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后来，卡尔又尝试了很多方式，试图接近艾薇。创造奇幻的美景邀她欣赏，进献漂亮的宝物供她赏玩，在虫巢内建造商场、影院、游戏厅等设施，学习美容、按摩、护肤等技巧，他精心钻研地球女性喜欢的事物，将它们捧到艾薇面前，期望博取她的欢心。
但艾薇总是笑笑，平淡地说一声：“谢谢，麻烦你了。”
她也会去阿特斯虫巢，每月一次。这并非源自她的本意，或是卡尔的讨好奏效了，只是因为卡尔曾经跪在地上，卑微地哭泣乞求，称：女王只居住于阿克米虫巢，却对阿特斯虫巢弃若敝履，是因为厌恶我吗？可其他虫族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该因为我的错误，受到无辜的牵连。
艾薇把这当作阿特斯虫巢的安抚需求，暗叹一声，约定了固定时间的探访。
探访的流程一如上次，带阿克米虫族作为随从，在虫巢内游览一番，品尝一次虫蜜，释放一次精神安抚，然后离开。真如女王出巡，仅是工作而已。卡尔也曾提出，让阿特斯虫族加入载送女王的队伍，接送女王往返地球，却被艾薇以不习惯为由，淡淡地拒绝了。
无论卡尔怎样努力，艾薇始终保持着冷淡的疏离，难以亲近。
对于这件事情，阿克米虫族乐见其成。
幸福与快乐，其实是对比出来的。他们从前感觉幸福，只是与之前的生活对比，在绝望的黑暗和折磨里浸淫数百年，一朝寻到女王，虫巢欣喜若狂，如登天堂。但是现在，他们的幸福是与其他虫族对比。
和阿特斯虫族相比，阿克米虫族才是女王的自己人。
就像亲子和继子，尽管表面一视同仁，但细节里处处可见差距。因为比较得来的优越感，他们甚至容忍了阿特斯虫巢对女王的频频打扰，见到他们手段百出、苦心孤诣却毫无成效时，内心痛快至极。
“要我说，阿特斯虫族只是白费力气，女王不可能喜欢他们的。”这一日，两个阿克米虫族在太空巡视，懒洋洋地通过振翅的频率聊着天。
“当然，阿特斯虫巢背叛过自己的虫母，这种朝三暮四、唯利是图的族群，连最基本的忠诚都没有，怎么可能得到女王的青睐呢。”
“真是想不明白，竟然有虫族会背叛虫母，这简直就是违背基因和本性。得是怎样的丧心病狂、穷凶极恶，才肯放弃生命，把虫母暴露在危险中呢？反正阿克米虫族永远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他们能背叛曾经的虫母，说不定未来有朝一日，也会背叛我们的女王。我们可要当心，不要给他们反咬一口的机会。”
“是啊。女王就是太善良，才肯接纳他们。其实这种族群根本不值得安抚，就应该像丢垃圾似地丢掉，不管不问，放任他们在痛苦里永世挣扎。”
“女王是为了我们吧，她不愿意见到阿克米与阿特斯之间，因为争夺虫母而爆发战争。尽管阿克米虫巢胜券在握，但女王不舍得我们受伤啊。就像第一次战争时，女王的祝福始终笼罩我们，重伤一夜痊愈，没有虫族死亡。”
“确实，女王太善良、太美好，反而让那些贱虫寻得可趁之机，分薄荣光……”
他们洋洋得意地聊着天，并不知道远处的黑暗里，卡尔正带着三名阿特斯虫族远远飞过，捕捉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们全都绷紧身体，尾针淬毒，翅膀剧烈煽动，沸腾起暴怒与杀戮之情。过于激烈的情感涌动着，几乎要撑碎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发狂暴躁，肆意虐杀。
你们懂什么！
这一刻，阿特斯虫族咬牙切齿地想，几乎恨得滴血。
你们遇到了世间最好的虫母，自寻到她起，就被女王温和对待、包容宠爱，日日浸泡在蜜水里，怎么懂得阿特斯虫族曾经的痛苦、不堪与折磨？你们没有经历过苦难，却高高在上地点评他者的苦难。
被折磨、被厌弃、被惩罚、被驱逐，被命令去死……日日在这种氛围里浸淫，绝望持续数百年，最终失去生的力量，选择主动赴死，难道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吗？况且、况且那是曾经阿特斯虫族的过错，和卡特尔寄生的虫族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罪恶还能跨越生命和意识，不讲道理地延续吗？
这群幸运的、无知的、可恶的阿克米虫族，又凭什么拥有这样的好运，受到命运的眷顾？ ！
这一刻，即便是卡尔，也想由着心中的恨意，挥出锋利的足肢和刀刃，斩杀这些愚昧快乐的阿克米虫族。
但他苦苦地忍耐住了，并且告诉族人，不要轻举妄动。如果他们率先启动争端，主动杀戮虫族，一定会遭到女王的厌弃。当女王发现阿特斯虫族难以安抚、不再听话时，她就会收回所有宽容与赏赐，现在的幸福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尽管受尽屈辱，他们也要竭力忍耐。
卡尔忍得眼睛都要流出血来，却只能说：“再等一等，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耐心些，慢慢来。”
虫族和虫母都是长寿的个体，他们还有无尽的时间，在此基础上慢慢争取，天长日久，水滴石穿。
转机来自冬天。
当地球的北半球被鹅毛大雪覆盖，女王巢房的花园改为覆雪怒放的梅花，艾薇也临近期末考试，时常在图书馆与诺兰、奥利弗一起复习时，虫巢接到了宇宙深处的邀请函。
“致散逸于宇宙万域、星海诸隅的虫巢群落：我们自群星深处诞生，以同源基因织就族群纽带，以虫群意志拓殖宇宙万域。岁月流转，各虫脉散于星海，今以基因共鸣为号，召万虫归源，共赴虫巢集会。”
这是来自基因深处的共鸣信息，所有虫族都知道：虫巢集会，要开启了。
就连艾薇，也突然停下执笔的右手，轻轻抚住心口，心脏怦怦跳动。
“怎么了？”诺兰侧过头来，关切地看向她。
艾薇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冥冥中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奥利弗也看过来，用笔尖挠了挠脸颊，说：“我知道，你肯定是复习烦了。”
他倾过身，脸颊微红，嘴唇扬起，眼睛亮晶晶地说：“那么，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艾薇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什么事情？”
“就是……”奥利弗轻轻地抿住嘴唇，眼睛勾出丝来，“那种事情啊，你来玩嘛。”
他在邀请她，进行精神安抚，抚摸他们的灵魂和脑海。
他称之为“玩”。
经过与奥利弗的半年相处，艾薇逐渐发现，奥利弗这个人，其实相当重……欲。他对于喜欢的事情，可谓来者不拒，相当痴迷，并且非常大胆，敢于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欲求。
最开始他接受精神安抚时，还觉得太过分了，好像整个人都被浸透，被完全地、彻底地占有，每次安抚完后，都会有一段时间不敢看艾薇。但是现在，他却越来越大胆，时不时提出想要安抚，并且开始不分场合、地点的大胆勾引。
“这里是在图书馆。”艾薇说。
“就是要在图书馆，才好玩啊，”奥利弗压低声音，去勾艾薇的小指，指尖很不安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们只能忍着，不能露出异状，这不好玩吗……你来试试嘛。”
艾薇抽回手，板起脸来，“好好复习，明天就要考试了。”
“考试之前，稍微放松一下嘛，”奥利弗不肯放弃，又去叫诺兰，用手肘捅了捅他，“你也说句话啊，上次安抚还是一个月以前，都好久啦，你就不想的吗？”
诺兰的脸庞也红了，他低下头，几乎含着羞意，“我都听……主人的。”他小声说着，红唇好似蔷薇花，抿出好看的弧度。
艾薇无奈：“别说引人误会的话，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做不和谐的事情呢。
“求求你啦。”奥利弗蹭过来，像小狗似的小声哀求。
艾薇缠不过他，最后道：“快复习，等傍晚……我回巢前，好不好？”
奥利弗眼前一亮，“好！那说定了？”
艾薇点头，无可奈何。诺兰不禁脸色潮红，呼吸微急，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再也看不进书。等到傍晚，三人离开图书馆，艾薇在赛维娜花园的角落里，给了他们一次精神安抚。
虽然这件事情在奥利弗的口中，似乎十分暧昧，但从艾薇的角度，它就像思维按摩，用精神力量给他们一场放松，让他们从身到心地释放压力、轻盈愉悦，仅此而已。
有的时候，艾薇甚至感觉自己有点像医生。
但在奥利弗和诺兰心中，却将这件事情看得无比亲密，比身体接触还要亲密百倍。以至于有的时候，它在不算隐秘的室外进行时，都显得过于刺激。灵魂贴近、心灵相通的感觉，是任何身体欢愉都不可比拟的。
结束之后，奥利弗与诺兰的脸上都浮着红晕，呼吸急促，目光如水，神情荡漾，看起来确实像是神酥骨软，被内外浸透了的舒服。奥利弗懒洋洋地躺在那里，连指尖都不想动，神情茫然，痴痴怔怔。
诺兰手脚都是软的，却强撑着起来，伏在地上亲吻艾薇的鞋尖，道：“谢谢主人。”
他仰头笑着，青春秀美、精致漂亮的脸上，几乎勾着魅色，显得好看极了。
艾薇忍不住失神片刻，才说：“起来吧。”
诺兰就站起来，伸手勾住她的衣角，神态眷恋而痴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傍晚，艾薇被维斯佩拉接回巢xue后，才知道虫巢集会的事情。
“虫巢也有集会吗？是什么时候？”艾薇有些好奇。
维斯佩拉帮她整理脖颈间的项链，笑着说：“是一项种族传统，虫巢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返回巢xue诞生的群星深处，与其他族群见面，交换信息，淬炼体质，宣扬武力。”
“上一次的虫巢集会，阿克米虫巢虽未找到虫母，但是凭借骁勇强悍的武力与悍不畏死的气魄，依旧力压众虫巢，斩获魁首。当时很多虫巢都说，阿克米离死亡不远了。”维斯佩拉说。
“为什么？”艾薇问。
“因为只有即将崩解的虫巢，才会那样的疯狂暴力，不顾后果，放任自己沉沦在痛苦里，彻底燃烧自己，在战斗中抵死发泄。”维斯佩拉垂下眼睛，恍惚觉得曾经的心境已经不可追念。因为他们拥有了虫母，不再时刻痛苦焦灼。
那时的疯狂和自毁，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于是，他轻轻地笑起来，“尚有理智的虫族，总比疯子要保守一些，所以我们赢了。那场武斗中，阿特斯虫巢也在，屈居第二。”
“哎？”艾薇惊讶地说，眨了眨眼睛。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阿特斯虫巢应当刚寻到虫母不久，却已经显露出自毁倾向。虫母的统治影响着虫族，让他们感受到加倍的痛苦，于是更加强大。”
痛苦……等于强大吗？
艾薇没有说话，却想起不久前的那场战争。阿特斯虫族分明比阿克米虫族数量更少，处处落于下风，却依旧坚持战斗许久，让无数阿克米虫族重伤。或许无所顾忌、不惧死亡之后，武力便更具威慑。
“那我们要去吗？”艾薇问。
维斯佩拉笑道：“这听从您的心意，如果您想去看，我们就参加集会，如果您不想去，就算了。”他将梅花宝石的吊坠从艾薇的脖颈上解下来，一圈圈缠绕在指尖，轻轻摩梭。
艾薇便说：“我明天要期末考试了。”她当然更希望优先参加考试。
“您可以参加考试，没关系，”维斯佩拉笑道，“虫巢集会持续很久，如果您想去，我们路上加速跃迁，也不会耽误。”
“这样么，”艾薇道，“那我考虑一下吧。”
“嗯。”维斯佩拉温柔地望着她，眼中仿佛盛着星星。这段时间，艾薇与阿克米虫族的关系愈发亲密，双方之间几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当夜的精神安抚后，埃特尔来送虫蜜，问艾薇：“您会去虫族集会吗？”
艾薇微怔，说：“你想去？”
埃特尔点头，“我想摘下武斗的头名，将胜利的桂冠献给您。”他是虫巢中最强大的个体，尽管长着清冷漂亮、不染尘埃的面孔，实际却酷爱血腥暴力、悍勇善战，可以一当十。他早就想向艾薇夸耀武力，却苦于没有机会。
上一次和阿特斯虫巢的战争，他虽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但战争很快就结束了，到底不够过瘾。对此，他总是感到遗憾，心中蠢蠢欲动，恨不得多来几个不长眼的敌人，让他有更多守护女王的机会。
艾薇摸了摸他白色的、纤长的眼睫，看到他在自己的指下，乖顺地闭上眼睛，笑道：“好的呀，我想一下，如果来得及考试后走，我们就去看看吧。不过——武斗的头名、胜利的桂冠，都不重要。你不要受伤才好。”
她的声音那样包容，笑容如此柔和，让埃特尔忍不住软下腰身，伏在艾薇的膝头，露出依恋的姿态，“我会赢的。”他低声说。艾薇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手指在浓密的发丝间摩梭，道：“我知道，你是最强大的勇士。”
埃特尔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艾薇准备去学校考试，走出女王巢房后，却看见卡尔站在门口，正在等她。
艾薇脚步一顿，问他：“你怎么来了，是有事吗？”
卡尔轻轻抿唇，有些忐忑，“是关于虫巢集会，请问您何日启程？”
艾薇摇头：“还没有决定，我需要先考试。”
卡尔点头：“应该的……那是考试后走吗？”
他看着艾薇，目光小心翼翼，仿佛藏着忧虑。
艾薇没有多想，只是随口问：“你也想去吗？”
她说者无心，卡尔却面色大变，脸色瞬间苍白，仓皇道：“……您不想带我们吗？”
他神态惶急，指尖轻轻颤抖，想要触碰艾薇，却又不敢造次，只能哀求道：“阿特斯虫巢也是您的从属啊，可以在虫巢集会上代您出战，为您宣扬武力、斩获荣光，请您仁慈……”
卡尔此来，的确是担心艾薇只带阿克米虫巢参加集会。阿克米是她的嫡系，是她最信任的虫族，而通常来讲，一位虫母只会有一座虫巢，几乎不会再和其他族群基因相合。
卡尔从知道消息的那刻起，心中就泛起恐慌。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担忧，深夜时分便来到阿克米虫巢，彻夜等待觐见艾薇。
他要为阿特斯虫巢争取到参加集会的机会。
在太阳系中，只有两座虫巢，阿克米是内，阿特斯是外，他们再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境况。但阿克米虫巢却不是从一开始就和女王如此亲近，他们只是借了战争的契机，才与女王交心。
有了外敌，内部才会团结。
所以，阿特斯虫巢需要去虫巢集会。只有在外部虫巢的包围下，女王才能意识到：他们也是自己人，天然更加亲密。
有了强大的外敌，阿特斯虫巢才有走近女王的机会。
但他担心……女王根本不打算带他们。
卡尔咬着下唇，唇缝中流出血来，浓稠腥涩。
可是，如果女王决意抛下阿特斯虫巢，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勉强不了女王，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
卡尔跪了下去，伏地道：“求您，求您仁慈……”
艾薇微怔，随后说：“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去，不是不带你们。如果去的话，我们当然一起出发。”对她来讲，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明白卡尔为什么如此恐惧。
卡尔的身体蓦地放松，眼眶微微发热，颤抖道：“……谢谢女王。”
艾薇点头，面对迎上来的诺克提斯，说：“那我走了。”
卡尔膝行后退，让开了路。她与他擦身而过。
艾薇进入诺克提斯的体内后，微微叹了口气。
诺克提斯温声问：“怎么了？女王为何而烦恼？”
艾薇微微出神，随后道：“卡尔心思细腻，敏感多虑，智谋诡变……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他表现出来的这些，究竟是真情实感，还是巧言伪诈。”
诺克提斯立刻说：“女王，您是虫巢的虫母，高居王座，享受供奉，本不需要在意虫族的想法。无论他怀有怎样的心机，意欲何为，都只有讨好您、取悦您这一条路而已。”
虫族的生理特性，注定了这些。
身为上位者，何必在意下位者的想法？
“……这样么。”艾薇若有所思，随后道：“我们走吧。”
这几天是维德学院的考试周，学校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学生们终于无暇关心金领带的八卦，每个人都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痛不欲生，盼望这场磨人的考试早点过去。
考试周结束后，维德学院下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飘落，纷纷扬扬，给高低错落的建筑裹上素白的绒衣。庭院的石板路积起薄雪，花园的梅花迎风怒放，冷风吹过细细的枝桠，抖落细碎的雪沫，漫天风雪，天地静谧。
赛维娜花园的咖啡厅里燃着熊熊的壁炉，空气温暖而干燥，弥漫着甜品和咖啡的香气。奥利弗腻在沙发里，身体懒洋洋地斜躺，手肘撑着椅背，没型没状地靠近艾薇，问她：“你寒假打算怎么过？不会是呆在虫巢里，再不出来了吧？那可不行——”
他伸出手，去摸艾薇的发尖，卖可怜道：“那我可怎么过啊，会想死你的。”
诺兰看着他们，按捺片刻，到底忍无可忍，拉下了奥利弗的手。但对着艾薇，他的声音却很柔和，笑容甜美，“冬天的时候，二区会有冰雕展，也会有雪夜庆典，你想来看吗？我陪你玩。”
艾薇犹豫一下，将虫巢集会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奥利弗一下坐直了，瞪大眼睛，“你要走？！”
“嘘——”艾薇立刻说，“你小声一点，别大惊小怪。”
奥利弗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抿紧嘴巴，瞪着艾薇，压低声音道：“你走了，我怎么办？”表情近乎委屈，又有点慌乱的无措。
艾薇说：“我走了，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啊。”
奥利弗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诺兰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他轻轻吸气，按捺住颤抖的声音，问道：“我们能和您一起去吗？离开您的精神安抚，我们、我受不了的。”他已经上了瘾、入了魔，怎么摆脱得了？
艾薇有些惊讶，“可是之前……也有过一月一次的时候啊。”
比起虫族规律的精神安抚，对身为人类的奥利弗和诺兰，艾薇确实不太上心。他们不要，她就很少想起来，他们求得多了，她就给几次。
诺兰抿了抿唇角，苦笑道：“但至少，我能每天看到您，闻到您的气息，心中还有盼头……我、我其实，每天都想的，很想很想……”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睫轻轻颤抖，露出脆弱可怜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艾薇看着诺兰，心中有些酸软，大概这就是人类的同理心和共情感吧。
当看到同类露出脆弱、彷徨、可怜、哀痛的模样，望着他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心中会不自觉地泛起涟漪，升起怜悯之情。这是其他伪装人类的异种无法做到的事情，是人类之间的天然连接。
艾薇说：“你们如果想去，家里也同意，当然可以。我也没有去过那里，说是在群星深处、虫巢诞生的地方，在银河系之外，很远很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如果有人陪着，大概能好一些。”
她笑了笑，又道：“关于精神安抚，如果你们想要，可以和我说的，没关系……虫族那边，都是每天两次。”她不知道人类的需求频率，但他们不算纯粹的人类，体内都有卡特尔的孢子。
“或者，我们也约定一个频率？”艾薇提议。
“不，不，”诺兰立刻说，“不要这样，不要把它当作任务或约定，就随您的心意吧，我们求您，您再给我们。”听到艾薇答应，他的脸上也露出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好似雨后初晴。
奥利弗嘶了一声，“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别人主动给的不要，非得自己可怜兮兮地求。
诺兰看他，问：“那你愿意约定时间和频次吗？”
奥利弗想了想，却断然摇头：“不，不要，算了。”
约定频次，就会变成常规的任务，公事公办，反而失去了感情链接。他们固然渴望艾薇的安抚，但更希望走进艾薇的内心，与她成为彼此陪伴、心灵相通的人，而非冷冰冰的上下级。
所以，求来更好。
“求”这个行为，本身就代表了情感偏向和地位姿态，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哀求，何尝不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向艾薇告白，阐明自己的心意，请求她的回应呢。而她每一次的安抚，都是在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比约定频次的安抚，要重要得多。
“我还是求你好了，”奥利弗也说，笑嘻嘻的，“我想得受不了，就抱着你的腿求，哭得可怜兮兮，你看我可怜，就赏我了。”
艾薇：“……别说这种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奥利弗振振有词，“这是人之常情。”
艾薇不理他，看着垂眸浅笑的诺兰，道：“总之，如果你们想要，认真地和我说，我会答应的。嗯……我会尽力，不让你们难受。”
诺兰很温柔地笑起来，柔声说：“不要把这当作负担，把它当成权力吧，你可以凭此号令世间最强大的种族，也可以对我们……为所欲为。给我，是你的赏赐，是我的荣耀，不给，也是理所应当，无可非议。”
“放下负担和责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你。”他深情地望着她，目光隽永，声音比风还轻，比山还重。
艾薇怔住了。
因为心有挂碍，所以拘束自省，所以不会打开心门，将他们放入心中，只会在厚厚的心防外，为他们安排合适的位置，被责任感驱使着，做出不会出错、尽善尽美的事情。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
可只有她是自由的，快乐的，随心所欲的，才有爱人的能力。
“不管你和虫族如何约定，拥有怎样的相处模式，”诺兰说，“对我们，你永远不用思考负责、安抚和义务。让我们来追求你、讨好你，争夺你的宠爱吧，你就高高在上、自由随心地，看着我们就好。”
艾薇的目光定定的，许久之后，才笑起来。
“……嗯，我尽量吧。”她最后说。
奥利弗见状，嘟囔了一句，“真会说话。”然后连忙大声道：“我也一样！”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不知道诺兰和奥利弗是怎么和家里说的，总之第二天，他们就站在放假的维德学院门口，等待和艾薇一起去虫巢。
今天来接艾薇的，是伊索恩。
他看到这两个人类后，难掩意外，甚至隐隐露出排斥，听到艾薇的解释后，才垂下眼睛，沉默片刻，答应下来，“好的，没问题。”
三人一同上车，去往伊索恩在二区的庄园。
路上，伊索恩在心中盘算思索，不得不承认：尽管他们对阿特斯虫巢如临大敌，但卡尔其实不足为虑。同为虫族，他们先天具有劣势，很难走进艾薇心里，至多不过是责任与负担。但人类却不同，女王对于同类总是更加宽容，更易怜悯。
诺兰与奥利弗，本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地方，他们就是普通的地球人类，或许家世略高一筹，但两人尚未长大，只是少年，没有岁月历练赋予的能力，除了青春年少和单薄稚气，无甚优点。
但他们在女王心中的地位，确实与众不同。
——只因为他们是人类。
他们的眼睛清透漂亮，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明亮的情绪，牵动同类的心神，天然更易接近女王。
而诺兰与奥利弗望着近在咫尺的庄园，也都有些惊讶。
“这座庄园是伊索恩先生的宅邸吗？”诺兰问。
伊索恩没有回答，艾薇问：“怎么了？”
诺兰笑着说：“没什么，只是这片街区不久前，被以高于市场价很多的价格，售卖给几位神秘的客人，听闻客人的唯一要求就是尽快交房，而且前后几栋宅邸，都在同一天内售出。大家之前都在猜测，到底是谁会这样大手笔，原来是伊索恩先生他们。”
艾薇笑了笑，“他们是为了方便周转，平时很少在这里呆着。”
“怪不得，”奥利弗也说，“我妈妈还猜，是不是有新的富豪搬过来了。我家就在这栋宅邸后面，相距不到两公里。”
“这么近？”艾薇有些惊讶。
“嗯，这一片是富人区，寸土寸金。”
“我家也在不远处，”诺兰说，“差不多三公里。这里地广人稀，安静清幽，确实适合居住。”
庄园大门向内推开，伊索恩将车停在路边，走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从头至尾都没有理会多出来的人类，只是回答艾薇的话语，但奥利弗和诺兰都不在意，他们不需要伊索恩的欢迎，只要艾薇喜欢他们就足够了。
本身就是不同种族，怎么可能心无芥蒂、和平相处？
此刻，看着伊索恩变身的场景，奥利弗还会忍不住小声说：“我看恐怖电影的场景还是保守了……真吓人，你怎么忍得住的？”
艾薇小声说：“要多看、多习惯才行。”
奥利弗道：“那我恐怕一辈子都习惯不了。”
“礼貌点，奥利弗。”诺兰说，“伊索恩先生是在帮忙。”
“哪里，他是看在艾薇的面子上，不然你看他会理我吗？”
几人说着悄悄话，进入伊索恩的体内，被载离地球，去往阔别已久的虫巢。当夜，虫巢便启程离开太阳系，全速前进，去往星河深处。
艾薇也有幸见到了虫巢跃迁的场景。
星光在视野边缘被揉成细碎的光带，万千银辉飞速流淌，仿佛漫天恒星皆化作流线，点缀在巢xue边缘。空间有序地拉伸、弯折，原本笔直的光线被拉成连绵的光弧，无形的空间力场向内收缩，将巢xue挤入一处狭窄的洞xue ，视野完全黑暗下去，天地一片静谧，再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浩瀚。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星轨的光芒再次出现，从隐隐约约的光斑，到拉成长长的光弧，由中心点向四周逸散。然后瞬息之间，光芒大盛，虫巢从洞xue里被挤压出来，凭空出现在这片空间中，远处恒星灿烂，光辉漫天。
“哇，好酷。”奥利弗震撼道。
维斯佩拉陪在艾薇身后，对她解释，“这是第一次虫洞跃迁，抵达虫巢集会需要跃迁十余次，您如果感到疲惫，可以回巢房睡一觉。以地球日来计算，大约四天我们便可抵达。”
艾薇说，“那你们要提醒我按时进行精神安抚啊，我看巢房中的电子计时器都失效了。”
从跃迁开始，人类的时间计量装置便坏了，无法再测量时间。
“没关系，”维斯佩拉笑着说，“随您的心意，您想什么时候安抚，就什么时候进行吧。虫巢在您的信息素和精神力中浸润这么久，已经足够幸福，不该再恬不知耻地要求女王了。”
“那怎么行，如果不安抚，大家一定会很失望的。”艾薇说。
在她心里，虫族和人类终究是不同的。人类可以不需要精神安抚，因为他们生来无须如此，虫族却是天生渴求，基因深处就需要女王的安抚。对她而言可有可无的事情，对虫族来说其实无比重要，甚至性命攸关。阿特斯虫巢便是因为虫母的脆弱与厌恶，在痛苦中挣扎数百年，最终宁愿死亡，将身体让给卡特尔人。
因此，享受着虫族护卫的她，应当履行自己的责任。
正如虫族所说，她是他们的女王。
那她就该有君主的模样，恤众怜下。
而责任和怜爱，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爱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虫巢的诞生地，来自星系的核心，繁星密布的深处。
阿克米虫巢抵达此处时，已经有许多虫巢到来。这是一片广袤璀璨的星域，星海无边无际，恒星密布悬立，星群连绵不绝，望去尽是璀璨流光，层层叠叠的光晖漫洒开来，深邃又壮丽。
恒星亿万，纵横罗列，星海连绵，光芒灼灼。恒星聚变的高能粒子向外抛射，细碎的光粒如同漫天飞火，顺着磁场拧成一道道螺旋的光带。流束扫过周遭的星尘、气体云团，黯淡的尘埃泛起淡蓝、银紫的辉光。
流束轰击在虫巢表面，迸溅起细碎的火花。整片空域被灼热的光流填满，视野里没有黑暗，只有流动的、震颤的光海。
艾薇站在虫巢内，望着外面的壮丽景象，震撼失语，久久无言。
他们来到了恒星聚集的地方，炙热、明亮、危险，如果不是虫巢，以人类的科技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达此处。
艾薇看到了各式各样的虫巢，每座巢xue都截然不同。有的酷似巨型丛生的蘑菇群落，大小菌盖层层堆叠，边缘翻卷下垂，通体呈暗褐、暗紫的色调，仿佛十分柔软，但高能粒子轰击在表面，却无法剥蚀分毫，只让它的色调愈发诡谲。
有的像巨型蜷缩的虫躯，表面隆起不规则圆丘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硬质鳞甲，鳞片呈菱形交错排布，泛着冷金属的光泽，丘体高低错落，没有规整的轮廓，凹凸嶙峋。
有的仿佛梦幻仙境，一株巨树似的物体贯穿巢xue，棉白的云团漂浮在树冠间，圆润柔软，上面却长满小型的树木，藤蔓编织缠绕，表面生有尖锐的硬刺，枝蔓向外肆意延伸，好似巨型的荆棘团。
还有巢xue覆盖着晶质外壳，如同瑰丽的宝石，折射出七彩的流光，形状类似巨型双壳贝，两扇巨大的弧形硬壳相互对合，张开细小的缝隙，里面荧光璀璨，珠玉琳琅。
几位虫族首领站到艾薇身后，对她介绍这些虫巢。
比如那株巨树，其实就是虫巢的虫母，她将根系扎进虫巢，将整座巢xue变成她的领地，虫巢内的所有异性——那些小型的树木——都会通过根系，源源不断地为她供给能量，支撑她越长越大。
再比如菌菇群落似的虫巢，它的虫母是一只类似飞鸟的生物，背生六翼，体型庞大，性格彪悍，瞬时战力不逊虫族，经常与虫族在巢xue内决斗，唯有勇猛的个体才能得到她的欣赏。而她表达宠爱的方式，是吃掉这个生物的心。
再比如双壳贝的虫巢，它的虫母是一尊宝石似的矽基生命，思维意识缓慢，寿命无限漫长，几乎没有喜怒哀乐。在她的影响下，虫族全部变成晶体结构，蛰伏沉寂，但这位虫母的精神力始终笼罩虫巢，令虫族陷入安宁的沉睡。
“这些都是繁衍过数代的虫巢，见过数面，有些印象，”维斯佩拉说，“还有许多新生的虫巢，从前没有见过，想来还不曾找到虫母。”
广袤的空间内，分布着数不清的巨形巢xue ，各个奇形怪状，令人眼花缭乱。艾薇大开眼界，她原本以为虫母和虫族的关系，多是类似于自己与阿克米虫巢，或者阿特斯虫巢从前的模样，但她显然低估了宇宙的生物多样性，不同的种族具有不同的习性，当然会有不同的相处方式。
虫巢环布的空间下方，是一面巨大的、平坦的平台，上方被半透明的穹顶笼罩，随着高能粒子的撞击，发出变幻莫测的漂亮极光。
平台里有巨大的虫族正在决斗，有些是类似于阿克米与阿特斯虫族的节肢硬甲类虫族，还有躯体柔软肥厚、散发着不详毒气的软体类虫族，它们如同聚合的粘液，团团包裹住敌人，顷刻便将虫甲腐蚀出阵阵白烟，把对手化为血水；也有外壳坚硬、爬行缓慢的甲壳蠕虫，它们动作慢吞吞，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身体却毫发无伤，至于攻击——它们只能依靠出其不意地伸出口器，进行突袭。
有的虫族像一团堆砌起来的碎肉，没有明显躯干和肢体的区分，柔软粘腻，流淌着透明的粘液，攻击时会伸出刀剑般锋利的肉质管线，在空中密布交错，轻而易举地切开虫甲，战力强悍，只是外形实在丑陋。
当然，也有在人类审美里很漂亮的虫族。有种虫族身躯娇小、体态轻盈，躯体呈纺锤形态，体表呈现淡淡的粉蓝色，却有巨大轻薄、花纹瑰丽的翅膀，映着紫罗兰、钴蓝与暗金的荧光纹路，洒下细腻晶莹的磷粉。它们的翅膀也是作战的武器，削铁如泥，能轻易切断敌人的身体。
艾薇看不过来，只觉生平所有想象，都不及此刻眼见为实的震撼。
但是这个时候，奥利弗却捂住眼睛，说：“啊，我要瞎了，太亮了。”诺兰也闭上眼睛，眼圈泛着薄红。艾薇这才意识到，恒星深处的光线太过明亮，长时间的注视对人类而言负担太重了。她饮用过虫蜜，才能长时间地观察外面。
“你们去休息吧，”她连忙说，“小心眼睛。”
诺兰闭着眼，眼底渗出薄薄的水雾，点了点头。
他与奥利弗回到巢xue深处，艾薇继续去看外面的景象，听到伊索恩说：“人类的身体还是太脆弱了，连观察都会受伤，如果遇到事情，无法保护所爱的人。”
艾薇没有多想，只说：“是啊，相比于长寿的虫族，人类可能只是朝生暮死、荏弱无力的弱者吧。我们生活在温室似的地球上，躯体柔软，未经风霜，比不上在宇宙丛林中征战过的种族。”
——我们。
伊索恩抿唇，继续道：“智慧生命大多追求强大，强悍的力量才有安全感。”
艾薇笑了笑：“或许吧，但我想对人类而言，弱者也有弱者的璀璨。倘若实在保护不了心爱的东西，死在一起也是一种浪漫。”
伊索恩停顿片刻，不再说话了。
他以对待竞争对手的心态，暗中臧否那两名人类，艾薇却是维护本族的心态，对人类处处维护。女王仍将自己视作人类的一员，再说下去只会让她以为自己在贬低人类。
她承认虫族的强大、人类的脆弱，却并没有因此更喜爱虫族。多数时候反而会因为这种力量的差异，对虫族敬而远之。
因此，伊索恩不能再说了。
维斯佩拉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神色间浮起审视。伊索恩微微垂眸，一言不发，不动声色。
很快，卡尔带着几名阿特斯虫族登上巢xue 。
“女王，”他笑道，“演武场已经开启，请您允许我等代巢xue出战，为您争取荣光。”
艾薇看向下方的平台，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多数虫族都受了重伤，只有寥寥几个巨虫还能活动，看样子胜负即将分出。
她有些犹豫，“你们要下去吗？可能会受伤。”
她认真道：“其实我不需要荣光，也不在乎胜负，会答应来参加虫巢集会，只是想着你们可能希望回来看看。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荣誉，去流血重伤，怎么说呢……有种不太值得的感觉。”
即使他们赢了，艾薇也感觉平平。
荣誉这种东西，其实是群体认知的建构，只有群体中的大部分人，都把它当作热切追捧的事物，才能激起生命内心的澎湃情感。艾薇不是虫族，对虫族的荣誉没有那样强烈的认同感。
卡尔怔住，停顿片刻才说：“女王，我们可以做到。我们可以证明，自己比其他虫巢更强，更配得上您。”
艾薇失笑：“你们是最强的还是最弱的，都是我的族群啊，没有关系。”
“不，”这时，埃特尔却出声了，昂首道：“我们就是最强的，无可非议。虫族天生渴望战斗和胜利，我们期待战场喋血，期待武力厮杀，期待向女王展示自己的强大。”
“哪怕受伤，那也是荣誉的勋章，”他看向艾薇，神情灼灼，亮起跃跃欲试的光芒，“女王，我想去战斗，我渴望战斗。”
埃特尔从来都是直白的、纯粹的，不会遮掩自己的心思，会直接说出内心的想法。和他相处，能够轻易感知到他的心意。
艾薇犹豫片刻，“好吧，如果这是你们的愿望。去吧，尽量不要受伤。”
埃特尔的脸上便露出灿烂的笑容。
卡尔看在眼里，神情晦暗片刻，也笑起来，“那我们也去准备，必将全力以赴。”
“好的，对了……这种武斗，可以降下女王的祝福吗？”艾薇问。
虫族皆是一怔。 “没有明令禁止，但很少有虫母这样做。”诺克提斯回答。
“为什么？”
“因为这太优容了，”诺克提斯说，“从来没有女王对自己的族群这样宠爱。武斗是虫族战力的表彰，理应付出鲜血、伤痛和生命，只有最强大的个体，才配向女王献上胜利，女王只需高居王座、静待结局即可。”
艾薇明白了。
并非不能，只是不愿。虫母不愿意在这种比武中，为族群降下祝福。
“既然没有禁止，那就是可以，”艾薇笑着说，“我不会干涉战斗的公平，只是在你们重伤濒死的时候，将你们带回巢xue ，这样可以吗——荣誉固然重要，生命却更加重要呀。”
正因生命脆弱，所以人类对生命，才更加珍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决斗的规矩很简单：演武场定时开启，所有虫族均可入内搏杀，车轮混战，战到最后的虫族便是优胜者。
“那岂不是越靠后入场，越有优势？”艾薇问。
“当然不是，”埃特尔说，眼中甚至有些不解，似乎不明白女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借助外在优势才能战斗的生命，本来就称不上强。真正的强者不会受限于这些，即便战斗数天，面对全盛的对手，依旧能够轻易获胜，这样才能实至名归地摘下荣誉。”
“演武场定时关闭，关闭的时段足够虫族修养伤口、恢复状态。历届的虫巢集会，魁首都是战斗时间最长、杀戮对手最多的虫族，虫族本就是愈战愈猛、在战斗中变强的种族。”埃特尔说。
“好吧。”艾薇决定不再以人类的心态，揣摩虫族的战斗形式，只是嘱咐说：“还是要小心，尽量别受伤，等演武场关闭后，我给你们治伤。”
“好。”埃特尔露出清雪漂亮的笑容，眉目舒展，意气勃发。
旁边，卡尔带领阿特斯虫族，静静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但是艾薇转过头，又对他们说：“你们也是，要注意身体状态，别太拼命。胜利不如生命重要，如果觉得撑不下去，就回来找我。”
卡尔微怔，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阿特斯虫族激动极了，大声道：“多谢女王恩赏，我们会全力以赴，不落下风！”相比卡尔心中激烈的郁愤和嫉妒，其他阿特斯虫族反而生活在幸福中，他们只能模糊感觉到女王对阿克米的偏爱，却很少亲眼见证，更真切的感觉反而是——阿特斯的生活，比从前好太多了。
以往可望不可及的信息素，现在随时能够获得；最珍贵的精神安抚，也定时、定期地降临，从未有过缺席；每月还有一次面见女王、瞻仰女王容颜的机会。这比从前他们在梦境中最大胆的妄想，还要幸福得多。
所以，他们对于女王感恩戴德，怀着满腔炙热的血性，想要回报女王的恩宠。
当演武场再次开启时，阿克米与阿特斯的虫族便悍然下场。他们复眼明亮，身形矫健，甲壳泛着健康的光泽，不必仔细观察便能知道，这是一群生活优渥、幸福安逸的虫族，因此才滋养出健康的体魄和灵魂。
他们像战争和屠戮的机器，席卷了整座演武场。
艾薇观察下来，不得不承认：阿克米与阿特斯虫族的战力，在所有虫族中原本就属上层，而他们健康的、饱满的身体，更赋予了这场战斗强大的压迫力，其他饱经风霜、仓皇破碎的虫族，几乎难以抵挡。
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虫族会认输。虫族是越痛越战的种族，伤口和疼痛只会激发他们的疯狂和血性，艾薇看到有的虫族身体都碎成一段段，还要拼着残破的躯体，射出淋漓的毒液，只为在敌人身上留下微不足道的伤口。
他们不计后果、不顾生命，完全是为了发泄暴力和狂躁，才抵死战斗。
艾薇的精神力柔和地笼罩下去，她并没有干涉虫族的战斗，只是想在他们重伤之际，将他们召回虫巢。
而演武场中，确实只有她一股精神力存在，没有其他虫母给予祝福。但当她将精神力散开，笼罩住这片璀璨漂亮的星域时，却触及了很多精神力的波动。
“新的虫母？”有声音在精神力的网络上回响，悄无声息地加入进来。
“好强大的精神力，凝实璀璨，澄澈坚毅，覆盖广域，你是谁？”
“你把精神力放到演武场中？那里有你的爱宠吗，竟然如此宠爱。”
“弱者不配得到宠幸，若他能在演武场胜出，或许还值得一丝目光。”
“他们的灵魂很圆融，你时常给他们精神安抚吗？未免太慷慨了，会很累。”
“……遥远的、新生的……虫母……”
艾薇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竟是其他虫母的意念。
她停顿片刻，有些窘迫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阿克米虫巢和阿特斯虫巢的虫母，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精神网络安静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叹息：“这样柔软的虫母，会被虫族生吞活剥吧。”
接着，其他意念才接二连三地响起。
“你的精神力很强大，或许可以号令全部虫族。”
“你同时是两座虫巢的虫母？为什么？”
“阿特斯虫巢不是有虫母吗？那个脆弱的、疯狂的生命。”
“统御两座虫巢，内部矛盾一定会更剧烈吧，他们多久叛乱一次？”
“不要太荏弱、太善良，要给他们严刑峻罚，用铁腕强权树立权威，否则他们会逼死你的。”
“对于食物和供养者，不要有任何仁慈。”
艾薇发现，精神网络就像一个群聊网络，只要虫母想，就可以通过精神力在上面发声。她觉得很有意思，又有点好奇，于是她问：“那你们是怎么和虫族相处的？”
然后，艾薇大开眼界。
她猜测这种虫母之间互相交流的情况，应该不是常态，因为这首先需要有虫母将网络搭建起来，其他虫母再连接进入。而这些虫母在群聊中十分活跃，几乎是畅所欲言。
不同的虫母，孕育了不同的虫巢形态。大部分巢xue其实是血腥与叛乱交织的，虫族是很不安分的种族，野心勃勃，贪婪强势，如果虫母不够坚强，无法完全压制虫族，底层的虫族就会定期叛乱，推翻原有的统治上层，用鲜血和死亡换取接近虫母的机会。
鉴于虫族是宇宙中最顶尖的掠食者，其实大部分生命都难以压制虫族。
于是，这些虫母会说：
“他们太可怕了，令生命感到畏惧，无法亲近……”
“我必须施以最残酷的刑罚，否则他们就会冒犯我，趴在我的脚边嗅闻我的味道，逼着我释放信息素。”
“他染着满身的血，站在我的床边注视我，我夜夜噩梦，无法摆脱……”
“他们是暴君，杀戮了所有叛乱的虫族，圈养、禁锢着我，占有、觊觎着我，我无法摆脱，恨不得他们去死……”
“我策划了六次逃跑，想要回到母星，但总是会被捉住。他们在戏弄我、驯服我，看我在绝望里挣扎。”
“成为所谓的虫母，被可怖的异种囚禁，是最悲苦的命运了。”
这些虫母怨憎畏惧着虫巢，吝啬给予信息素和精神力，整日生活在惶恐和忧虑之中。有的策划逃跑，有的疏远虫族，她们竖起厚厚的心防，在虫巢的暴力和鲜血中，获得微末喘息的空间。
还有一些虫母，已经无法发出明确的声音，只能哀哀地、无助地哭泣。
但也有很多虫母，与虫巢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相处模式。
“异性不过是食物，他们自愿供养我，我会越来越强壮，何乐而不为？”这个族群的所有虫族，都是虫母的营养食物，虫母扎根在他们身上，源源不断地汲取他们的生命力，认为他们是最乖巧的仆从，“我不能将他们完全吃掉，需要给他们喘息的空间，以便我长久、永远地成长，不得不说有些遗憾。但他们比母星的异性，还是略强一些。”
“他们日日在我身上劳作，给我最需要的蜜汁，我生活在无尽的幸福中。”这个族群的虫母是多婚制生命，原生星球的所有雌性都需要苦心孤诣地追求雄性，换取□□、繁衍与存活的机会。但来到虫巢之后，面对无数俊美异性的追求，她完全陷入快乐的海洋中，“他们追捧着我，爱慕着我，可惜我每次只能临幸十个虫族。但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来。”
“……不要醒来，沉睡吧……陷入永恒的安眠……”这个族群在宇宙中沉睡漂浮，虫母几乎不会醒来，意识也很薄弱，但她的精神力却很强，时刻笼罩着族群，让所有虫族都能享受安眠，于是族群和平安宁，从未有过纷争。
还有许多虫巢的虫母是激烈的战争派，把虫族当作肆虐侵略的武器，要求他们掠夺宇宙间的一切财富，穷奢极欲地供养自己。她们关注着演武场中的战争，随着战况发出赞扬或怒吼：
“杀了他，那个杂种！”
“取得战争的胜利，你就有机会到我身边服侍。”
“我喜欢他的翅膀，取下来，摘给我！”
“贱虫！弱种！居然死了，丢脸！”
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而随着交流的深入，艾薇发现了一件更加意外的事情：并不是所有虫母，都有强悍的精神力，可以覆盖整座巢xue ，随心所欲地安抚虫族。许多虫母的精神力很贫瘠，每次只能安抚几名虫族，所以她们天然没办法像艾薇那样，用广泛的精神力覆盖，压制虫巢的其他声音。
她们只能用精神力号令数量很少的虫族，而这几个虫族，哪怕是最强悍的个体，也无法对抗虫巢的群体意志。也是因此，她们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只能忍受虫族的狂暴犯上。
对大部分虫族而言，信息素已经是难得的美味，而绝大多数的虫母，并不知道虫族本身正时刻忍耐着折磨，是基因带来的狂躁和痛苦让他们变得嗜杀可怖，而虫族也说不出这一点。
——当某种感觉是与生俱来、从未离开的，那生命其实意识不到其中的异常，他们只会觉得天经地义，世间所有生命都是如此。
所以艾薇的经验，不适用于那些虫巢。
每个虫巢都有自己的命运，只能向着终点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艾薇从这件事情里，发现了新的乐趣。
一直以来，她所认识的生命中，只有她是虫母，经历独一无二，无人可以言说。她不知道其他虫巢是什么样的，其他虫母如何对待自己的臣民，他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她又该何时进行精神安抚，何时给予信息素。
她无处参照，只能自己摸索，寻找一条维持安定的道路。
现在终于有机会见到其他虫巢，了解众生百态，艾薇觉得心境都被开拓了——这世上不止有她，背负着这种命运。于是每天演武场开启后，她都会搭建精神网络，加入或围观其他虫母聊天。
有的虫母会分享怎样“拿捏”虫族，信誓旦旦地说：“不能经常对他们露出温和的情态，要疏离、忧郁、冷淡，只有他们达成你的愿望时，才给他们吝啬的笑容和亲近。这样的话，他们就会为你的心意百般争夺，你只需垂怜一二，便可高枕无忧。”
“的确如此，”有虫母附和，“我只会吃掉最强大的虫族的心脏，只有在虫巢的演武场中连胜三天、或寻来最珍贵的宝石的虫族，才能走到我面前，让我赐予他们最高的殊荣——吞噬他们的一部分。”
也有虫母哭泣道：“这不可能，他们洞悉我的所有想法，知晓我的一举一动。他们监视着我、觊觎着我，我与哪位虫族多说一句话，第二天他就会从我面前消失，被其他虫族杀戮撕碎。”
“他们太丑陋、太可怕了，本体可怕、拟态更可怕。在我的母星，异性从来不能进入雌性的领地，只能远远地进奉生殖细胞，供我们挑选、繁衍，寻求传递基因的机会。但现在，他们时刻围绕着我，如同附骨之蛭，不肯离开。”
还有些虫母会交流战利品，“你们喜欢哪种宝石？我最爱珞璃，那实在是所有生命都认可的美丽，我的王座便由珞璃打造而成。谧晶也不错，但颜色不如珞璃漂亮，只能当作点缀。”
“我喜欢黄金，我只爱黄金，来自于超新星爆炸与中子星碰撞的自然金属，柔软、璀璨、美丽，我希望占有更多黄金，将巢xue完全变成黄金打造，或者再打造一座等同的黄金星球。”
当然，也有虫母会暴力狂躁，在网络中发出张狂的叫嚣，称：“我的族群会征服全部宇宙，将所有虫族都踩在脚下，等着吧！终有一天你们要向我献上臣服，跪在我的脚下，请求我的奴役与宽恕。”
艾薇轻轻地将这个虫母的精神力踢下了线。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静地观看，津津有味，时不时和奥利弗与诺兰讨论两句，感慨外星生命的庞杂和宇宙浩瀚的神奇，但其实很多虫母也对她很感兴趣，时常询问她的情况。
“你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能够覆盖整座星域？这近乎恐怖了。”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天生就是这样。”艾薇上传回答。或许她的精神力确有不同之处，否则为什么连卡特尔生命——与虫族完全不同的种族——都会被她吸引，心甘情愿地臣服呢。
“你和你的族群是这样相处的？为什么会有两座巢xue ？”
艾薇简单回答两句，关于后一个问题，却没有说出真相。她不知道当虫族听说阿特斯虫巢被寄生后，会做出什么反应，因此不愿冒风险横生枝节。
但这也无妨，因为听到她的回答后，精神网络立刻被其他虫母的惊叹淹没了。
“固定规律的精神安抚，1：12的慷慨比例？！这太惊人了。”
“你的虫族一定浸泡在幸福的蜜汁中，要被浸软骨头、无法自拔了。”
“你怎么能承担如此频繁的精神安抚？这会造成极重的疲惫感，太辛苦了。”
“你的虫族会经常叛乱吗？是不是他们强迫你的？”
艾薇只能一一回答，说自己的虫族从未发生过叛乱。
“有这样慷慨的赠予在前，他们也不需要叛乱了。”有虫母说，“毕竟他们所想要的一切，都已经被满足。”
“那么你的精神力始终笼罩着演武场，是为什么呢？你在给他们女王的祝福吗？”
艾薇回答：“我怕他们太拼命，宁死不退。如果身受重伤，可以将他们带回虫巢治疗。”
精神网络再次安静片刻。
“……你竟然是在关心他们的身体，难以想象。”
“虫族是强悍的种族，强大且卑劣，不到极限的程度不会死亡。我从前只忧愁该如何将他们彻底杀死，从没有想过还有虫母……担忧虫族受伤。”
“他们本来就是武器和工具，磨损之后，换掉就好了。”
“虫族的使命就是以受伤和死亡，点亮虫巢的胜利和荣耀。你太宠爱他们，会让他们骄狂放纵、不知分寸的。”
“所有虫族都比我强，轮不到我去担忧他们。或许只有真正统领虫族的强者，才有余裕去关心虫族吧。真好，如果我像你一样强大就好了。”
艾薇只能讪讪地解释：“不、不，我也是很脆弱的种族，只是我们这个种族，对生命比较看重，认为……人死为大。”这是与异族虫母的交流，本不该提及“人”这个字眼，但既然是意念的交流，语言便只是点缀，只要她们彼此理解其中的语义即可。
“有这样浩瀚的精神力，便不会是弱者。身为形役，碳基或矽基的身体只是外在，唯精神与灵魂永恒不朽。”这时，某位从未发声的虫母，突然在网络中说，“既然你有这样的力量，或许可以见到虫巢之心。”
艾薇一怔，虫巢之心？
恰在这个时候，一位阿克米虫族重伤，被她的精神力牵引着归巢，艾薇只好暂时收心，等她腾出空来再去追寻这条信息时，那位虫母的精神力已经消失无踪，似乎从未出现过。
艾薇只好暂时将它记在心里，等维斯佩拉痊愈后，再问一下他。
下方演武场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阿克米虫巢与阿特斯虫巢各自派了十位虫族参战，他们如同血腥的屠割机，疯狂地肆虐着演武场。但随着越来越多虫族的加入，逐渐有虫族在围攻之下显露败相。
每到这种时候，艾薇就不会再让他们在下方殊死搏斗，拼尽最后一点潜力，与敌人鱼死网破，而是会将他们召回虫巢，进行安抚治疗。维斯佩拉比较不幸，他被数个异种虫族以及四五个阿特斯虫族围攻，节肢被尽数腐蚀斩断，复眼被毒气熏瞎，在阿克米虫族的几位首领中最早失去战斗能力。不过，这也已经是演武场关闭又开启十余次后的事情了。
他不愿意回巢，还想继续作战，但艾薇以强硬的命令将他召回，不让他在这无谓的荣誉战斗中失去性命。 “如果你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艾薇慎重地说：“你想一想，到底是荣誉重要，还是长久地陪伴我更重要？”
“当然是女王更重要。”维斯佩拉嘶哑地说，口器还往外涌着大量的、绿色的不详血沫，不情愿道，“但这都是卡尔阴谋算计，那个贱虫，故意针对我……”
“不论为什么，”艾薇认真道，“在我心里，你的性命更重要。”
维斯佩拉顿住，安静片刻后，身体终于柔软下去，接受了艾薇的命令。 “女王……”他轻轻喟叹，虫族的骄傲与骨血，都被这柔软的、温和的宠爱给融化了。这一刻他甚至真的觉得，虫族喋血追求的荣誉没有那样重要，远远比不上虫母对他说的这几句话。
每次演武场的开启与关闭，都会有虫族因重伤或死亡而无法继续参加战斗，其中死亡极多，重伤极少。似乎所有虫族都觉得，这是需要用生命去争取和捍卫的荣誉，为了这项荣光，他们理应付出生命。如果受了无法痊愈、不能自理的重伤，就这样去死吧，不要回到巢xue中玷污女王的领土。
只有阿克米虫巢和阿特斯虫巢，会往巢内运送伤员。
所有参战的虫族里，除了普通虫族，维斯佩拉是最早回来的，伊索恩与诺克提斯时间接近，他们受得伤都差不多，头颅被切断、心脏被碾碎，身体被分成三段，只有靠近心脏的那一段回来了，要在虫巢内重新长出完整的躯体。
艾薇看着实在胆战心惊，连奥利弗都说：“这也太吓人了，伤成这个样子，还能活着……从一块碎肉里长出的身体，还是原本的他吗？”
诺兰看他一眼，无奈道：“如果你无知，就不要说出来，惹人嘲笑。虫族的记忆并不储存在脑海中，而是储存在细胞的基因里，大脑只是信息处理器官。只要不是所有细胞都损毁，无论伤重成怎样的程度，只要细胞还能继续分裂、生长，就可以恢复得与从前一样。”
奥利弗张大嘴巴，震撼道：“这么厉害……人类真是全方位的输了，一败涂地。”
诺兰叹口气，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
阿克米虫巢中，埃特尔战斗到了最后；阿特斯虫巢中，卡尔战斗到了最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这是艾薇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埃特尔的实力。
往日里，他没有宣扬武力的机会，即便是偶尔一次的战争，也在女王的祝福下很快结束。所以，尽管艾薇知道埃特尔是虫巢最强大的个体、是星穹军的统领，也一直没有明确的对比认知。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埃特尔的强大。
演武场关闭又开启二十余次，每次埃特尔都是最早进去、最晚出来，他受伤最轻，造成的伤害却最大。连防御力最强的甲壳蠕虫，都难以抵挡他在同一位置、接二连三斩下的攻势，更不必说其他防御力稍逊的虫族。
他的庞然巨躯横亘演武场，甲壳泛着冰冷的釉光，锋刃般的节肢横扫而过，割裂出尖锐的嗡鸣，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力道，泛着死寂的、凛冽的杀机，如同死神斩过的诡谲刀锋。他挥舞螯足，舒展翅膀，留下一道道残忍的伤口、一团团泼洒的血迹，宛如一尊杀伐造物，力量的狂猛与外形的可怖融为一体，竟从那诡谲的血腥中，透出强大的美感来。
艾薇有时看着他，会觉得自己的审美或许被虫族影响了，竟然觉得埃特尔本体作战的状态，有种震撼人心、跨越种族的美丽。
艾薇知道，埃特尔对这次的虫巢集会决斗，抱有极高的期待，因此每一次演武场关闭，她都会很用心地为他治疗伤口，将所有伤痕一一抹平，以确保在下一次战斗前，他能拥有最好的状态。
而埃特尔的表现，也对得起她的用心。
相比起来，卡尔的决斗就更加体现“智取”。他善于观察战场，在混战中寻找喘息的时机，因势利导，将某个虫族的攻击巧妙地引向另一个虫族，激发起他们之间的仇恨，而他躲在暗处、坐收渔利。
他受的伤也很少，在战场中几乎看不到他的踪影，却每次都能坚持到演武场关闭。他的目的很明确：在这次虫巢集会决斗中，尽可能获得更高的名次，甚至摘下魁首、献给女王。
——尽管他知道，埃特尔是很强大的敌人，他没有太多胜算。
但他必须竭尽全力，为自己和虫巢博取更加靠近女王的未来。
随着战斗的白热化，越来越多虫母将注意力放到演武场中，精神网络中关于决斗的聊天也变多了。
“中央那个黑色巨虫，是哪个虫巢的虫族？他的实力好强。”
“真是吓人，一刀就能葬送敌人，比格拉斯虫族强得多。”
“是阿克米虫巢的虫族吧，精神网络主人的臣属，对吗？”
艾薇回答：“是的，他叫埃特尔，是族群最强大的个体之一。”
“你把他养得真好，甲壳晶亮、灵魂饱满、没有伤痕，漂亮极了。”
“那个红色的虫族呢？他实在狡猾，竟能引得莫古尔虫族和克拉格虫族内斗，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再斩下他们的生命。”
“虫族很少见到这样会思考的个体，我原本以为，他们都是鲁莽冲动、只知发泄的种族。”
“这个虫族的实力没有那么强，现在还可以浑水摸鱼，等到演武场中虫族越来越少，他总会暴露的。”
“我知道他，他来自阿特斯虫族，也是精神网络主人的臣属。”
艾薇有些尴尬，再次回道：“是的，他叫卡尔，是个很聪明的……虫族。”
“你的臣属都很强，应该可以坚持到最后。”
“波尔加斯虫族也在场上，他们很强悍，胜负尚未可知。”波尔加斯是那个仿若碎肉组成的虫族，他没有坚硬的外壳和强悍的肢体，体表流淌着粘稠的、剧毒的液体，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可以腐化前来攻击的虫族，同时伸出锋利的肉质管线，其攻击力不亚于阿克米虫族的节肢。
“我更看好沃拉斯虫族，他们的翅膀实在美丽，我不希望他们输。”沃拉斯是那个有着巨大蝶翼的虫族，翅膀花纹繁复、瑰丽耀眼，总是飞翔在半空中，宽大的翅膀既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他们的防御，翅翼边缘锋利无匹，翅面却可以抵挡任何攻击。
“沃拉斯虫族有找到虫母吗？这么漂亮的种族，会讨虫母喜欢的吧？”
“应当没有，它们是新诞生的虫族，才繁衍至第一代，不会那样幸运。”
艾薇逐渐明白了，为什么虫族会将虫巢决斗的胜利，视作至高无上的荣光。
——因为所有虫母，都在关注着这场战斗。
武力的比拼和搏斗，天然能激起生命内心的热血沸腾与群体认同，慕强是所有生命的天性，他们会为真正强大的个体折服。而在万众瞩目之下，将胜利的桂冠豪然摘下、献给虫母，令其他巢xue的虫母感到欣羡，的确是值得虫族为之竭尽全力的荣誉。
正如此刻，其他虫母感叹着埃特尔的强大、卡尔的聪慧，艾薇便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心想：哦，这是我的虫族，他们的确很厉害。
据埃特尔说，按照从前的经验，演武场还要再开启十余次，等到其他虫族都无力战斗，决斗才算接近尾声。
但艾薇的心中已经有隐约的感觉：埃特尔会赢。
毫无疑问，他是场上最强大的虫族，连一拥而上的围攻都不能奈何他。越到后来，乌合之众越少，剩下的都是强大且狡猾的虫族，他们反而会忌惮埃特尔，不愿过早与他发生冲突，以免自己被惨烈淘汰。
有一次，整个演武场开启期间，都没有虫族来找埃特尔决斗。埃特尔只能主动寻找其他虫族，对手避之不及。
与之相反，卡尔的处境却越来越艰难。虫族越少，意味着他的“智慧”能发挥的余地越小，他不得不拿出全部实力，严阵以待，以防被其他虫族一拥而上、淘汰出局。越到后来，埃特尔身上的伤越少、卡尔身上的伤却越多。
艾薇一视同仁，每次演武场关闭后，都会尽心尽力地为他治疗伤口。
每当这个时候，卡尔都会变作人形，依靠在艾薇腿边，痴痴地看着她，久久无言。艾薇注意到他的目光，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很久很久之后，才低声喃喃：“如果这样的日子，永远都不结束就好了。”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不是艾薇礼貌疏离、避而远之的外人，而是可以躺在她身边、接受她的精神力、被她温柔治疗的“自己人”。这时，没有虫族会来争夺宠爱，阿克米虫族也不会前来煞风景，恍惚之间他甚至觉得，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相互依偎，永不分离。
但治疗结束后，这样的幻觉就结束了。
奥利弗和诺兰会走到艾薇身边，与她言笑晏晏，讨论外星生命；维斯佩拉、诺克提斯与伊索恩也会过来，献上虫蜜，不动声色地将他挤走，说些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秘密。
“虫巢之心？”维斯佩拉疑惑地说，“我没有听说过。”
这种时候，卡尔就又成了外人。但无论如何，和这片星域里无穷无尽的其他虫族相比，他与艾薇总是更加亲密。
他感觉得到，艾薇对阿特斯虫族逐渐更加关心，尽管仍然不如阿克米虫族，但在万千虫巢的包围下，两个虫巢的差距正在缩小，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在虫巢决斗中夺得胜利，或者——有一个足够惨烈的盛大退场，激起虫母的心疼与怜惜。
卡尔在心中思索，仍旧难改“心机谋算”的习惯。
另外一边，艾薇正与维斯佩拉讨论虫巢之心。
“您是从哪里听说这个词的？”维斯佩拉问。
艾薇说：“听其他虫母说的。”
维斯佩拉微怔：“您和其他虫母之间，还能交流吗？”他难掩震惊，看起来完全没有想到。
艾薇也是微怔，随即说：“可以交流的，我们能够彼此感知。”
维斯佩拉困惑道：“怎么感知呢？虫巢之间的距离其实很远。”
“通过精神力感知。”艾薇没想到维斯佩拉不知道这些，“那你们和其他虫族怎么交流呢？”
“我们通过振翅的频率交流。”维斯佩拉回答，依旧有些不理解的样子，“但虫母在不同的虫巢……您的精神力，可以穿透不同的虫巢吗？对了，您曾经和阿特斯的虫母交流过，是只能一对一的交流，还是可以多对多交流呢？”
看得出来，维斯佩拉其实不知道、也难以想象虫母之间的交流方式，就像人无法想象从未见过的事物。
艾薇说：“可以多对多的交流，可能虫巢之心是虫母中的说法。”
于是，在下一次演武场开启时，艾薇在精神网络中问：“请问虫巢之心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意外的，虫母的回复却大多是：
“什么？虫巢内部的心脏吗？”
“没有听说过，这个是什么？”
“是虫巢诞生之地的某个珍宝吗？那我想要。”
没有人回复知道，直到很久之后，才有一道精神力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出现，留下一句：“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就能够感知它。它会主动召唤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艾薇追寻着这条精神力，探查过去，“请等一等，多谢你的回答。我是阿克米和阿特斯虫巢的虫母，可以认识一下吗？”
那段精神力很隐蔽，撤得也很快，但艾薇仍然追着它的尾巴，寻到一处空洞、幽深、漆黑的巢xue 。
这座巢xue位于虫巢集会的边缘，更靠近群星深处的位置，巢xue装饰十分华丽，镶嵌着大块宝石、金属，雕刻着美轮美奂的雕塑，看起来流光溢彩、华美奢贵。但巢xue内却空无一人，所有洞xue和巢房都空荡荡的，除了宝石浅淡的莹莹微光，没有任何光源，似乎连恒星都穿不透其中的黑暗。
艾薇正感到疑惑，那道声音便叹息一声，含着微微的笑意，“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敢跟着未知的精神力进入旁人的领地，你就不怕遭到重创，从此再也无法使用精神力吗？”
艾薇微微一惊，但并没有从这股意念里感到恶意，于是没有离开，大着胆子问：“你是谁？”听她的意思，精神力似乎是一种可以争斗、伤害的力量，但艾薇之前一直不知道这些。
她预感，对方知道很多她不清楚的隐秘。
对方说：“我是一个即将死去的生命。”
艾薇惊疑不定：“那你……”
“我的虫族已经衰亡，只剩我在孤独的巢xue中，独自守着虫巢之心。我预感到新的守护者即将到来，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你多大了，生命有两百岁吗？”
这段话中透露出巨量信息，艾薇满心疑惑，却只能暂时按下疑问，回答道：“我十九岁。”
对方“咦”了一声，“十九岁？你只活过十九年？”
艾薇说：“是的。”
对方问：“你的时间是以怎样的维度衡量？以虫巢的一代为一年吗？还是一颗大质量恒星的衰亡？”
艾薇有些茫然：“一年就是，我所在的行星绕恒星一圈。”
“啊，”对方很惊讶，“以行星为参照标准，那太年轻了，你几乎是个新生命。”
艾薇却想不到，对方衡量寿命竟是以恒星计算。一个恒星的寿命有多久？数亿年啊。
“我的虫巢繁衍了三十九代，”对方说，“在虫族陷入衰亡之际，我们回到虫巢的诞生之地，守护虫巢之心，等待下一任的守护者。继任者到来后，我的使命也将结束，可以离开此方宇宙、陷入永恒沉眠了。”
艾薇心中的疑惑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以至于她不知道哪个才是最重要的，她只能遵循心意问：“虫族也会自然死亡吗？”
“当然，熵增是万事万物的规律，当熵值到了极限，每个生命都要死亡。只是虫族的耐受力更高，熵增对于它们的影响更加漫长而已。它们自诞生起，就是熵值最高的种族，忍受混乱带来的痛苦。虫母以精神力抑制他们的熵增，缓解他们的痛苦。”
“等这种趋势再也无法抑制，他们就会走向死亡，而虫母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对方说，“你的虫巢如今在第几代？他们刚找到你吗？”
“是的，”艾薇回答，“阿克米虫族是第七代。”
“那他们很幸运，”对方说，“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找到了虫母。如果没有虫母的安抚，或者虫母的安抚过于薄弱，熵增的速度就会加快，虫族会加速死亡。我的虫族是在第六代时找到了我。”
“难道找到虫母之后，他们还会繁衍新生？”艾薇觉得这打破了她的认知，在诺克提斯的记忆中，虫群分明是完全死于战争后，再从上一代的鲜血里，重新孕育出新的虫族。如果虫母存在，他们不需要战斗、流血、死亡，怎么还会有新的虫族诞生？
“会的，每一代虫族的生命都不是无限的，他们会在衰弱的时候陷入沉眠，等再醒来时蜕化为全新的生命。唯有虫母永恒不朽，与虫巢相伴至时间尽头。”那道声音说，她很有耐心，解答着艾薇的疑惑。
“那么，虫巢之心是什么？”艾薇终于问到最初的疑惑。
“它是虫族的起源，所有虫巢都自其中诞生，是虫族的弦。这难以用语言或意念表达，若你有机会进入其中，便会自然而然地明白。虫巢之心需要虫母以精神力来维系，同时可以滋养虫母的精神力，只有足够强大的个体，才能获得弦的认可。”
“我是上一任的守护者。而现在的虫母中，你是精神域最宽广、最强大的个体，或许会受到弦的召唤，当然也可能不会。只是其他虫母的精神力，都太微弱了，有些竟然连抚慰整座虫巢都做不到，更遑论以精神力影响其他种族。她们太吝啬、太惧怕虫族了，须知精神力本就是越用越强的力量。”
“或许，虫族这个族群的命运，也到了衰亡的拐点。”对方叹息道，声音却并不遗憾，只是说，“万事万物，规律如此，虫族自然无法逃脱。”
艾薇怔怔地，很久才问：“那虫族的起源和诞生，是什么呢？”
艾薇一直不明白，虫族是如何诞生在宇宙中的，它们的存在不符合人类对生命进化的认知。
那道声音笑道：“如果有缘，你自会知晓；若无缘份，何必穷根究底？回去吧，年轻的孩子。”艾薇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浩瀚的精神力铺展开，轻柔地将她的精神力推远，她无法抵抗地退了出去，但临走之前，还是对那道声音说：“谢谢你，解答了我的疑惑。”
对方轻笑一声，没有再回话。
艾薇收回精神力，站在巢xue之中，陷入悠远的思绪。
诺兰问她：“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出神。”
艾薇说：“我好像听到了一些虫族的秘密。”
“什么秘密？”诺兰状若好奇地问，其实只是想和艾薇多说说话。
“嗯……关于弦，我也没太听明白，可能和我也没关系，算了。”艾薇想了想，决定顺其自然，不再去穷根究底。说来说去，这些掩藏在无尽时光中的秘密，对现在她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虫族的生命，真是漫长啊，”她感叹道，“以恒星的衰亡为时间计量单位，宇宙诞生至今一百多亿年的时间，可能在他们眼中平平无奇吧，真正的……与天地同寿了。”
如果以一个大质量恒星的衰亡为时间单位，那虫巢的寿命也要以亿年、甚至十亿年计。
诺兰沉默片刻，“是啊。相比起来，人类的寿命太短了，朝生暮死，微不足道。”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他隐约地知道，艾薇成为虫母之后，寿命应当和虫族相当。那自己只能陪伴她相当短的时间，在她的整个人生里，如同一粒微尘，微不足道。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命。
但他的体内有卡特尔的孢子，如果他愿意，其实可以催化孢子，再侵占一具濒死虫族的身体，重获新生，以虫族的身份长长久久地陪伴在艾薇身边。
但是……他要这么做吗？
舍弃人类的身份，成为异种的生命，那他还是他吗？
诺兰有些茫然，然后听到艾薇说：“这样长的寿命，也不知道是祝福，还是诅咒。还是人类好一些，有限的生命才显得珍贵，令人流连。”无限的时间，或许是一种折磨。
诺兰怔了片刻，随即笑起来：“我们身为人类，便会赞美人类。物理学中说，宇宙可能起源于大爆炸，由一个极端致密的奇点在一瞬间爆发，巨大的能量撑开了空间、创造了时间，星云、恒星、行星因此而生。那一瞬间极短，却是永恒宇宙中最辉煌壮丽的开端。”
“时间虽短，但未必不璀璨。”他静静地说，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在艾薇的生命中，她会遇到无数虫族，恒河沙数，不计其数。当一个虫族，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甚至未必会被她记得。但她身边真正亲密的人类，却只有自己和奥利弗。
做一个普通的芸芸大众，陪伴她漫长的时间，还是做一个瑰丽短暂、却难以忘却的花火？
诺兰决定当后者。
他希望当艾薇走过漫长的时间，偶尔回头想起他来时，是一个美好的、可爱的，有些阴暗复杂的心思，却炽热爱慕着她的人类。而不是一个面目模糊、可有可无的虫族。
他宁愿当逝去的、供人缅怀的月光，也不要当随处可见的沙砾。
这一刻，诺兰的心境澄澈空明，再无疑惑。而当他将这一切告诉奥利弗时，奥利弗却理所当然地，奇怪说道：“你怎么会想当外星人？那不都是科幻电影里的幻想吗？如果有选择，当然还是做人更好啊。”
诺兰沉默片刻，“那你必会有一天，面临自己垂垂老矣，而主人却正青春年少。”
奥利弗安静下来，许久后才说：“那我就走好了，不要她看到我老去的模样。让她以后想起我时，永远都是好看的，这样她就不会忘记我了。”
“……是啊，”诺兰说，“比起活着，我更希望她永远不要忘记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随着演武场的战斗接近尾声，这一次的虫巢集会也要结束了。
据维斯佩拉说，在胜利决出后，集会真正的重头戏就会到来：自虫巢诞生的初始之地、群星深处，会洒下“降诞的祝福”。所有虫族都能沐浴其中，获得宁静的沉眠。
再醒来后，集会正式结束。
“那种感觉，很像虫母的精神安抚，”维斯佩拉说，“从前不知道，只是觉得很舒服，您来到虫巢后我们才明白，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抚，应当也有精神力的作用，只是不知道来源于何处。虫巢的诞生地，是个很神秘的地方。”
“你们不记得那里吗？”艾薇问。
维斯佩拉摇头，“我们已经繁衍过七代，从前的记忆很模糊了，很难记得清楚。但是即便是新生的虫族，应该也不会记得，据说虫族自群星的光海中诞生，有意识时便已在巢中。”
艾薇想，或许那就是虫巢之心吧。
尽管上一任的守护者说，虫族的“弦”可能会召唤她，但艾薇始终没有感觉，她也就放下了这件事情，不再挂心。
演武场进行到最后一场决战时，场中只剩下四个虫族，埃特尔和卡尔均在其中，还有一只波尔加斯虫族、一只沃拉斯虫族。埃特尔正与波尔加斯虫族决战，他的节肢被腐蚀得斑驳黑锈，失去了雪亮的光泽，身体遍布细密的血口，那是被波尔加斯虫族的肉质管线切割出来的，向下滴着淋漓的鲜血，污浊狼狈。
但对面的波尔加斯虫族更加凄惨，它的身体已经碎成一段段，几乎变做一滩分解的碎肉，微微抽搐，向外逸散着剧毒的气体。它已经是强弩之末，肉质管线的速度越来越慢，从最初天罗地网的攻势，变作了勉强的防守。
但它没有放弃，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愈发孤注一掷，压榨出细胞里最后一点力量，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姿态，在埃特尔的身体留下带毒的伤口。
但总体来看，埃特尔仍然处于上风。
但是另一边，卡尔的情况却危险许多，他几乎是节节败退。沃拉斯虫族瑰丽的翅膀洒下细碎的麟粉，在如梦似幻的霞光中，翅膀如同刀锋般划过，在卡尔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卡尔紧实的胸甲被掀开，露出柔软搏动的心脏，血肉模糊；腹腔也被划开大大的伤口，内脏沿着缝隙掉落下来。其实他的战力已经足够强悍，可以碾压绝大多数虫族，否则也无法坚持到最后，但与这只沃拉斯虫族相比，他仍然稍逊一筹。
沃拉斯虫族当然也受了伤，粉蓝色的身体向外渗着粘腻的汁液，呼吸急促，气喘吁吁。但总体而言，他比卡尔的状态要好很多，如果不出意外，他应当能够击败卡尔。
但是卡尔不愿放弃，即便他足肢断裂、伤痕累累，也不肯颓然倒下。他一遍又一遍地向周围的虫族和他的虫母表示，他还可以战斗，他要竭尽自己一切努力，将胜利献给女王。
卡尔榨出自己剩余的力气，踉跄飞起，摇摇欲坠，沙哑地笑道：“徒有其表的贱虫，摘掉你的翅膀，你就只能等死。”
沃拉斯虫族冷笑，“在那之前，我会先斩掉你的头颅、碾碎你的心脏，弱者。”
卡尔不顾一切地撞过去，飞入沃拉斯虫族的怀中，无视捅入自己心脏的利刃，以最后的力气、拼尽全力切向他的翅根，凭借冲撞的强悍势能与仅存的锋利足肢，悍然切下他的半边翅膀！
然后，卡尔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摔落到场地上。
艾薇的心顿时一抽，立刻探出精神力，激活卡尔体内的分裂细胞，封锁他流淌的血液，维持他的细胞活性。
而那只沃拉斯虫族被他冲撞，也失去平衡地向后摔去，却在卡尔精心计算的角度下，猝然撞上瘫软在地的波尔加斯虫族，后背被剧烈腐蚀的同时，上方的埃特尔又悍然降落，节肢果断斩下，一同贯穿了他与沃拉斯虫族的身体。
那只沃拉斯虫族遭受重创，再也无力攻击，他艰难地看向卡尔，却见他复眼闪光，翅膀微震，说道：“胜利，属于我的女王。”
这是他在黑暗降临之前，最后看到的场景。
埃特尔战到最后，取得了胜利。他独自一虫站在场地中，再也没有虫族向他挑战，违逆他的强大。
无尽的欢呼响起，所有虫巢都躁动了，明明宇宙之中无法传递声音，但艾薇却感觉到了万千虫巢的激动。这一刻，所有虫族都看向场内，注视着埃特尔鲜血狼藉、伤痕累累的身体，以瞻仰勇士与英雄的姿态，为他震撼折服。
这是独属于强者的荣光，只有最强大的虫族，才能得到这份殊荣。
上一届的虫巢集会，阿克米虫族斩获魁首，彼时他们没有女王，以死搏杀。这一次的虫巢集会，阿克米虫族依旧取得胜利，现在他们有了虫母，要将璀璨的桂冠置于虫母的王座之上。
埃特尔看向上方，万千虫巢所在的高空，寻找艾薇的身影。
他的身体轻轻摇晃一下，似乎站不太稳，而卡尔已经躺在原地，悄无声息。
艾薇心中颤抖，被这狂热的、推崇的氛围感染，又为埃特尔与卡尔的身体感到担忧，眼见精神网络中其他虫母的讨论愈发激烈，她终于下定决心，对侍立身后的伊索恩道：“送我下去。”
伊索恩微怔。
艾薇说：“送我去演武场，我要下去。”
伊索恩明白过来，他犹豫片刻，还是听从艾薇的命令，变回原型将她载入体内，飞落进演武场。这个变故让其他虫巢都呆住了。他们看到，那个虫族降落在地，胸甲轻轻打开，一个微小的、柔软的、轻盈的生命，走了下去。
她上前两步，抱住埃特尔的头颅，微微闭上眼睛，似乎为他感到心痛，又像对他感到骄傲。下一刻，浓郁的、鲜明的精神力笼罩整座演武场，女王的祝福无声降临，治愈着两名伤痕累累的虫族。
“谢谢你们，”她说，“你们很厉害，是最强大的勇士，是我们的英雄。”
这一刻，她真心实意地感觉到，自己和虫巢是一个整体。宇宙中悬浮着无数的巢xue ，但那些都与她无关，只有他们，会长长久久、生生世世地在一起。
她有了这样的觉悟。
艾薇闭着眼睛，眼前是亮眼的白光，她的身影在广袤的空间里显得微不足道。但是这一刻，全体虫族都看见了她，他们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到金尊玉贵的虫母来到血腥脏污的演武场，亲密地抱住她的虫族，安抚他们，为他们治疗伤口。
艾薇知道，她有些冲动了。
她本不该来这里的，在离开伊索恩的身体前，她甚至不确定演武场中有没有空气，适不适合脆弱的人类生存。但那一瞬间，莫名的悸动与预感敦促着她，让她离开安稳的巢xue ，暴露在这处宇宙中。
然后，她被轰然而至的白光淹没。
她的精神力似乎变得很小，在浩瀚的宇宙里微不足道，又似乎变得很大，覆盖了更广的区域。艾薇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有两千三百四十六万颗恒星，数不清的行星、小行星、尘埃与陨石。
在最深处的地方，有两颗恒星正被引力吸引着，无声无息地靠近。它们将在不久之后发生碰撞，引发超新星爆炸，形成新的黑洞。
她的精神仿佛进入了更加形而上的领域，触碰到炙热恒星的深处。这一刻，艾薇的心里突然浮起完全无关的知识，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却突兀地出现在她的心中。
所谓“弦”，是关于宇宙本质的一种理论和假说。艾薇突然想起物理科普的介绍，她本对这些不感兴趣，不会阅读过它，但隐隐约约中，她似乎又清晰地知道这些知识。
弦理论认为，宇宙中物质、生命的最基础构成单元，并非粒子，而是一种“弦”，它以特殊的频率震动，表现出不同的外在特征。因此物质和生命的多样性，本质是弦的不同“音符”奏响的宏大交响乐。
虫族的诞生，来自于特殊的“弦”。
那是一种宇宙频率，物质沿着这种频率汇聚、碰撞、融合，此消彼长，造就了虫族，并以微妙的共振差别，形成不同的族群。他们的存在是有序的，所有“弦”都有迹可循，他们的存在也是混乱的，组成虫族机体的过程太过扭曲，总有不和谐的音符存在，让他们感觉痛苦、折磨和病痛。
而虫母，是与虫族的弦相匹配的频率，精神力则是这种频率的外象化。
所谓虫巢之心，就是弦的聚集地，浩瀚天地间尽是这种频率，于是虫族与虫巢在此诞生。
读懂了弦的频率，就读懂了所有虫族。
艾薇突然明白了这些，这个时间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没有玄妙的经历，只是一刹那的明悟，就像捅破一层玻璃纸，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这一刻，她的精神力瀚然铺开，笼罩住无尽星域，以独特的频率无声震动起来。
弦即是她，她即是弦。
在精神力的末端，艾薇听到一声含笑的叹息，“恭喜你，新的守护者。愿你荣光永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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