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太宰治外衣下的樱发男孩没有回答,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投下阴影,明澈的双瞳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看着令人不忍。


    ……“我知道了。”


    那是过了许久,才从男孩口中传出的回应。


    ·


    “太宰君,我很欣慰你能够和樱来相处的这么好。”森鸥外微笑对太宰治说,“果然,我当初的决定没有错,把你推向那孩子是最优解。”


    太宰治站在阴影处,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森先生,你明明可以不用做到这步。”


    他看得很清楚。


    “那孩子最喜欢、最重视的人是你,为了让你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所以,森鸥外完全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让他去和白雪樱来加深羁绊。


    “太宰君。”森鸥外失笑,“也许你不知道。所谓父母是会为了孩子付出所有的存在,不管任何事物都不能撼动,孩子在心中的地位,这样的父母或者说监护人才是合格的。”


    他转身望向窗外,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比他与天使相遇的冬天更冷。


    “身为首领的我已经无法把那孩子放到第一位了。”


    曾经作为一个诊所医生的森鸥外可以做到的事情。


    现在身为港口Mafia首领的森鸥外却再也不能做了。


    身为首领,组织的奴隶,只要为了组织就算是自身也可以作为棋子来利用。


    “如果那孩子只是普通的孩子就好了。”森鸥外阖上眼,“我曾无数次这样祈祷过。”


    太宰治不语,垂头回响起那天的景象。


    那个时候发现天使神力的森鸥外,脸上复杂交错的表情至今他都无法忘怀。


    正因为他总能看透人心,所以他知道,那个时候愧疚是真、痛苦是真、难过是真、欣喜和对于力量能够掌控自己手中的兴奋也是真。


    森鸥外像是被分割两半,一半对自己的决定痛苦不堪,一半又无比冷酷理性,想着这份力量能够掌握自己手中。


    只是那时被他颤抖双臂拥入怀中的小天使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傻傻的沉溺监护人温暖的怀抱,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论何时天使渴求的都是一份纯粹的真心。


    就像眼睛里不能容纳沙子一样,一旦发现真心中掺杂了不纯,天使便会对此失望,收回曾经奉上的真心,头也不回的离开。


    “温柔的摸头,适时的拥抱,还有温暖的夸奖,那孩子很喜欢这些。”


    出自爱的行为,最终成了束缚的枷锁。


    太宰治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厌恶。


    简直就像在驯服野兽。


    身为首领的森鸥外无法再会以真心,但是他也不想放走手中拴住天使的‘锁链’。


    所以,他将‘锁链’交给了另一个人。


    交给了他曾经说过与自己相似的人。


    ·


    深夜横滨的海浪装满了夜色,翻滚时犹如浓稠的黑暗,阵阵海风吹来,白雪早已消失殆尽。


    也许明天还会下雪。


    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白雪樱来坐在长椅上,仰头望着没有繁星的夜空,微张的嘴中吐出白气。


    明天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会感冒哦。”


    白雪樱来回头。


    走路如猫的太宰治,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来到了他身后,外衣猎猎作响。


    “不重要了。”


    白雪樱来说,注视翻滚的浪花:“现在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太宰治眸光微动,他没有开口去问‘你都知道了?’而是等待着,等待笨拙的学生自己开口像老师提问。


    “治,你是遗嘱的见证人。”白雪樱来转过头,盯着太宰治的眼睛,“告诉我真实。”


    海浪哗哗作响,一刻也不得安宁。


    樱发男孩安静坐在椅子上,清澈的眼睛静静注视远方漆黑的天边。


    太宰治突然说道。


    “后悔吗?”


    少年垂下眼脸,蓬松柔软的头发下一双眼睛却毫无柔软可言,里面像是面前的黑暗的海浪不断翻滚着阴郁。


    “如果当初没有为我治疗的话,你的能力也不会被森先生发现,那之后他会把你当做普通的孩子送出横滨,远离这些事非。”


    樱发男孩身体一僵,太宰治继续说下去。


    “你们的结局就也不会是这样,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


    打断他的是一个拥抱。


    白雪樱来站在椅子上,双手搂住太宰治的脖子,让他的肩膀抵在自己的肩膀上,小手轻轻抚摸蓬松的头发。


    “不要说这么寂寞的话。”


    年幼的天使无比平静,又无比悲伤地说道:“治,也是我重要的家人啊。”


    太宰治瞳孔骤然一缩,仅差一天就步入十五岁的少年僵在一个男孩的怀抱中。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就算时间重返,那一天我还是会选择为你治疗。”


    “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医生也没有错……只是,抱歉。”


    只是他无法接受。


    欺骗和利用不是真心里该出现的东西。


    白雪樱来放开他,跳下椅子,退后几步,羽翼自身后张开,头上的金环是这处于黑暗中的横滨唯一的光芒。


    太宰治了然。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不用说抱歉。”


    ·


    再次踏入顶楼的房间,白雪樱来说不清心里的情绪。


    森鸥外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像是等待他许久般转身,露出他熟悉的笑容。


    “我等你很久了,樱来。”


    白雪樱来没有说话。


    “今天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森鸥外看向白雪樱来,关切地询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说罢,他走过来,朝低头沉默不语的男孩伸出手,却在最后一刻被躲开了。


    白雪樱来后退一步。


    森鸥外的手僵在半空中。


    “说出这句话的是医生,还是首领?”


    “……”


    森鸥外放下手,嘴唇抿在一起,沉默片刻后。


    “我已经没办法给你答案了。”他苦笑道。


    外面下起了雪,鹅毛大雪纷纷而落,为这黑暗的世界增添了一丝雪白的寂寥。


    白雪樱来张了张嘴,垂落的双手攥紧像是在压抑即将冲破眼眶的某种情绪,他朝着森鸥外弯下腰,做最后的告别。


    “至今为止,谢谢你的照顾。”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门口,手落在门把上,身后响起的声音令他动作一顿。


    “樱来。”


    那熟悉的声音,一瞬间将一切从这个豪华的房间拉回了那个诊所,或是那个雪天。


    “天冷了,小心点不要感冒了。”


    门关上了。


    白雪樱来向着电梯走去,他迈开步子,埋头加快速度,渐渐地从走、到快走、小跑、最后变成了不管不顾的奔跑。


    汹涌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在奔跑中掉落。


    他不知道。


    不知道那是医生,还是首领。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走廊很长、长到将至今为止的回忆都映射出来,走廊很短、短到他还没有找出答案,就走到了尽头。


    电梯最后一次打开,最后一次合上。


    白雪樱来离开港口Mafia的大楼,一路没有人阻拦,他们或许会不解,但站在顶楼的那个人比谁都了解。


    除了感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困住天使的步伐。


    步伐一顿,白雪樱来仰头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试图去望向最顶端,那里是否也站着一个向下看的人呢?


    ·


    ‘天使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根本也不用学。’


    ‘这些是让你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但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白雪樱来终于理解了太宰治那些话的意思。


    “治,我要走了。”


    太宰治站在海边,闻言抬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切仿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


    “停下。”太宰治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似乎也预料到了白雪樱来要念叨什么。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什么都不用说,你可以放心走了。”


    像是抗拒家里长辈念叨的小孩子。


    白雪樱来也决定叛逆一次。


    “又来?”太宰治看着脑袋埋在自己腰间的樱色小脑袋,脸上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就算你再怎么和我拥抱也不能充满能量。”


    白雪樱来打断他:“治,天使的旅途没有回头路。”


    已经走过的路,就不会再走一遍,有些人见过一面,便是永别。


    太宰治垂下眼睫,轻笑一声:“那不是挺好吗。”


    至少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再也别想捆住天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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