觉得没有听完这个故事,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获取这片完整的碎片。
大前庭?听力有问题?
所以付千屿这么着急自己的病,是因为她的姐姐?
季凌再也坐不住了,她挂断电话后立刻给季辞打过去电话,难得今天季辞接了电话,虽然那边听起来有点吵:
“喂?凌凌,怎么了?”
“妈,有件事要问你。”
季凌一边和季辞对话一边打开电脑查找十几年前女孩虐待致死案件合集。
“你知不知道大概十六七年前的沪城有一起虐待致死案,受害者是一个女孩,有先天性内耳畸形,还上了新闻?”
“十六七年以前?那都多久了?我怎么会记得?”
季辞在那边有些莫名其妙,不理解季凌问这个干什么。
“妈,麻烦你让别人查一下吧,我想知道。”
季凌哀求妈妈,她很想知道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付千屿六年前的那次异常,也许就和这件事有关。
“就算查到了,也是案件,不能随便透漏的。”
季辞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思索了一下对策,才和她说:
“这样吧,我让手底下的人查一下当时的新闻给你发过去,至于具体的细节,就没办法告诉你了。”
“好,谢谢妈妈。”
季凌鼻头湿了一下,眼底有些酸酸胀胀的急忙答应下来。
第62章 草率了
二零零九年二月三日,云朵救援队在长兴海岸经过3天3夜的打捞,终于在北港打捞到依据高度腐化的女尸。经过DNA比对,证实了该女尸正是被养父母虐待致死的十六岁女孩时一(化名),据悉,该女孩于二零零四年被冯康(化名)和张晓丽(化名)在沪城保育院收养,后因该夫妻生育二胎逐渐对时一冷落,在查出她有先天性耳疾后屡次虐待、殴打女孩。
在女孩被虐待致死后,张晓丽夫妻因为害怕受到法律制裁选择抛尸,邻居因为数日没有见到女孩选择报案,犯罪嫌疑人冯某和张某很快被警方控制。
这个案件在当时通讯还不算发达的年代也算轰动全城了,一个收养的孩子被惨遭虐待致死,上级十分重视,立刻成立了专案组调查这起案件,相关领养负责人一律革职,沪城保育院也因为这件事提高了领养条件,后续的孩子收养手续和要求比其他城市都要严苛得多。
秉着保护孩子最后尊严的选择,新闻和报纸上大多都只针对这对邪恶的夫妻,而对这个年轻的生命则是尽一份最后的责任,仅仅提到了她是沪城保育院的孩子,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季凌按照季辞发过来的新闻和自己找到的线索碎片逐渐拼凑一个不算完整的时间线。
付千屿和时一都是保育院的孩子,两个人惺惺相依互相照顾。时一比付千屿大,并且先被收养,后因为耳朵问题住院,付千屿去照顾她,直到时一去世。
保育院姐姐耳疾
这就说得通了。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毯上,眼神呆滞地盯着电脑屏幕,新闻页面逐渐扭曲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不过只字片语,就足以引人遐想,吞噬着观看人的理智。
为什么付千屿会在第一次见到她就把她带回家。
为什么付千屿无条件相信她并照顾她。
为什么她耳朵出现问题付千屿会这么着急。
因为受到过同样是年长姐姐的照顾,所以才在见到十八岁的季凌的时候,毫无理由地相信她说的什么没有父母这种鬼话而把她捡回家。
难怪。
难怪她一直不肯接受自己的靠近。
难怪她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
难怪她从来不碰自己。
原来在付千屿看来,自己和那个去世的姐姐一样,都只是需要照顾的病患。
就像于听需要帮助,付千屿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助之手,这是她作为照顾者的本能和失去之后的过度紧张。
付千屿对自己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提醒吃药、陪看病、关心身体,原来有“模板”。
那不是爱情,是付千屿作为“照顾者”的本能。
所以,她对我的照顾,是不是也因为不想再‘来得太晚’?
多巴胺滤镜退场,季凌现在回忆起来,付千屿的照顾,除了那个荒唐的生理测试,哪有一丝恋人的粘腻。
冰箱里的脱脂牛奶,桌子上盖着保鲜膜的冰镇西瓜,睡前总会闻到的淡淡花露水味道。
她像一位周到的姐姐,温柔地怜惜着这个贸然闯入者。
甚至连生理需求都照顾到了。
像是在赎一场没有迟到的罪。
季凌突然开始怀疑,如果不是她,是任何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坐在那里,付千屿是不是也会把她们捡回去,然后养在家里。唯一不同的就是,季凌骗了付千屿,她也不是什么山里的孩子。
刚刚停顿的耳鸣抵挡不住情绪的波动,彻底冲垮了泪腺的冲锋台,轰鸣声响彻整个大脑,杂乱的心跳不知死活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胸膛,短暂的0.5秒完全失聪后,迟到的氧气泵进干瘪的肺泡,一瞬间把整个肺撑得生疼。
她双手撑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垂着头紧紧闭着双眸,有两滴泪从眼睫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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