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作为虫母的她 > 20-30
    第21章


    距离上次虫潮降落地球,仅仅过去十天。


    校园仍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修缮人员只来得及清理出建筑垃圾,将破碎的砖瓦建材运走,裸露出灰扑扑的土地。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细碎沙尘,偶尔还能看到半埋的钢筋与碎砖,四野荒芜,满目疮痍。


    艾薇站在学校的旧址上,有些伤感。


    诺克提斯已经变化形态,化作一名西装笔挺、英俊坚毅的男人,沉默地站在艾薇身后,注视着她单薄纤细的背影。长风荡起她柔软的长发,黑发在空中轻柔飘扬,拂过她纤细白皙的肩头。


    一如初见模样。


    诺克提斯的目光沉静而克制,指尖却忍不住,悄然蜷了蜷。


    似乎想要去碰触那缕长发。


    伊索恩从远处走来,脚步声很轻,悄然来到艾薇身边。


    “这里已经毁了,去别处看看吧。”他轻声说,声音温柔,似乎怕惊动什么,“轰炸范围并不大,十六区大部分地方还保持着原状,只是……”


    他放低声音,“你租住的房屋离学校太近,没能幸免于难。”


    “啊,”艾薇怔怔地,“已经被炸毁了吗?”


    “是的。”伊索恩轻声说,安慰道:“据我了解,这次轰炸的死亡人数很少,大部分人都躲入了地下掩体。只有少数学生被牵连,这里是虫群的第一落点,也是轰炸最早开始的地方。”


    艾薇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伊索恩也不敢说话了。


    随着艾薇回到虫巢,或许是因为完全觉醒,她对虫族有了奇异的威慑。


    这种威慑,并不体现在恐惧或压迫上,反而落在她不动声色的眉眼间,让虫族担忧且沉默——他们唯恐某个不经意的举动,便引起女王的哀愁,让忧思缠绕在女王心间太久,无法排遣。


    诺克提斯的指尖再次蜷了蜷。


    他几乎忍不住,想去拥抱这个脆弱而悲伤的女孩。


    但这是不可以的,是僭越且冒犯的,是以下犯上的大逆不道,坚决不被允许。


    他只能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渴望,以沉默而无声的姿态,守护在艾薇身后。


    沉默许久后,艾薇终于说:“我需要去户籍管理局,重建个人档案,官方可能将我登记为死亡或失踪人口。”


    伊索恩立刻答应:“好,没有问题。车已经准备好了。”


    在地球拥有正大光明的身份,此刻便展现出独一无二的优势。他能以人类的身份安排琐事,而诺克提斯只能沉默跟随,眼见伊索恩为艾薇拉开车门,温声软语,殷勤备至。


    车门关闭。引擎轻响。


    艾薇坐在后座,窗外荒芜的街景缓缓后退。她从纷乱如麻的心绪中,勉强抽出一线清明,梳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首先要重建户籍档案,抹除失踪或死亡记录;然后需要补□□件,去银行解冻账户;接着是购买手机,重新申请手机号;再去学籍管理局,咨询学校轰炸之后,幸存学生的转学与教育问题;最后是去孤儿院,探望院长阿姨和孩子们……


    她斟酌思考着,终于从茫然和失落中重振精神。


    回到地球前,她就已经有了预料,不可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完全回到从前。这种时候,再多的悲春悯秋,只是徒增烦恼,只能向前看。


    轿车驶入十六区中心,在联邦政府管理中心门前停下。


    户籍档案科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工作人员,样貌很年轻。


    她看到艾薇后,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惊喜的神情,“你是那个……那个艾薇对不对?我在网上看到过你!”


    艾薇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语气热络,难掩兴奋:“那位就是你的男朋友呀,果然长得好帅,身高得有一米九吧?相貌堂堂,家世又好,还对你一往情深,你真有福气。”


    艾薇笑了笑,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却浑然不觉,一边敲着键盘查询记录,一边继续搭话,兴致勃勃:“那旁边的那位,又是谁呀?跟你男朋友站在一起的,也好帅哦,气派得很,是明星吗?还是生意上的朋友?”


    她没什么心机,只是普通人见到网络名人后自然而然的兴奋,忍不住八卦道。


    诺克提斯的目光却冷冷地落过来,瞳孔冰冷森然,没有一丝情绪。


    工作人员偶然看到,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沿着脊椎攀援上来,让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兔子嗅到狼的气息,毛骨悚然,坐立不安。她慌乱地重新看向屏幕,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哎?”她小声问,“你在圣伦汀学院读书?”


    艾薇回答:“是的。”


    “那里……”工作人员欲言又止,“那里遭到了外星生物入侵,学校已经被炸毁了,你的信息记录里登记着失踪。你那时肯定不在学校,对不对?现在才刚回来,幸运地躲过一劫……”


    她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低,再次感到背后浮起毛毛的感觉。


    她发现那个英俊的、高大却恐怖的男人,仍在冰冷地盯着她。


    她连忙垂下眼睛,不敢说话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这么可怕。


    艾薇回过头,看了诺克提斯一眼。诺克提斯才垂下眼睛,不再动作。


    但他的胸腔里,杀意正在凛冽翻涌。


    ——既是对工作人员,也是对伊索恩。


    原来在地球中,有这么多人类认识女王,而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女王与伊索恩是一对情侣,甚至会用轻浮的语气体,随意调侃。


    这种不尊重的轻慢,就是伊索恩曾对女王做的事情吗?


    他怎么敢……!


    这个浪荡的、该死的贱虫!


    另外一边,工作人员加快速度,处理好艾薇的户籍记录,“你的失踪记录已经消掉,请看向屏幕,进行人脸识别认证……好的,这边流程结束了……什么,证件丢失要补办吗?可以的,您去隔壁的自助政务机上,自己申领就可以……”


    艾薇结束流程,去自助政务机上重新申领ID卡,很快拿到身份证件,然后去最近的银行,将银行卡解冻。她没有多少财富,卡里只有一些奖助学金,零零散散地攒下来。伊索恩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时不时帮她拿东西。


    银行办事人员更多,都在偷偷看她,窃窃私语。


    “你看,果然是她吧,我就说她肯定不会死的。”


    “有那样的男朋友,手眼通天,学校也不敢不管她。”


    “好羡慕她啊,这样好命,被富豪捧在手心,像是偶像剧或言情小说。”


    “哎,你要有她那么漂亮,说不定也可以……嘻嘻。”


    “你们说,那个富豪会娶她吗?还是说只是玩玩?”


    “这谁知道呢,现在肯定情浓,一直都跟着呢。”


    “那种人家,肯定很讲究门当户对吧……”


    流言蜚语拂耳而过,像风中不和谐的碎屑,从四面八方飘来,又飘然散去。


    艾薇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到。


    现在这种情况,比起当初众人劝她接受“命运的馈赠”,不要固执地反抗男友的好意时,已经好多了。艾薇不是坚定强大的性格,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群体注视中,习惯了面对。


    诺克提斯却显得很愤怒。他一个个盯着议论的路人,眼中浮起毫不掩饰杀意,气势森寒。那些人触及他的目光,全部立刻低头,噤声瑟缩,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空气陷入死寂的沉默。


    伊索恩轻轻地垂下眼睛,心中既有酸楚,又有甜蜜。


    回到地球上,他们之间那种被“期待”的关系,仿佛重新获得了养分,再度茁壮成长。在人类眼中,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享受着众人的推崇与祝福,似乎理所当然,可以亲密靠近。


    于是,在艾薇到达下一个目的地,低头挑选手机时,伊索恩主动说:“我来买吧,好不好?”


    营业员果然露出歆羡的笑容,憧憬道:“你们感情真好。”


    诺克提斯的视线冷冷地刺过来。


    “我只有一位心爱之人,不对她好,对谁好呢?”伊索恩声音低柔,双眼幽邃而深情,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艾薇半分。


    营业员很有事业心,立刻趁热打铁:“那我推荐您购买这款手机,这是星云公司最新推出的情侣机,支持情侣加密通话、彼此共享定位、创建回忆图册,拥有很多定制功能……”


    艾薇说:“不用了,谢谢你。我买这款就可以。”


    她选中了普通的,随处可见的一款平价手机。


    “您不再考虑下吗?”营业员试图劝道,“这样的机型,可能不太衬您的身份。您知道的,手机现在也是日常配饰之一,很影响整体时尚感……”


    “不用了,”艾薇再次道,“就这款就好,我来付款。”


    伊索恩上前一步,“我来吧。”


    艾薇摇头,坚持道:“我自己可以。”


    伊索恩还想再说,诺克提斯却终于无法忍耐,上前一步,死死地掐住伊索恩的手臂,沉声警告道:“你该听从命令。”


    伊索恩微怔,顿住了。


    像从一场美好的梦中骤然醒来,他脸上的表情一寸寸空白,露出下面苍白的底色。


    他太得意忘形,忘了身份。


    营业员微怔,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们。


    她注意到,这位与伊索恩争执的男人,同样十分英俊,完全不逊于这位闻名遐迩的男友。微卷的棕色短发,深邃的褐色眼睛,轮廓立体的俊朗五官,肩背宽阔,肌肉隆起,看起来比伊索恩还要强壮。


    他是与伊索恩截然不同的俊美,如同山岳巍峨伫立,沉稳而厚重。


    而他此刻站在艾薇身边,对艾薇的男友表现出鲜明的敌意。


    难道说……


    营业员心中忍不住浮想联翩,难以克制自己的八卦欲。


    真的像小说中那样,两男争一女吗?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艾薇。


    那个女孩站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之间,身形纤薄,轮廓柔软。她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是低头按着新手机的屏幕,指尖轻轻滑动。


    窗口的光落下来,照在她脸上。


    神色很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时间过得很快。


    等艾薇到达学籍管理科时,已经下午过半。


    阳光渐渐西斜,褪去了明亮的光线,变得温暖而轻柔,透过大片的玻璃窗,在木地板铺开清晰的光影。艾薇的脚步从上面走过,身影被渡上一层柔柔的光晕,温暖清浅。


    敲门的时候,艾薇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热切的交谈声。


    “我老公在十六区的天文观测局工作,他说那天的不明飞行物,就是虫族的巢xue。这件事情在联邦航空航天局和联邦管理委员会中,已经有定论了。”


    “虫族……可它们不是从十六区离开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之前只是先遣部队而已。”


    “我听说哦,虫族从前经过的智慧星球,全都被它们掠夺了,沦为死星。”


    “那不就是说,地球要完蛋了,我们都得死了?”


    “得了吧,世界末日的预言都多少次了,从来没有哪次应验过。”


    “可是这一次确实有虫族降落啊,它们超级可怕,核武器都杀不死的。”


    “不知道谁给它们起名叫虫族,真是贴切啊,生命力顽强的虫子,成群结队。”


    艾薇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您好,请问圣伦汀学院的学籍管理,该咨询哪位?”


    办公室的交谈声停住,一位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出声,扬手道:“这边。”


    艾薇走过去,递上身份证件,“您好,我是圣伦汀学院在读的二年级学生,学校在虫潮降落的轰炸中毁掉了,想来咨询一下学籍的转出或安置,后续该如何处理,谢谢。”


    中年男人接过证件,语气很温和,“你的意愿呢?是想继续上学读书,还是休息一段时间?”


    艾薇微怔,“可以休息吗?”


    “是的,”男人温声说,“虫潮降落的恐怖场景,在很多学生心中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许多幸存者都表示无法继续上学,需要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等克服心理恐惧后,再逐步融入社会。政府充分体谅受害者的心情,给予学生决定的自主权,如果暂时不想读书,可以封存学籍,三年内随时解封。”


    事实上,仅与虫群见过一面,就有许多学生出现应激反应。


    失眠、焦虑、易怒、郁躁、被害妄想……这几日,十六区的医院人满为患。


    “如果评估自己的心理状态,认为可以继续读书,那就需要转学,到其他高等学院接受教育。”男人继续说,“圣伦汀学院在联邦内排名很高,生源很受认可。目前已有多家学院公开表示,愿意接受圣伦汀学院的转校生。”


    他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表格,他将它递给艾薇,“这是目前可转学的学校名录,但都需要入学测试,测试通过后,对方才会接收学籍。嗯……你是文学专业,可以去二区的维德学院,或者十四区的圣玛丽亚学院,这两所院校的文学专业都非常出名。”


    男人的态度很专业,也很有耐心,应该是考虑到艾薇的幸存者身份,轻言细语,娓娓道来。


    但是办公室中,其他无事可做的人员,却都忍不住看向艾薇的身后。


    那里站着两位沉默、高大、英俊、光彩夺目的男人。风格截然不同,却各有各的俊美。


    一人黑发黑眼,眉眼精致,仿佛混血,眼底落着些许阴郁,肤色冷白,线条锋锐,森长的眼睫宛如蝶翼,在眼下投落淡淡的阴影,周身的气质矜贵且易碎,仿佛常年置身于阴影中的忧郁贵族。


    另一人棕发褐瞳,五官深邃,轮廓硬朗,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身材高大且强壮,胸肌饱满,腰肢劲瘦,脊背笔直挺阔,双腿结实修长,好似内敛温和的敦厚山岳,历经风雨而不动摇。


    一人雅郁精致,一人沉稳厚重。


    一人藏着心事与阴翳,一人守着沉静与安稳。


    更关键的是,他们全都深深地注视着前方的女孩,瞳孔倒映着她的身影,目光专注,一瞬不瞬。


    仿佛她是世间最重要的珍宝,需要将她捧在柔软的心尖,倾尽全力地守护。


    无所事事的几人打开手机,在群聊中展开猜测。


    “你们说,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我猜,是豪门世家的小公主和她的两个保镖。”


    “我不信,是菟丝子金丝雀和她的两个金主。”


    “金主怎么可能相安无事,默默守护?肯定是下位者追随上位者。”


    “你看他们的目光,恨不得要将女孩吃进去,绝对不可能只是保镖那么简单。”


    “就是保镖才好磕,身份地位的巨大差距,难以克制的翻涌爱意,求而不得的阴暗贪婪,跪地祈求的卑微心意……”


    “嘶,这样想好有张力啊。”


    “不可能的,这样的相貌气质,做明星都足够了,怎么会去做保镖。”


    “姐妹们,看看人家的西装,顶级奢品的手工定制款,保镖穿得起?”


    “女孩身上的衣服也很漂亮啊,那个蓝宝石的火彩,不会是真的吧?”


    “就算宝石是假的,刺绣那么精致,这种重工款的连衣裙,也一定价值不菲。”


    “会不会是豪门三角恋?就是都很有钱,都是天之骄子,然后感情纠葛不清。”


    “实话实说,这种不如公主和保镖好磕。”


    “别猜了,你们都不上网看八卦的吗?那个女孩是艾薇啊!”


    “艾薇?哪个艾薇?新晋的网络红人吗?”


    “算是吧,她是圣伦汀学院的学生,被一位顶级富豪强势追求,天天送鲜花和珠宝。前段时间霸榜本地头条的,你们都忘了吗?”


    “啊!就是那个艾薇,近距离看真人,果然好漂亮啊。”


    “那么,问题就来了——到底哪个才是她的富豪男友?”


    “……或者,都不是呢?[狗头]”


    “别猜了,是那个瘦一点的,听说是王室后裔。”


    “可是,问题又来了——那另一个人是谁?”


    艾薇办理完学籍解封,决定考试转学后,他们正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她走出办公室时,感觉到全部的人似乎都在看着他们,目光莫名火热。


    艾薇忍不住叹了口气。


    伊索恩小心地问:“怎么了?”


    艾薇郁闷地说:“又要考试了,明明期末考才只过去两个月。”


    伊索恩马上说:“是转学的事情吗?不用担心,我来办吧。给学校捐一栋楼,很轻松就能处理,不用考试。”他完全不顾公平和常理,打算不讲道理,以钞能力祛除女王的烦恼。


    艾薇:“……这倒不用。”


    她还是普通人的心理,听到这样的话,第一反应是:算了,算了。


    她和伊索恩其实不是很亲近的关系,她不想用他的钱。


    虽然从虫族女王的角度来讲,她好像应该享有虫巢的一切。但是……艾薇仍然不能立刻转变观念,高高在上地享受供奉。反而回到地球后,人类的伦理与价值观念,再次在她的心中壮大起来。


    “考试也是应该的,我只是随口一说。”她立刻道,“去孤儿院吧。我买点东西,去孤儿院看看,然后我们就回去。”


    她看了看手机的时间,已经四点多。


    “第一天回地球,还是要遵守约定,按时回到虫巢,进行精神安抚。”她很有契约精神。


    伊索恩与诺克提斯同时安静下来。


    孤儿院在十六区的最南边,避开了这次轰炸的范围。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油漆,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它褪成了米白色。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榕树,枝叶茂密,树荫下摆着几个褪色的木马和跷跷板。


    几个孩子在院落中玩耍,互相追逐,笑声如银铃般悦耳。


    车辆停下后,艾薇说:“我进去看看,你们不用进来了。”


    他们身上的气息太凛冽,孩童比成人更敏感,她担心他们吓到孩子。


    诺克提斯与伊索恩都答应了。伊索恩更是没有犹豫,他曾经随艾薇来过两次孤儿院,每次都会吓哭所有孩子,哪怕伪装得再和善,也无法取得孩童的信赖。


    艾薇带了食物和玩具,推开铁门时,几个小孩抬起头,愣了一瞬,都笑着跑过来。


    “艾薇姐姐——”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投进艾薇怀里,瘦小的手臂紧紧地箍住她的腰。更多孩子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将艾薇团团围住。


    “艾薇姐姐来了!”


    “哇!好多玩具和吃的!耶!”


    “姐姐,你的头发长了好多!”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话,满脸兴奋和笑容。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有好吃的、好玩的,就足够快乐。


    艾薇弯下腰,抚摸着他们的头发,眼角眉梢都漾起温柔的笑容,“不着急,一个一个来,慢慢拿,不要抢。”


    院长婆婆从楼里走出来,“艾薇回来啦?哎呀,怎么又带东西。我听说圣伦汀学院遭到轰炸,很担心你,没事就好……”


    艾薇将玩具交给孩子,与院长婆婆笑着交谈。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映在她的身上。她带着舒展的笑容,眼中盛着漫天温柔的霞光,明亮又柔软,没有半分阴霾与疲惫。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暖光将她周身晕出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间尽是松弛与澄澈的暖意。目光温和轻软,像被夕阳映照的湖水,安静又明亮,温柔有力量。


    是在虫巢之中,从未见过的美好。


    诺克提斯看呆了。


    这一刻,他真正觉得:让女王回到地球,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当晚,艾薇按时回到虫巢。


    当女王的足尖踏进虫巢的领域,信息素无声地铺展开,虫巢内的所有虫族都感受到了女王的降临,并发出满足的、安适的叹息。


    女王是如此慷慨,从不吝啬她的气息。


    只要她回巢,柔软的、馨香的、温暖的信息素,就会浸润整座巢xue,无声无息,无孔不入。它让巢xue中那些躁动、不安、痛苦的虫族,全都沉浸在甜蜜的气息里,放松肌肉与骨骼,舒展身体和灵魂,平息杀戮嗜血的欲望,沉浸在虔诚的静谧中,享受安然。


    女王从来不知道,她的到来对虫族是怎样的恩赐。


    她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要存在,对虫族而言就已足够。她像虫巢顶端的灯塔,散发着希望与温暖的光芒。


    女王回巢至今,从未接触过普通虫族。她被三大势力的首领,维斯佩拉、诺克提斯与埃特尔,密不透风地围绕着。他们牢牢地守护着她,就像偏执的恶龙守护着宝藏,绝不容许其他虫族暗中觊觎。


    普通的虫族,根本找不到接近女王的机会。


    按照常理,这样的虫巢很快就会爆发纷争与冲突,血流成河。


    底层的虫族将不满首领的统治,痛恨他们垄断女王的恩赏,滋生暗涌的怨毒,爆发血腥的起义,以无尽的流血与牺牲,将现任首领残忍斩杀,然后更换统治者,重新分配女王的垂青。


    但是往往,新推举的首领很快就会变换立场、故态复萌。品尝到独占的甘美后,他们也将升起贪婪的恶念,重新垄断女王的恩赏,将女王的容颜、信息素与精神力藏匿起来,不让底层虫族有任何接触的可能。


    然后,待到忍无可忍,再爆发新一轮的叛逆、流血和冲突。


    拥有女王的虫巢,总是这样的。虫族是贪婪、狂躁且不安分的种族,他们将女王的赏赐,视作可争夺的稀缺资源,这也的确关乎虫族的幸福与福祉。于是虫巢内部永无宁日,所有虫族都躁动着,跃跃欲试,时刻准备揭竿而起,重建权力秩序,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


    而虫巢的女王,来自外族的崭新生命,很快会被这永无休止的争斗所震慑,为虫族的血腥、叛逆与狂躁而惧怕。于是她会更加珍视自己的赏赐,将这当作制约虫族的武器,在血腥、惩罚与死亡中,找到微妙的平衡,树立君王的权威。


    虫巢的命运,本应都是如此。


    但阿克米却不是这样。因为他们的女王,太慷慨了。


    她从未将安抚视作珍贵的资源,反而将它看作无处不在、不可或缺的空气,平等且慷慨地赐予每一个虫族。


    在全巢的精神安抚中,女王的精神力将会链接所有虫族。


    只要她想,她可以和任何一个平凡的、不起眼的底层虫族交流;而如果她不想,任何虫族都无法拉动链接,吸引女王的注意力。


    它们只是沉溺在汪洋似的平静与快乐里,随着精神力的潮汐涤荡,飘然欲飞。


    地球时间,晚七点。


    女王的精神力如期铺展,强大的安抚随之降临,像月光洒落荒原,暖风拂过旷野,支配了所有虫族。在女王的宽容与赏赐里,虫群平等地获得了快乐。


    而精神链接,是远比目光交汇、语言交谈、甚至身体碰触,都更加亲密的存在。


    它深入精神与灵魂,是最高级别、极致深入的抚慰。


    女王将它平等地赏赐给所有虫族。


    拥有过这样的极乐,那些躁动不安的底层虫族,全都安静下来。他们已经得到过最好的,那首领单独获得的那些——与女王交谈的机会,亲见女王容颜的殊荣,也都可以忍受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正因深切接触过女王,了解女王的所思所想,他们的首领陷入了何等幽微的自我厌弃,终日品味着黑暗绝望的痛苦。


    底层的虫族是无知的,他们只是吮吸女王的信息素,沐浴女王的精神安抚,为女王的仁慈而欢欣鼓舞。因此,它们是幸福的。


    而真正接触艾薇的虫族,却知道这背后的“交易”,知道女王付出自己的所有,只为换取回到地球的机会。而贪婪的虫族高层,默许了这场不对等的交易,放任女王的单纯与无知,来填满自己永不餍足的欲望。


    他们知道,于是痛苦。


    越快乐,越痛苦;越沉溺,越清醒;越无法自拔,越自我厌恶。


    精神安抚结束后,维斯佩拉登上王座,为艾薇布置今晚的卧房。


    在伊索恩的提醒下,他们终于醒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人类的生活习性。于是他带来兽甲的浴池、丝绸的睡衣和柔软的床铺。


    艾薇难掩惊喜,真诚地说:“谢谢你。”


    她的笑容无遮无掩,像一朵绽放在黑暗中,忽然被光照亮的花。


    维斯佩拉痴迷地望着她,轻声说:“您永远不需要对我说感谢,侍奉女王、取悦女王,是我的职责。”


    他穿着雪白的衬衣,领口却松散地敞开,露出结实的、漂亮的胸膛,在荧光下反射着剔透的光晕,仿佛上好的月光丝绸。他故意弯下腰,衣襟滑落,露出更多皮肤,眼睛却轻轻挑起来,蓝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艾薇,红唇如同花瓣。


    他似乎在诱惑她,声音低而缠绵,“您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让我做任何事情。我绝不会有任何抗拒,反而会……欣喜若狂,迫不及待。”


    他深深吸气,仿佛在汲取艾薇的气味,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这样的他,好看得像是雨后枝头,颤巍巍绽放的娇艳鲜花,亟待承接雨露甘霖。


    但艾薇的全部心神却被柔软的、蓬松的被褥吸引了。


    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可以睡在真正的床上。


    于是,她完全没有注意维斯佩拉的美妙情态,不解风情地说:“当然要说谢谢,你是为了让我高兴才做出这些事情,我应当表达感谢。”


    维斯佩拉的笑意微微一顿。


    感谢,是疏离的、客气的、冰冷的话语。


    女王对亲密无间的下属,是不必用谢语的。她应当理所当然,颐指气使,提出为难的要求,然后看他们绞尽脑汁,努力达成她的愿望。这才是对待工具、对待下位者,应有的态度。


    “您不需要……这样平等的对待我。”维斯佩拉说着,身体微微前倾。


    “您应当凌辱我、折磨我、欺侮我,将我践踏在脚下,碾压我的面容,轻贱我的付出,这样才配得上您的身份……也是卑贱而贪婪的我我们,所应得的。”他这样说着,神情竟显得热切而期待。


    请不要对我这样好,女王。


    我配不上您的温柔和感谢,更不应享受您的安抚与容忍。


    如此可恶的、贪婪的,欺凌着您的我,怎么配得到您的善意?


    请再可恶一些吧,折磨我、凌辱我、唾弃我,因为我是这样不堪的生物。


    只有您的行为足够恶劣,与我龌龊的本性相匹配,我内心翻涌的罪恶感、啃噬骨髓的自厌感,才会稍有缓和。是的,我依然如此卑劣,竟妄想通过污染您,把您一同拉入泥潭,来换取内心的平静。


    这样可恶的、卑劣的、无可救药的我啊……


    维斯佩拉痛苦而甜蜜地想着,睫毛却簌簌颤抖,仿佛煽动的蝶翼,撩拨着看客的心。


    而艾薇注视着他,面容渐渐严肃起来。


    “维斯佩拉。”她叫他。


    维斯佩拉柔声答应,“您请说。”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艾薇正色道,“或许我对虫族的生活习性、种族特点不够了解,对你们的心理状态也没有清晰认知。但有一件事——我想渴望自由、平等、安稳、富足的生活,是所有生命与生俱来的天性。”


    维斯佩拉倏然顿住,停止了呼吸。


    “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可以随时打断我,我们平等地交流。我不是那种以欺侮人为乐的性格,我渴望被人尊重,自然也知道尊重他人。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天真,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说出的无知傻话,但我内心就是这么想的。”


    “你们把我带到虫巢,是因为你们的身体与灵魂太过痛苦,渴望平静的安抚。我就像你们无法离开的药,你们只能争抢我、约束我。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明白,并且原谅了你们。作为代价,你们也已支付报酬,为我提供优渥从容的生活环境。”


    “我已经尽力降低这件事情的不良后果,以后我可以每天往返地球,并且因祸得福,能够通过精神力,真实地感受在地球无法看到的美景。我从前也没有家,孤身一人生活,如今只是换个地方住宿,还可以接受。”


    “所以,这是平等的交换,并不存在谁亏欠谁。”艾薇想了想,补充道:“或许有一点强迫,毕竟如果没有你们,我可以过更加平静的生活。但毕竟虫族是客观存在的,前提条件无法改变,只能接受后续。”


    “你们如果感到歉疚,就应该想办法弥补,对我更好,而不是让我轻贱、折辱你们。这不是正常的交际关系。”艾薇平静地说。


    荧光无声流淌,她站在那里,说着轻柔的话语,澄澈得像一汪见底的湖水。


    维斯佩拉怔怔地望着她,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这是艾薇第一次,对虫族说这么多话,坦承内心的想法。


    甚至从前对伊索恩,都没有说过。


    ——或许曾经讲过,让伊索恩不要再纠缠她,但伊索恩置若罔闻。


    于是后来,艾薇就不再说了。两人的心灵并不相贴,说再多也没有用处。


    现在,或许是考虑到虫族与人类思维方式的不同,艾薇想要再次尝试。


    良好的沟通能让关系更加平静、稳固,以免彼此误会,横生波折。


    而维斯佩拉几乎是贪婪地倾听着女王的话语。


    他发现,原来人类的语言是如此动听,音律悦耳,词句清晰。女王的声音很轻柔,声调温润婉转,不徐不疾,却好似带着触碰心灵的力量,如同一双温柔的手,抚过维斯佩拉的耳廓,让他整个身体都酥麻起来。


    多么奇怪,强悍无比、战无不胜的虫族,竟会因为轻飘飘的声音,就失去所有力量。


    他僵了片刻,几乎沉溺其中,无法回神。


    半晌,维斯佩拉才挣扎着,勉强拉回心神,回答说:“可是,我们该如何讨好您呢?”


    他睫毛颤抖着,小心翼翼道:“您不喜欢珍贵的宝石,华丽的装饰,威严的排场;不喜欢征战、征服与掠夺,不喜欢支配、惶恐和臣服,也不喜欢虫群的美色与侍奉……”


    他几乎感到茫然,“虫族所擅长的一切,都不是您喜欢的。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对您好。”


    当个体对种群拥有无与伦比的重要性,却不索取任何回报时,这种随时会被抛下的惶恐,将带来极大的不安。


    因为当她决定离开时,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留她。


    ——除了强权。


    维斯佩拉清楚,他们正是依靠强权,才强留下了女王。


    而女王心地善良,思维单纯,对权柄没有足够的了解,因此没有想到——她其实可以利用精神力与思维支配,强令虫巢返回地球。


    在女王的思想烙印下,虫群没有反抗的能力。


    她可以做一个暴君,不顾虫族的恳求,强迫他们做任何事情。


    但女王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反而以平等的、对话的姿态,通过交易达成所愿。


    但维斯佩拉……情愿她选择前者。


    他宁愿女王以命令的姿态,不容反抗地号令臣民,无论这将带来多少痛苦、哀求与鲜血,那终究是女王的赐予。好过现在这样,他们无处着力,不知所措,灵魂好似被空虚填满,回荡着不安与恐惧。


    这违背了虫族的天性。


    他们从基因本能里,就是女王的仆从与工具啊。


    艾薇思索片刻,承认道:“嗯……是的,我没有太多喜欢的东西。”


    她其实是个很淡漠的人,除了少数真正想要的东西,对物质并没有太多追求。而虫族所期望的,那些盛大的追随、华丽的排场、万众的瞩目,反而会让她感到压力。


    但虫族似乎有着激烈的情感需求,迫切需要她的关注。好的,坏的,都可以。


    “认真说来……”艾薇想了想,“我喜欢自然的风光,宁静的氛围,阳光、水流和微风,这些天然的东西。爱好的话,我学习文学专业,所以喜欢读书,古典的文学名著、现代的通俗小说,都可以……”


    维斯佩拉顿住,心念急转,如获至宝。


    ……原来,女王喜欢这些。


    完全没有问题!侍奉庭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立即为她达成!


    维斯佩拉在心中想道。


    艾薇说:“其实虫族是很强大的种族。你们可以轻而易举做到,人类倾尽全力也无法完成的事情。你们以为微不足道的付出,对我而言已经很重要了。”


    “比如在十分钟内,从小行星带前往地球,这在地球科技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艾薇笑起来,“但是因为你们,我有了这样的机会。你们不必觉得亏欠,这已经很了不起啦。”


    维斯佩拉贪婪地倾听着女王的声音。


    他说:“这远远不够,相比女王的赠予,差太多了。”


    艾薇却说:“但精神安抚对我而言,本身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难道……其他虫巢的虫母,很少会做精神安抚吗?”


    她有些好奇,感觉虫群对于安抚,有着超乎寻常的过分关注。


    维斯佩拉说:“很少,很少。除了对外征战时的统一号令,几乎不会。”


    “为什么?”艾薇感到奇怪。


    “我不知道,”维斯佩拉说,“阿克米虫巢从前没有女王,只是旁观过其他虫巢的状态,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通常来讲,在寻到虫母之后,虫巢会表现出加倍的战斗力。虫群需要以强悍的武力,向女王展示忠诚,并且……虫群渴望着战争中,女王亲临战场的精神指令。”


    “我想,虫族是贪婪且恶劣的种族,或许每个虫母,都不甘愿呆在虫巢。”维斯佩拉低声说,“所以虫母需要发泄怒气,需要用恐怖的刑罚、高压的统治、无尽的战争来建立权柄,以免虫族胆大犯上,忤逆伤害她。”


    “啊?”艾薇茫然,“虫群还会伤害虫母吗?”


    “会的……”维斯佩拉小声说,喉结不停滚动,声音艰难而生涩,“比如,我们就曾罔顾您的意愿,强迫您居住于虫巢。再比如……虫巢几大势力的首领,往往倾向于……”


    他斟酌很久,轻声说,“倾向于豢养女王,不让其他虫族接触女王,垄断女王的赏赐和安抚……尽管女王拥有思维控制的能力,但那不是完美无缺的。女王的权柄需要巩固,否则很可能被近臣窃夺,失去自由与权力。”


    不像艾薇,她几乎是自愿地,放弃了女王的权力。


    “这样啊……”艾薇隐约明白了。


    她知道为什么维斯佩拉会说得这样艰难,因为似乎……他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来到虫巢至今,艾薇从未接触过其他虫族。


    而虫群是庞大的种族,如果按照人类王国的治理逻辑,需要约纵连横、彼此制约,需要打压拉拢、分权制衡,国王固然高高在上,但他的权力却需要在朝堂与臣子的博弈中,无声体现出来。


    “那会很累吧。”艾薇由衷地说。


    难道说,女王不是一个荣誉虚衔,而是真的王位吗?


    “凌驾于其他生命之上的权力,才是生命永恒不变的追求。”维斯佩拉回答说。


    艾薇想了想,还是道:“但是不同的虫巢会有不同的生态,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不错,就不要学习其他虫巢了吧。”不一样的王国,政治环境当然不同,和平安定的国度不应向战争动乱的国度学习。


    “当然,这由您的心意决定。”维斯佩拉回答,“只是我们总感到茫然、无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您更高兴。”他近乎诱哄地说,想得到更多艾薇展露内心的话语。


    “其实现在就很好了。”艾薇说。


    维斯佩拉垂下眼睛,微微抿唇,神情黯淡。


    艾薇便说:“或许虫群这种心理,是因为太闲暇了。往常虫巢中的虫群,需要做什么呢?”


    一个种群想要维持生存,总要付出许多繁忙的努力才行,不是吗?


    或许虫群需要忙碌起来。


    但维斯佩拉说,“我们需要做的很少,最重要的就是寻找虫母。”


    “那生存呢?繁衍呢?”


    据艾薇观察,生存与繁衍,才是地球所有生命的本质追求。它们需要获取食物,进行筑巢和求偶,这是来自基因传递的本能。生命需要竭尽所能,将自己的基因延续下去。


    维斯佩拉说:“虫族所需的生存资源极易获得。我们自宇宙爆炸的群星深处诞生,体表可以吸纳恒星辐射的力量,将其转化为纯粹的能量,其他一切无机物、有机物,都可以被虫族消化吸收,并从物质原子中,获得巨大能量。”


    “而繁衍……虫群不需要生殖。上一代虫族的鲜血与残留,经由足够的宇宙辐射,将诞生新一代虫族。就像第一代虫族的降临,本质是宇宙能量的累积。”


    “啊,”这次艾薇真的惊讶了,“所以说,你们吃核辐射!”


    怪不得虫群从来不出去觅食,原来根本不需要。


    它们只用靠近一个恒星,吞噬一个恒星,就足够了。


    这样的能量获取与转化方式,远超人类的能力和想象。


    “好吧……”艾薇终于说,“那我也想不出来,你们可以做些什么了。不如这样,虫群可以在不伤害其他生命的情况下,随意探索宇宙,寻找生命的乐趣和意义,这样可以吗?”


    ——不用一直围着她转。她其实没有那么重要,需要倾尽一个巢xue的力量供养。


    而且,有一种需求理论说,生命在满足基本的生理与安全需求后,会衍生出情感需求,比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与自我实现的需求。


    虫族或许是强大的种族,但它们的文明,似乎还处在蛮荒之中。


    他们完全依靠本能行事,没有自主的理性判断,也没有情感的价值追求。


    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减轻与生俱来的痛苦,至于在那之后该做什么,他们没有概念,也从未思考过。


    而其他虫巢的经验,并不能给他们指引。


    “我们一起来尝试,寻找新的生存方式,好不好?”艾薇问道。


    维斯佩拉定定地注视着她,神情几乎化开了。


    第一次,艾薇在他的瞳孔深处,看到了近似于人的情感,而非空洞的虚无。


    他说:“好……尊您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与此同时,女王的巢房之外,诺克提斯与伊索恩正在对峙。


    甬道幽深,光线昏暗,空气涌动着冰冷的杀机。


    诺克提斯看着伊索恩,目光比刀锋还要冷锐,比深渊更加沉凝,“你的罪过无可饶恕,必须接受惩罚,以鲜血与重伤偿还罪孽。”


    伊索恩靠着墙壁,微微低头,黑色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他阴翳美丽的眉眼,“女王尚未降罚,你又有什么资格代替女王行使权柄?”


    他的声音很冷漠,有种近乎无所谓的淡漠。


    诺克提斯勃然大怒,“你分明知道!你潜入地球,伪装人类,在明知女王身份的情况下,仍然倚仗实力,欺骗、逼迫、冒犯她!这样的罪责,在虫巢之内,该当斩首!”


    伊索恩没有说话,平静地听着,目光寂然无波。


    诺克提斯的内心却充斥着滔天的愤怒与怨恨,这个卑劣的贱虫,该死的崽种,竟然用那样轻贱的、欺侮的、居高临下的姿态,逼迫女王接受他的示爱,甚至高调到满城皆知,让无关紧要的人类,都能以轻慢的言语点评女王!


    这样的侮辱,这样的亵渎……


    诺克提斯的双臂变为节肢,含着山岳般深重的怒气,沉声道:“就算违背女王的命令,即便会招致她的厌恶,我也必须要你付出代价!”


    他如风一般,向伊索恩飞速掠去,刀锋亮起冰冷的弧度,裹着凌厉的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闪电般袭向对手。


    伊索恩折腰,身体几乎弯成对折,避过诺克提斯的攻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漠然,“她讨厌鲜血,你确定要伤我吗?”


    伊索恩的瞳孔已经化作冰冷的竖瞳,这样的瞳仁拥有更精准的距离判断,与快速的动态捕捉能力,更适合战斗与攻击。


    “明日我重伤濒死,出现在她面前,你要如何解释?”他漠然问。


    诺克提斯咬牙道:“我自当陈明真相,甘愿接受女王的惩罚!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审判你的罪孽,让你付出足够的代价!”


    伊索恩站直身体,看着他锋利的眼睛,突然不再反抗,静静地说:“那你来吧,杀死我也没有关系。”


    诺克提斯动作微顿,审视地看向伊索恩。


    伊索恩道:“我早知罪孽深重,罪无可恕。如果我的鲜血与伤口,能够洗刷曾经的污浊,那我甘之如饴。”


    诺克提斯厉声道:“绝无可能!即便你流淌再多鲜血,身受再重的创伤,都无法赎罪一丝一毫!”


    伊索恩讥诮道:“那你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满足自己卑劣的、自私的贪欲而已,好像你是在为女王伸张正义、惩处叛逆,但这只是你的自我感动,女王未必想要,也全无用处。”


    “你来吧,”他轻声说,眼中浮起冰冷的愉悦,“我等着你的惩处,期待你割出的伤口,带来的疼痛与鲜血。这样我就可以说服自己,我赎回了一些罪孽,我灵魂深处的淤泥,没有那么厚重。”


    “甚至,你最好杀了我。这样女王再想起伊索恩时,或许就会忘记曾经的逼迫,只记得有一个爱慕她的虫族,被虫巢内部处决了。”他笑起来,脸上漾起欢欣的、热切的期待,“你来呀,杀了我,让我赎清罪孽,让女王原谅我吧。”


    他走到诺克提斯身前,用脖颈抵住他的节肢,颈动脉紧贴锋刃,只要轻轻用力,就能割破血管,让鲜血喷洒而出,染红这片巢房。


    “不能只割喉,”他柔声提醒诺克提斯,声音几乎甜蜜,“要碾碎我的心脏,捣碎我的脑组织,将我的残骸投入恒星的烈火中,让每一个细胞都灼烧殆尽,这样才能真正杀死我,让罪恶的灵魂得到解脱。”


    “来啊,杀死我吧,请求你。”他望着诺克提斯,脸上带着阴郁、冰冷而疯狂的笑容,瞳孔深处没有一丝光,仿佛寂静黑暗的宇宙,吞噬一切生机。


    诺克提斯倏然后退一步,道:“这样的赎罪,太轻了,便宜了你。”


    伊索恩收起笑容,望着诺克提斯,冷冷道:“懦夫。”


    诺克提斯没有说话,他领悟了伊索恩的意图,“你说这些,究竟是想让我杀死你,还是放过你?”


    “放过?”伊索恩仿佛在听什么笑话,“如果我要反抗,你永远杀不死我。我再怎样卑鄙,也是出身星穹军,是天生作战的虫族。除了埃特尔,没有虫族能有十足的把握杀死我。”


    他放轻声音,漠然看着诺克提斯,“只是你既然自诩代替女王行使惩罚的权柄,那我就给你这样的机会,让你做决定——究竟是杀死我,还是放过我。”


    诺克提斯感觉到了,这个狡猾的、罪孽的贱虫,给他挖了怎样精巧的陷阱。


    杀死他,是帮他偿还罪孽,用自己的擅自行动,换他干干净净地离去。或许在那之后,女王不会再怪罪伊索恩,反而会仁慈地宽容他的罪过,那这个崽种将死得其所。


    放过他,那他身为女王仆从的本能,又在叫嚣着痛苦与不甘。凭什么他在冒犯女王之后,在穷尽一切屈辱、逼迫女王之后,还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无耻地占据着女王“男友”的身份,为所欲为?


    那女王曾经所受的勉强与苦楚,又算什么?


    伊索恩注视着诺克提斯,眼中闪烁着清晰的恶念。


    “来吧,”他蛊惑道,“杀了我,让我解脱。”


    到这一步,诺克提斯反而冷静下来。他收回变换的节肢,突然道:“你现在的内心,一定非常痛苦。”


    伊索恩微怔,收敛神色。


    诺克提斯却说:“犯下那样滔天的罪恶,你清楚女王不会原谅你,你再也无法像曾经那样,亲密无间地靠近女王。你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就是曾经在地球欺骗得来的关系,往后只会越行越远……”


    “这样的绝望,是否足够痛苦,烈火灼心,要烧毁你所有的理智?”


    伊索恩后退一步,面无表情。


    诺克提斯却笑起来,“你勉强女王的时候,内心在想些什么?狂喜、罪恶、贪婪、自惭,还是痛苦?你是否清醒地知道,你走在一条没有归路的绝径上,越往前便越远离?”


    伊索恩终于被刺中了,勃然怒道:“如果没有虫潮降落,我们本可以……”


    “谎言永远无法持久!”诺克提斯厉声打断他,“虫巢注定找到虫母,你的谎言与逼迫,也注定无法长久。”


    伊索恩咬紧了牙。


    “所以呢,”他冰冷道,“你说这些话,是又想饶过我了?”


    诺克提斯抬起手,整了整衬衫的衣领,从容道:“我只是想,让你陷在这样的煎熬与愧悔里,才是最好的惩罚。你我都知道,这痛楚远超基因带来的疼痛,甚至无法被安抚化解。它就像附骨之蛭,将永远伴随着你,无法解脱。”


    他后退一步,放低声音,含笑道:“好好享受吧,品味这份后悔和痛苦,日日夜夜。”


    他转身欲走,伊索恩却突然冷笑一声。


    然后,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几乎癫狂。


    诺克提斯的脚步微微一顿。伊索恩笑道:“诺克提斯,你太高看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高尚善良的虫族吗?”


    他走到诺克提斯身边,声音毫无温度,“你以为,我一定会为曾经的错误锥心泣血,恨不得一寸一寸毁掉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吗?你错了。”


    他冷漠地评判道,“我是一个自私、卑劣、不知感恩、贪得无厌的劣虫。”


    “我从不后悔之前的选择。”他贴在诺克提斯的耳边,声音如同毒舌吐信,“正因为我的卑劣,我才有机会将女王抱进怀里,亲吻她的发丝和皮肤;我才可以跪在地上,亲手为她穿上衣裙,为她清洗换下的衣服;我才能够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亲密无间地依偎着,舔吻她的汗液。而这些,是你们永远都奢求不到的。”


    “即便现在失去了,又能怎样?我至少曾经拥有过。”伊索恩冰冷笑道,“我不会为冒犯女王而后悔,因为我深切知道,任何一个虫族处在我的位置,都不可能放手。说不定,会做出比我更过分的举动。”


    “……就像,虫群曾经逼迫女王,一定要留在虫巢一样。”伊索恩后退一步,笑道:“你看,自私的虫族即便知晓错误,也不会悔改,更不会放手。”


    诺克提斯霍然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劈向伊索恩。


    伊索恩寸步不让,迎着他的视线,瞳孔里是同样锋利的、毫不退缩的冷意。


    冲突再次一触即发。


    然而这个时候,维斯佩拉突然从女王的巢房中走出。他的脸上竟带着笑意,仿佛经历了极愉悦的事情,气息轻盈而喜悦。


    这份快乐,便像地狱恶毒的烈火,点燃了诺克提斯与伊索恩的心。


    他们同时调转目光,冰冷而阴鸷地向他看去。


    而维斯佩拉完全没有理会他们,反而步履轻盈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即刻召集侍奉庭的虫族,命令道:“女王有新的指令,全力准备,在地球天亮之前,完成对巢xue的改造。”


    他仿佛终于找到锚点,从灵魂深处,透出怡然的幸福与喜悦来。


    这喜悦是如此的刺眼,几乎要灼伤旁观者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伊索恩看着维斯佩拉,身体浸在阴影中,内心却涌起毒汁。


    诺克提斯上前一步,沉声问:“女王的命令是什么?”


    维斯佩拉瞥他一眼,轻飘飘地,漫不经心道:“这是对侍奉庭的指令,与探查卫无关。”


    他的嘴角噙着笑意,双眸明亮,生机勃勃,仿佛浸润在幸福的温泉里,身体与灵魂都怡然地舒展开。这副快乐的姿态,令伊索恩既嫉妒又愤怒,羡恨交织,血管里沸腾着灼烧的毒液。


    他轻声开口,声音冰冷,如毒蛇在枯叶间吐信:“你确定,你理解她的命令?”


    他抬起黑色的眼睛,幽深的瞳孔炽烈而绝望,嘶声道:“如果弄巧成拙,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维斯佩拉蹙眉,神态却是高傲而冷漠的,仿佛胜券在握,“我不会错。”


    “不会错?”伊索恩低声重复,嘴角浮起森冷的笑意,“女王归巢至今,你做过正确的事情吗?”


    他追问道:“你理解人类的思维方式吗?知道人类的生活习惯吗?明白人类的喜好与厌恶吗?你对女王的了解,比得过观察她三年的我吗?你怎么确定,你所给予的,正是她想要的?”


    “改造巢xue……侍奉庭计划将女王的巢房,改造成什么样子?”他含着笑意,冷冰冰地猜测,“将地球的生态环境照搬过来?幽暗的森林、腥涩的泥土、潮湿的湖泊,还是沸腾的火山、潮涌的海浪、骤起的狂风?”


    “你不会以为,人类喜欢生活在这种毫无修饰的原始环境中吧?”他问。


    维斯佩拉的神态没有丝毫改变,瞳孔却轻轻一缩。


    但伊索恩与诺克提斯,同时捕捉到了他微不可察的变化。


    “你看,被我说中了。”伊索恩愉悦地笑起来,眼睛轻轻弯起,英俊阴郁的面孔流淌过晦暗的阴翳,“你不能这么做。人类只有在数十万年之前,还未完全进化的时候,才生活在这种环境中。”


    “自人类文明诞生之后,他们就不再这样了。女王喜欢的环境,是经过人工雕琢修饰的,你将她放入原始森林,她只会察觉危险,感到压抑和惧怕。”伊索恩好整以暇起来,眉尾轻轻挑起。


    “如果你真心为了女王,就该咨询我的建议。”他声音丝滑,神态可恶。


    诺克提斯看着他们,心中却涌起苦涩的汁液。


    他发现,论起对女王的亲近,他比伊索恩和维斯佩拉,相距甚远。


    除了一腔炽热的真心,他竟没有一丝筹码,可以拿出来谈判。


    他只能固执地站在这里,等待维斯佩拉与伊索恩的谈判结果,然后从中寻隙,看能否找到讨好女王的机会。


    ——原来,他是这样笨拙。


    维斯佩拉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打量伊索恩,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这个卑鄙的贱虫,在地球三年的经历,确实有可取之处。


    眼下,他们对于人类了解的缺失,仍是致命的弱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近距离的地球样本在,伊索恩的这份优势,只会越来越弱。


    那么……暂且让他得意两天,又有什么关系?


    总归,一切都是为了女王。


    维斯佩拉微笑起来,轻声道:“那依你之见,女王的巢xue该如何改造?”


    伊索恩的眼底闪过暗色的光芒,“所以,女王的命令是改造巢xue,让它变得更宜居?”


    维斯佩拉不置可否。


    事实上,艾薇并没有明确的命令。但维斯佩拉从她的交谈中,自发地领悟到了这一点。女王是温柔而心软的人类,他们为讨好她所做的一切行动,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既然这样,就需要更多主动的努力。


    他要放下负罪感,恬不知耻地亲近她,绞尽脑汁地纠缠她,从她无意说出的话语里,贪婪地汲取情报和信息,然后为之全力以赴。


    哪怕暂时做错了,女王也不会怪罪。


    ……说不定,还会安慰失落的他呢。


    维斯佩拉已经发现了,与女王相处的真正秘诀。


    那就是——示弱,再示弱,将自己低到尘埃里,把所有心思都袒露在她面前,然后用笨拙的努力,争取女王的怜惜。


    所以,不需要女王的命令,他可以主动行动。


    但是这些,无需和伊索恩这个贱虫详说。他已经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以逼迫女王的高姿态,走进了绝路。女王会永远记得他的强势,他没有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机会。


    对于失败者,应该予以宽容,并且——榨干他的所有利用价值。


    维斯佩拉愉悦地想着,声音平和,“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伊索恩冷冷地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维斯佩拉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挽了一下璀璨的金发,动作慵懒而优雅,“你是不打算说了吗?那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先尝试,如果不得女王的心意,那就让她惩罚我好了。”


    他甜蜜地笑着,仿佛正期待女王的惩罚。


    然后,他不再停留,举步欲走。


    “等等——”伊索恩叫住他,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摩擦的涩意。


    他终于说:“人类生活在房屋建筑中,需要暖色调的灯光和墙壁,镶嵌透明的玻璃窗,悬挂柔软的窗帘。房间内需要装饰,用艺术品妆点,最好安置一间书房,放她喜欢的书籍……”


    “那个宝石矿山组成的王座,可以保留,但需要修葺。要搭建旋转楼梯,方便女王自行进出;巢房需要阳光,模仿地球的日升日落;室外应有自然环境,阳光、灌木、青草、花丛……”


    “如果你想在一夜之间完成这些,建议调动全部虫族,在不惊动女王睡眠的情况下,尽快完成巢房改造。至于虫巢整体,也需要改造,模拟地球的美丽风光,春夏秋冬、海洋湖泊、雪山草原,要美得空灵出尘,在地球更加漂亮。”


    “这样,女王才会愿意留在虫巢,在休闲时间走出巢房,欣赏虫巢的风景。”


    随着伊索恩的讲述,维斯佩拉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颔首道:“可以。”


    “按照你的建议,我们先做尝试。虫巢的范围很大,即便全体虫族出动,要将巢xue改造完成,也需要一段时间。这样虽然没有战争,那些无所事事的底层虫族也有事情可做。”


    这算不算响应女王要求,寻找生命的乐趣和意义呢?


    或许是吧,毕竟虫群的存在意义,就是为女王服务。


    这一夜,艾薇睡得很沉。


    或许是终于回到地球,躺回熟悉的床铺,连日积压的疲惫、彷徨与茫然全部褪去。她身心放松,整个人埋进蓬松柔软的床褥,被暖意层层裹住,呼吸绵长沉缓,陷入安稳香甜的深眠。


    直到闹钟的铃声划破静谧,她才从酣睡中惊醒,神态朦胧,不知今夕何夕。


    她正躺在窗明几净的卧室中,朦胧的晨光透过玻璃窗的一角,穿过白纱窗帘的缝隙,洒在雪白天鹅绒的床铺上,映出斜斜的微光。温柔的光线静静浸润着房屋中的一切,抚过米白色的墙壁、花枝繁复的吊灯、木制纹理的床头柜,与床前跪着的美貌漂亮的男人。


    艾薇豁然睁大眼睛。


    ——这里是哪里?


    她坐起身来,惊疑不定。这是一间宁静、温暖、安馨的卧室,整体呈温柔的暖色调,奶杏与浅棕交织相融,糅合着淡淡的原木色,像一幅被晨光浸透的油画,温柔而雅致,安稳又治愈。


    仿佛地球上平凡却温馨的房屋,在清晨的微光中,缓缓醒来。


    可是……她不是在虫巢吗?怎么会睡在这样一间卧室里?


    艾薇目光下移,落到床边的男人身上。


    埃特尔正仰望着她,修长干净的眉眼浸润在微光里,白色的发丝仿佛新落的初雪,银色的双眸宛如月下的冰湖,高挺的鼻梁与锋利的轮廓线条分明,如同冰雪雕刻而成,美得好似雪原上的精灵,几乎不染尘埃,不落俗尘。


    “女王,您醒了。”他轻声说,声音里落着柔软的雪,干净而清冽。


    他捧过一个水晶碗,双手奉到艾薇面前,“请您饮用虫蜜。”


    晶莹剔透的水晶中,荡漾着琥珀色的蜜液,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这里是……哪里?”艾薇怔怔地问。


    “是在虫巢。”埃特尔回答,将虫蜜凑到艾薇唇边,“请您饮用,这是我酿的蜜。”


    艾薇接过水晶碗,喝了一口,却倏然浸着凉意打了个哆嗦。


    她睁大了眼睛。


    埃特尔的蜜,与其他虫族的蜜很不相同,它带着清冽的冰雪气息,像雪夜采集的银白月光,融成一捧浓滑甜蜜的冰激凌,顺着舌尖冷冷地滑下去。落入身体后,却泛起淡淡的暖意,周身的毛孔都舒适地伸展开。


    埃特尔望着她,脸上亮着清晰的期待,纯粹剔透,“您喜欢吗?”


    “……喜欢,谢谢你。”艾薇说,再次看向房间,“可是,这里是……”


    怎么回事?


    她有些茫然。


    埃特尔说:“我们改造了巢xue,让它更贴近地球的生活环境,希望您住得舒服。您可以打开窗帘,看看外面。”


    艾薇走下床,踩过温润的实木地板,打开薄纱的窗帘。


    ——然后,她怔住了。


    只见窗外,目之所及,尽是玫瑰花海。


    连绵的花海层层铺展,漫延向远方,无边无际,浩浩荡荡。各色玫瑰错落丛生,柔粉、奶白、绯红、浅紫深浅交织,错落晕染,织成烂漫温柔的锦绣原野。暖煦天光漫洒而下,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源,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为它们镀上一层细碎温柔的金光,饱满的花盏次第盛放,半敛的花苞含羞低垂,花枝葳蕤,叶色清翠,红绿相映,美得不似人间。


    微风徐徐拂过,万顷花浪随风轻摇,层层起伏,漾开温柔的涟漪。热烈而清丽,繁盛却内敛,满目繁花,灼灼盛放,云雾似的花色笼覆大地,静谧浪漫,治愈唯美。


    维斯佩拉身着雪白长衣,站在花丛之后,回头望向她。


    他对她微微一笑,笑靥宛若鲜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艾薇瞪大眼睛,呆在原地。


    恍惚之间,她以为自己仍在地球,是在十二区东部那片举世闻名、浩瀚美丽的玫瑰海中。


    但那片玫瑰花海,其实没有这里的繁茂、盛大,并且游人如织,多少影响了自然的美丽风光。


    但这里的风景,却是她独赏的。天空是澄澈的蔚蓝,东方洒下朝阳似的金辉,映得天地间一片灿烂。


    只有近处伫立的、晶莹剔透的宝石矿山,隐约可以窥见旧日虫巢的影子。在金色的光芒里,它显得更加璀璨华丽,无数棱柱状的巨大晶体簇拥着,舒展开瑰丽的棱角,光影流转、跳跃,折射万千虹彩,在无边艳丽的花海中,仿佛另一朵怒放的晶花。


    艾薇震撼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埃特尔轻声说:“虫族拥有这样的能力,我们可以毁灭,也可以建造。”


    他来到艾薇身边,看到花海中的维斯佩拉。


    他穿着纤薄修身的白西装,站在红粉浓翠的繁花深处,宛如一朵清丽的白玫瑰,优雅漂亮,引人注目。


    埃特尔有些不悦。


    他依旧穿着蓝色的、军制的风衣,笔挺的剪裁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黑色的腰带束起劲瘦的腰身,肩膀宽阔,双腿修长,脊背挺拔,有种冷峻的、凛冽的美。他错身一步,挡住艾薇的视线,低声说:“女王,您的虫蜜还没有喝完。”


    他低下头,俊美的容颜离艾薇很近,美得极富冲击力,令艾薇微微晃了眼。


    从维斯佩拉的角度望去,两人的身影在窗边交叠,仿佛是在亲吻。


    维斯佩拉眯起眼睛,心中浮起戾气。


    ……那个贱虫,真是碍眼。


    艾薇怔了片刻,主动后退,拉开与埃特尔的距离。


    她接过虫蜜,心不在焉地啜饮着,心中仍很震惊。


    “可是……天上呢?这里不可能有太阳。”她问道。


    也不该有蓝天和日出。地球的蓝天,是大气折射的海洋颜色。小行星带离太阳更远,从这里看去,恒星只是一个小小的、乒乓球大的天体,光芒微弱。


    埃特尔注视着她,满足地看着艾薇咽下琥珀色的蜜浆。自己的虫蜜进入女王的身体,正化作精纯的能量,供养女王的生命。


    这种满足感,让他的灵魂都忍不住战栗。


    “那是一个小型的核聚变堆,与太阳没有本质区别。”他随口回答。


    可控核聚变……


    这是地球人类,至今未曾攻克的科技难题。


    虫族并不以科技见长,只是依靠强悍的体魄在宇宙中穿梭、征服。但它们却能轻而易举地,利用纯粹的能量,制造小型核聚变堆。


    艾薇难掩惊讶,“那花呢,这么多花……”


    “从地球运送肥沃的土壤,盛放的鲜花,并不困难。”


    运送花朵并不困难,但真正困难的,是让这如梦似幻的美景,仅在一夜之间完全。并且她在沉眠之中,毫无察觉。


    这种力量,超出了艾薇的想象。


    “我完全没有感觉到。”她说。


    埃特尔终于露出清浅的笑容,如同雪莲初绽,向着艾薇迎风摇曳,“虫群之中最强大的个体,可以通过身体的呼吸,有意识地营造可控制的真空环境,为您精准地隔绝声音。”


    他矜持地站直身体,微微低头,“而这,正是我陪伴在您身边的原因。”


    他终于有机会向女王展示自己的实力,便宛如开屏的孔雀,眉眼是凛冽的、高冷的,眼睛却是雪亮的、期待的。


    他专注地望着艾薇,神情纯粹清冽,充满对认同的渴求。


    艾薇看着他,恍惚片刻,才喃喃道:“好厉害……”


    埃特尔笑得更加灿烂,仿佛冰雪融化,春临大地。


    相比于维斯佩拉或者伊索恩,毫无疑问,武斗派的埃特尔更加纯粹。


    他连讨好,都显得坦坦荡荡,仿佛一泓清水,让人能一眼望到底。


    他说:“我的虫蜜一定比他们的更好喝,因为我的体质更加强悍,能酿造出更纯粹的能量。”


    直到此时,望着埃特尔明亮的眼睛,听到貌似争风吃醋的话语,艾薇才有些许真实感。


    她失笑片刻,回答道:“好吧。”


    她没有去纠正埃特尔,不同的虫蜜有着不同的风味,难以比较。


    她想:既然他为此而开心,就随他吧,不要说煞风景的话了。


    这样梦幻的美景,不该被冰冷的言语破坏。


    她小口饮用着冰凉沁心、如同冰淇淋似的蜜浆,环视着这栋无声之间、拔地而起的建筑。


    它不像是一夜之间匆忙建造的产物,反而像是一栋历经时间、精雕细琢的房屋,墙壁坚固厚实,地基牢靠稳固,地板温润光滑,实木纹理细腻,泛着蜂蜜似的色泽,细节精致考究,甚至铺设了电路。


    打开墙面的开关,头顶的水晶吊灯次第亮起。金黄的光芒透过切割精美的水晶,投下一圈圈花瓣似的、柔和的光晕;床头安装着花朵造型的阅读灯,花瓣层层叠叠地合拢,只从缝隙里照出温暖的光线。


    卧室连接敞亮的衣帽间。高抵天花板的原木衣柜整齐伫立,木纹温润,柜门镶嵌着磨砂质地的水晶玻璃,朦胧地映出里面衣物的影子。拉开鎏金的铜制把手,里面整整齐齐地挂满漂亮、轻盈的衣物。


    从刺绣繁复的精致礼服,到日常穿着的素净衬衫,再到柔软贴身的舒适睡衣,每一件都妥帖地悬挂着。下方的鞋柜里,精美的女鞋错落有致,鞋尖朝外。旁边的珠宝柜中,配饰与首饰在丝绒衬垫上静静闪光,华丽美艳。


    那些曾经在虫巢中散乱堆放、无处可归的衣物,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处。不仅如此,还另外增添了许多她习惯的日常衣着,简单、舒适,每一件都剪裁得恰到好处。


    艾薇微微怔住。


    她知道,这种服装布置的风格,是伊索恩的手笔。


    他曾经照顾过她一段时间,就是这样为她打理衣柜的。


    衣帽间的不远处,是洗浴室。


    脚下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光洁到能映出人影。中央安放着花朵造型的白瓷浴缸,在壁灯的照耀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旧白色泽。鎏金的水龙头优雅弯曲,旁边摆放着花香气的浴盐与浴球。正对面是一整面水银镜墙,光可鉴人。旁边是一只藤编的篮筐,里面叠着厚实柔软的浴巾,方方正正。


    从卧室走出后,则是漂亮而宽阔的客厅。


    空间开阔敞朗,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而下,大理石地面光洁温润,布艺沙发色调柔软,搭配圆形的茶几,摆放着素净的花瓶,瓶口插了几枝新鲜的玫瑰。墙边立着雕花边柜,柜上摆着鎏金的花艺摆件,每一片花瓣都轻盈地舒展着,美丽细腻。


    穿过客厅,是明亮的书房。


    落地长窗悬垂轻薄纱幔,金辉透过白纱洒进来,筛成细碎的光斑。实木书柜刻有花草纹路,层层叠叠的书籍规整陈列,空气中浮动着纸页与木头的清香。书房中央立着一张复古雕花书桌,温润细腻,桌上早已摆好纸笔。桌后是绣花的靠背座椅,椅面宽大柔软,氛围宁静而美好。


    艾薇沉默着,安静了许久许久。


    直到她将虫蜜喝完,带着满足的饱腹感,将水晶碗交还给埃特尔时,才低声说:“谢谢你们。”


    她看到了虫族的能力,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用心。


    更在无数点点滴滴的细节中,看到了伊索恩的身影。


    从卧室的花朵壁灯,到浴室的玫瑰浴盐,再到书房的书本与钢笔,都是她曾经惯用的东西,如今被一一复制到虫族的巢xue中。而除此之外,它比她曾经租住的小屋,要更加敦厚、优雅、宽阔、大气。


    就像梦里的家,面积不大,两室一厅,有着柔软的床铺、明媚的阳光、漂亮的浴缸和安静的书房,还有……生机勃勃、四季如春的户外花园。


    她在地球之外,在荒芜的火星与木星之间,拥有了一个美丽的“家”。


    艾薇的心情有些复杂,几近茫然。


    她轻轻地推开房门,发现这幢房屋被完美地镶嵌在宝石王座上,脚下是修建好的、琉璃似的阶梯。沿台阶走下去,可以进入那片馥郁的、芬芳的玫瑰花海。


    维斯佩拉已等在其中,深深地望向她:“女王陛下,晨安。这是我们的微小心意,希望您能喜欢。”


    他似乎有些忐忑,指尖微蜷,注视着她,“如果您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们,我们立刻调整。”他望着艾薇,深蓝的瞳仁仿佛头顶清澈的天空,美丽而悠远。


    艾薇说:“……很漂亮,谢谢你们。”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复杂感受,有惊喜,有迷茫,也有敬畏。


    这样移山填海、腾挪万物的伟力,这样强悍无匹、无所不能的种族,却倾全巢之力,只为她的欢心。


    她无以为报,只能说:“先做精神安抚吧。”


    精神力无声铺展开,抚慰着奔忙一夜的虫族。


    艾薇看到了虫巢的更多变化:虫群将地球的美丽植物,移栽到冰冷的巢xue里,为此铺上厚厚的土壤,制造出许多小型核聚变堆,为植物供给能量;他们将广袤的湖水带了进来,在其中投入水草和鱼群,岸边种上连绵如毯的绿草;他们建造起座座山峰,山脚林木茂盛,山顶白雪皑皑,山腰之间,有热气袅袅的温泉……


    虫族,虫族……


    艾薇心情复杂,莫名怅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艾薇一直知道,虫族是强悍的种族。


    这种认知,最初来自地球多年的教育。


    在地外生命的课堂介绍中,有寿命长达千年、擅长次声波攻击的深海种族,有飞翔在气态行星、永不坠落的天空种族,有根系深远繁茂、动物与植物形态相结合的木质种族,也有外表如同晶体、独自在真空里流浪的矽基种族。


    宇宙浩渺辽阔,生命盛如繁星。不同的地理环境,孕育出不同的生命形态,衍生出不同的文明类型。


    更有许多地理位置偏僻、科技不够发达的生命星球,沉寂在偏远的黑暗中,尚未被发现。


    曾经,人类以为宇宙辽阔空旷,渺无人烟;后来知道,宇宙喧嚣拥挤,盈满各种各样的声音。


    在这其中,最为强大的生命种族,就是虫族。


    它们的强悍,显露在强悍无匹的单兵战力中,更彰显于遮天蔽日的虫群狂潮里。


    一旦虫潮降临,必是灭顶之灾。


    教授们不厌其烦地强调,遇到疑似虫族的生物,立刻逃命,不要恋战、不要交流、不要引起注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招致猎杀与死亡。


    后来,虫潮在地球降落,更令她亲眼看到了虫族的强大。地球的所有武器,人类文明的尖端结晶,全部对它们束手无策。人类面对虫族,好似待宰的羔羊,只能战战兢兢,等候落下的屠刀。


    然后,命运却拐入了另一条匪夷所思的岔路。她竟然是虫族的虫母,种群的女王。


    拟态为人形的巨虫们,将她掠夺入巢xue ,跪在地上仰望她,露出讨好的笑容,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表示:她可以支配他们、命令他们,将他们当作武器和工具,彻底地利用他们。


    但艾薇始终没有实感。


    虫族所推崇的那些,战斗、征服、掠夺,灭绝、屠杀、威权,都是她所拒绝的。她不需要用血腥的武力来彰显或证明什么。


    她对虫族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它们平和下来,包容自己,宽容地球。


    所以,她对于虫族强大的认知,仅限于战争。


    或者说,仅限于索取、掠夺和杀戮。


    她没有想过,虫族的强大还能用于给予。当他们收敛起锋利的爪牙,用穿越宇宙的强悍战力,为她携来一朵朵柔嫩的鲜花时,这座血腥累累、幽深可怖的虫巢,终于对它的女王学会了温柔。


    他们终于领悟,强大不必只通过杀戮展现,也可以借助守护来彰显。


    艾薇心中柔软的情绪,透过广袤的精神力,浸润进每一位虫族的灵魂。


    整座虫巢都安静下来。他们感知到了女王的谢意,为此欣喜若狂,灵魂战栗,欢愉不已。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


    女王接纳了他们,欣赏着他们。


    这样珍贵的认可,带来巨大的、无与伦比的幸福。


    “你们有没有为了这些,破坏地球的环境?”艾薇想问。


    答案是没有。


    艾薇心念微动,便在维斯佩拉的意识中,看到了他们与地球交易的场景。这位金发蓝眼、俊美高傲的异族男人,携带着令人震撼的巨量黄金,不容置疑地买下数千亩玫瑰园,从中精挑细选,选出最健壮、美丽、繁盛的植株,带回虫巢移栽。


    她也看到,诺克提斯找到地球的书商,以珍稀名贵的宝石换来海量图书,在其中一座宽阔干燥的巢房,建起馆藏丰富的图书馆。无尽的书册堆叠贮藏,其中数目最多的,正是她最喜爱的文学作品。


    伊索恩则奔忙于地球的商业区,为她采买衣物、装饰、窗帘与家具。他亲自指导星穹军,建造这座温馨典雅的房屋,并将虫族带回的物资挑拣整理,分门别类地安置,有条不紊。


    埃特尔则守在她的身边,彻夜地、深深地注视着她,为她隔绝一切噪音。在埃特尔的眼睛里,艾薇看到了自己,黑色长发、皮肤白皙、身形单薄的女孩,她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床铺中,眉目如画,睡容安详,仿佛微光萤萤的美丽珍珠,宁静而安然。


    还有其他的无数虫族,在地球与虫巢间往返,一遍又一遍,购买地球的资源与美景,将其安置到虫巢里,等待她在某天不经意地路过,发出惊喜的感叹。


    这份滚烫的心意……


    “谢谢你们。”艾薇终于说。


    而回答她的,是全体虫族的跪地俯首,炽烈而虔诚。


    精神安抚结束之后,艾薇在花海的角落里,远远地看到了伊索恩的身影。


    他独自站着,神情掩盖在黑色的碎发下,落着淡淡的阴翳,看不分明。可他的目光却穿过细碎的发丝,专注地落到她身上,薄唇微微抿起。


    艾薇熟悉他的目光与神情。


    从前,他总是这样看她。在她的背后,在角落和阴影里,贪婪地、专注地凝望着她,瞳孔深深,好似饥渴的黑洞,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她从前总感到惧怕,因为她知道,人类不该这个样子。


    人类的感情,不会这么深厚、黏腻、浓重,仿佛万年沉淀的厚土,不可转移,无法抗衡,只能被迫踩在上面生存。


    她似是他的氧气,失去便会死亡。


    于是艾薇总疑心,伊索恩有精神病,是危险的,扭曲的。


    他的目光,其实不是深情的凝视,而是对猎物的渴望。


    但是如今,在知晓所有真相后,艾薇终于懂了。


    伊索恩的目光,只是虫族凝望虫母的目光。


    ——其他虫族,也会这么看她。


    艾薇向他走去。


    伊索恩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走向自己,呆了片刻,才迎上来。


    艾薇站到他身前,对他说:“谢谢你。”


    伊索恩愣住,嘴唇开合嗫嚅,说不出话来。


    他像是被一场毫无预兆、汹涌而至的幸福砸中了,昏昏沉沉,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能这样呆呆地、怔怔地看着艾薇,目眩神迷。


    艾薇垂下眼睛,轻声说:“我知道,这些都是你促成的。他们不如你了解我。”


    虫族是兽性的种族,艾薇从来到虫巢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们或许想讨好她,但能想到的所有手段,无非是掠夺、武力与凌虐,或者宝石、资源和疆域,是纯粹虫族的思维方式。


    是伊索恩的到来,改变了他们。


    伊索恩追着她,以重伤残破的身体,狼狈不堪地进入虫巢,几乎为此丢掉性命。


    见到她的第一眼,却是向她道歉,觉得她一定“吓坏了”。


    伊索恩决定带她回地球,机缘巧合之下,促成了虫巢重返太阳系的决定;如今虫巢的改变,一定也有伊索恩的努力,否则虫族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领悟到地球何处是美的,人类喜欢怎样的风光与景色。


    或许在虫族的思维方式里,战争、血腥和死亡,才是美丽的。


    是伊索恩,他足够了解艾薇,给了虫族正确的方向,才有如今的一切。


    艾薇感谢维斯佩拉,感谢所有虫族,但她更明白,这背后伊索恩付出的努力。


    好像在虫潮降落之后,所有美好的转变,都是伊索恩促成的。


    他其实一直在践行自己的承诺,保护着她。哪怕他的身份早已失去,不再是艾薇的男友,只是虫巢之中的千万虫族之一。


    但他的心,一直没有变。


    伊索恩顿了顿,侧过头去,眼圈微微红了。


    “不,我做得不够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与锁骨处染上薄薄的、隐忍的红晕,“如果我做得足够,您就不会害怕,不会有一丝的担忧和彷徨。是我没有保护好您。”


    他深深呼吸,重新看向艾薇,与她目光交缠,眼神水淋淋的,声音极轻:“我总在后悔。我在你身边的时间,太短太短了,短得像一场幻梦。梦醒就散了,空空荡荡,什么都没能留下。我总会回忆那一天,如果那时我在你的身边,你至少不会那么害怕。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虫巢独自承受了那么久。”


    “但我的宝贝很坚强。你撑过来了,还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觉醒,甚至……救下我的性命。如果没有你,我会死在虫群的围剿中,再也见不到你。我知道自己犯过错,曾经依仗强势,强迫你、威逼你、勉强你。我也明白,你不会原谅我……”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呢喃。


    “可是,我不后悔当初。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我自私、贪婪且卑劣。为了获得亲近你的机会,宁可饮鸩止渴。现在,我或许已经失去重回你身边的资格,但只要还能让你开心一些,我的存在就有意义。”


    他低低地、慢慢地说着,眼睛深深地望着艾薇,眼底燃着偏执的情愫,像深渊里不肯熄灭的火焰。


    维斯佩拉从后方悄然走近,眸光微沉。


    这个狡猾的、卑鄙的劣虫,又在蛊惑女王。


    他说曾经的承诺,说过去的亲密,说意外到来时他的缺席;说他的后悔,说他的感激,说他为了女王快乐所做的努力……他的所有话语,都在提醒女王,他们有着与众不同的过去。


    这份过去,无人可以插足,只有他们自己了解。


    他和虫巢中的所有虫族,都不相同。


    真是,心机叵测的卑鄙之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女王,已经到约定去地球的时间了,”维斯佩拉的声音飘过来,声线温柔,含着笑意,“您要出发吗?”


    他站到艾薇的身后,目光是与声音截然相反的冰冷,如同锋利的刀光,讥讽地看向伊索恩。


    伊索恩的神情半分不动,仿佛没有看到维斯佩拉,依旧注视着艾薇,目光深深,含着水意,情意恳切。


    艾薇如梦初醒,“啊,要去的,稍等。”


    她看着伊索恩,犹豫片刻,匆匆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不在十六区上学,人们也会渐渐忘记我的。”


    艾薇已经打算好,准备考取维德学院,从十六区离开,换一个环境生活。到新的环境里,伊索恩和她不再为人所知,不会被置于聚光灯下,接受众人的点评与“推崇”,生活便会重回平静。


    曾经的事情,固然带给过她伤害,却也留给了她礼赠。如果没有那段经历,伊索恩不曾跨越宇宙追来,或许艾薇永远不会鼓起勇气,和虫巢谈判返回地球,可能现在还孤零零地在虚无寂静的宇宙中漂浮。


    人生的馈赠与付出,或许冥冥之中,都早已标好了价码。


    伊索恩已经回到虫巢,日后将以虫族的身份行动,艾薇不可能将他赶出巢xue ,只能继续与他相处,那么过去的那些事情,最好就都忘记。他们不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她也不应沉溺于过往的伤害或愤懑中,困在从前无法释怀。


    就将它当做人生的过眼浮云吧,过去就过去了。


    只有真正的放下,不拘泥于过往,才能重新出发,崭新向前。


    于是,艾薇对伊索恩笑了笑,说:“谢谢你的心意,再见。”然后,她走向维斯佩拉,“我们走吧,今天有好多事情要做。”


    维斯佩拉与伊索恩却都怔了片刻。


    维斯佩拉的心底掀起骇浪,惊疑不定:女王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那个叛逆?


    据他所知,伊索恩所做的事情,即便当众斩首都死有余辜,可女王竟然原谅了他。


    难道,他们从前在地球单独相处的感情,竟然十分亲厚吗?让女王愿意看在从前的情谊上,原谅伊索恩的冒犯?


    他去看伊索恩的表情,却见他神态怔怔的,不像纯粹的高兴,却是似喜似悲。


    怎么回事?


    维斯佩拉的心中浮起疑惑,却不敢耽误艾薇的命令,很快与她离开玫瑰花田,变换身形,载着艾薇前往地球。


    而伊索恩站在馥郁芬芳的玫瑰丛中,心情复杂。


    相比于维斯佩拉,他更加了解艾薇。


    人类说,爱的反面不是恨,恨的反面也不是爱,它们的对立面都是:不在意。


    女王轻易地原谅了他,不再记恨他,这当然是一件好事。这代表着从此之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虫族,拥有亲近女王的机会,甚至因为他对女王的了解和熟悉,比其他虫族更具优势。


    至少比起维斯佩拉、诺克提斯与埃特尔,他更懂她。


    但另一方面,这意味着……


    曾经在十六区,独属于他们的共同岁月,在艾薇的心中没有分量。


    她不爱他,也不恨他,以琉璃似的澄澈心境,包容了他曾经的冒犯和逼迫。只要日后他不再犯,她愿意忘掉一切,不再记得他的不好。


    ——也不再记得他的情意。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前与现在,伊索恩都认为,他们的女王是柔软的、温和的、善良的。比起只知本能与杀戮的虫族,她的心就像清澈见底的湖泊,脆弱却包容。


    她容纳了整座躁动的、狂暴的虫巢,慷慨地在他们干涸欲裂的灵魂上,播撒珍贵的水露甘霖,安抚着所有痛苦而饥渴的生命。


    但原来,她的心中始终有一部分自留地,清醒而理智,圆融却冷酷。她确实就像静湖,无论外界如何变迁,始终心平如镜,不起波澜。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以其无以易之。


    她的确温柔,却有自己的力量和锋芒。


    伊索恩沉默着,许久不曾挪动。直到小型核反应堆伪造的“太阳”自天空的东方移到西方,光线逐渐昏暗,他才终于抬脚,失魂落魄地离开花田。


    另外一边,艾薇抵达地球。


    维斯佩拉跟在她的身后,终究不甘心,小心试探:“您就这样原谅了伊索恩吗?他曾经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情,怎么能轻易放过他?”


    他放轻声音,说不清是诱哄还是嫉妒,“过分的宽容,或许会损伤您的威严。”


    艾薇失笑:“我哪有什么威严。”作为弱势于虫族的人类,艾薇没有任何武力威慑,怎么称得上威严。她之所以受到尊重,只是因为虫族的种群文化,以及他们对精神安抚的渴求而已。


    “而且……”艾薇想了想,“伊索恩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后来我想,他应当是受到本能的驱使,没有办法自主,就像你们将我留在虫巢一样,即便有女王的命令,也依旧不愿让我离开。知道他不是人类后,我反而能理解了。”


    相比于理智清醒的人类,虫族本身就是更受本能驱使的种族。


    “所以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她看着维斯佩拉,笑了笑:“你们也不要为了这个再去为难他。”


    维斯佩拉并不知道艾薇的想法,只是看着她的笑容,心中警铃大作。


    他就知道!他们单纯的、善良的虫母,再次被那个贱虫蛊惑了!


    她想起了曾经的美好,愿意原谅伊索恩的冒犯,不再追究!


    可是凭什么……就凭伊索恩足够幸运,提前接触过虫母吗?可是换做任何一个虫族,都能做到那些,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如果是他,会比伊索恩更好千百倍!


    凭什么,这么幸运的虫族,是伊索恩呢?


    维斯佩拉的心中再度涌起嫉恨的毒液,难以释怀。


    艾薇很快将伊索恩忘到脑后,投身正事。


    她登录维德学院的官网,查询它的招生简章,文学院的课程安排、教学大纲、参考书目,以及面向圣伦汀学院转校生的考试时间。


    维德学院久负盛名,综合排名稳居全球高校前五。这所学院治学严谨,学风古典,底蕴厚重,长久以来被视作精英教育的摇篮。它坐落在二区,往来多是王室后裔、老牌贵族、顶级富豪与金融巨擘,学生也大多出身豪门。有传言说,维德学院校内奢华绮丽,堪比皇家宫廷别苑。


    而维德学院的文学院,更是王冠上的明珠。许多文坛巨匠、知名作家与学术泰斗在此执教,毕业生遍布文艺各界,在业内握有极高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艾薇在高考时便听过维德学院的名声,但十六区的圣伦汀学院同样盛名远扬,选拔门槛极高,教学理念先进,综合实力雄厚,位于全球高校排名的前列。


    艾薇在十六区出生、长大,便顺理成章地想在十六区读书、工作,终老一生。


    但是现在,她需要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艾薇将考试资料打印出来,又去书店购买参考书籍,全神贯注地准备考试。转学考试在一周之后,时间很紧张。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艾薇的生活变得很规律:早上起床饮用虫蜜,洗漱穿衣,安抚虫族,然后去地球查阅资料,或在图书馆学习。几个虫族轮流送她,会陪伴她一整天,在傍晚将她接回虫巢。晚上继续精神安抚,然后饮用虫蜜,洗漱休息,上床睡觉。


    虫蜜的能量非常高,饮用它后,艾薇再也没有感觉饥饿和干渴,也不需要其他进食,身体也变好了。虽然身形依然纤细,看似没有变化,但肌肉却更加强健,充满力量。


    最直观的例证是,她竟然能在未经锻炼的情况下,完成单手引体向上,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虫蜜无疑改变了她的体质,让她更加健康,更为强壮。


    与此同时,虫族完全忙碌起来,昼夜不停,改造着曾经冰冷黑暗的巢房。珠宝、首饰、华服,图书、音乐、绘画,陶瓷、摆件、家具,鲜花、玩具、工艺品……地球文明的珍宝,人类喜欢的东西,被源源不断地交易购买,送入虫巢。


    唯有一种东西,是虫族坚决抵制,绝不允许出现的。


    ——食物。


    虫族对地球的各类食物,无论美味的、漂亮的或奇异的,都深恶痛绝。他们难以忍受虫母放下纯净的虫蜜,选择地球那些能量松散、粗制滥造的食品,让低劣的食物进入身体,却只能供给微薄的能量,这几乎是对虫族存在意义的否定。


    至此艾薇才明白,为什么以前的伊索恩看她吃东西时,神情那般异样。


    他盯着她吃的食物、喝的清水,几乎像是看仇人。


    除此之外,虫巢几乎应有尽有。


    光芒被点亮了,柔和的光源透过核聚变反应堆渐次亮起,驱散了长久盘踞的黑暗。绿树鲜花被种植,根系扎入土壤,枝叶无声舒展。微生物和无害动物被引入,在光、树与土壤间,搭建起微小的生态圈,拓展为漂亮美丽、生机盎然的景观。


    远远望去,这里不再是阴森可怖的异族巢xue,反而像绿树环绕、鲜花绽放的世外桃源。


    万物争荣,朝气勃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一周之后,艾薇来到维德学院,参加转学考试。


    维德学院的风格果然如同外界传言,典雅中透着宁谧,奢华里藏着绮丽,一砖一瓦都沉淀着雍容与贵重。


    艾薇穿过鎏金雕花的拱廊,进入教学楼的主厅。窗外繁花正盛,硕大的花朵色彩斑斓,沉甸甸地垂坠下来,把嫩绿的花枝压成柔美的弧线。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穹顶彩绘鲜妍繁复,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处垂落,随风轻摆,发出风铃般悦耳的叮咚声。


    墙壁镶嵌着鎏金浮雕与彩绘玻璃,精致华美;廊柱通体纯白,柱头雕刻连绵的卷草纹。阳光透过彩绘长窗斜斜洒入,在地面投下色彩明亮的光影。空气浮动着淡淡的香薰,目光所及之处,装饰极尽考究,处处可见精致。


    下课的学生与她擦肩而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穿着规制的校服,佩戴领带,男生是修身的藏青色西装,女生是收腰的及膝连衣裙,领口与裙摆处绣有金线花纹。


    他们看向艾薇,神情难掩惊艳,但当目光落到她的身后时,却都不约而同地定住了。


    埃特尔站在艾薇的侧后方,目光冷冷地瞥过去,又漫不经心地移开,仿佛他们只是不起眼的草芥,不值得任何关注。然而他雪白的碎发,清冷的眉眼,俊秀的五官轮廓,利落的脸部线条,以及挺拔的高挑身形,完美的身材比例,便仿佛是从冰雪里走出的画中人,让人过目难忘。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气势。


    仿若凛冽出鞘、见血封喉的刀剑,裹着冰霜与寒刃,只需一眼,便能将人割伤。


    众人不自觉地敛声屏气,等他们走后,才回过神来,惊魂甫定。


    “这是谁?”


    “怎么感觉……”


    “女生好漂亮啊,但那个男人……是保镖吗?”


    “感觉不像保镖,像是那种人,终结过许多生命的那种……”


    窃窃私语飘入埃特尔的耳朵,被他毫不在意地过滤掉,仿佛挥去耳边细小的柳絮,不值一提。


    他只是注视着艾薇,看她踩着柔软的皮鞋,走过明亮的光影,肩背单薄而挺拔,伶仃的蝴蝶骨在雪白的衬衫下凸显,宛如振翅欲飞的蝶翼,黑色的长发柔顺垂下,仿佛一匹莹光内敛的锦缎,在微风中荡起悠扬的弧度。


    少女的香气拂过鼻尖,馨香而温暖的信息素悄然浸润他的肺腑。埃特尔缓慢地、深深地吸气,瞳孔凝成一个小点,视野与灵魂里,只容得下艾薇的身影。


    艾薇按照指引,来到考试的教室。


    教室中已经有人在等待,是一个身材单薄的男生,他面容清秀,肤色苍白,五官舒淡而平凡,除了过分深黑、不透光芒的瞳仁,没有太多引人注意的地方。


    艾薇不认识他,但他似乎认识艾薇,自她进门起便偷偷看她,目光从眼睫的缝隙里透出来,缠在她的身上。艾薇没有注意,埃特尔却立刻发现了,目光如冷刀似地刺过去。


    男生瑟缩一下,惊惶地垂下眼睛,不敢再动作。


    很快,监考的老师走入教室,只带了两份试卷。


    她见教室中有三个人,怔了片刻,随即道:“考试即将开始,请无关人员离场。”


    埃特尔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到,身形一动不动。


    监考老师见他眉眼凌厉、气势不凡,不知为何竟有些气虚,她清了清喉咙,再次道:“请无关人员离场。”


    埃特尔依旧没有反应。


    艾薇只好回过头去,小声说:“你先出去,等考试结束后我去找你。”


    埃特尔这才意识到,这些话竟然是对他说的。


    他的目光清澈且不解,说道:“我不是无关人员,我是您的仆从和守卫,需要时刻跟在您的身边。”


    艾薇:“……”


    她感到尴尬,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老师,老师果然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他们。


    她脸色微红,“什么仆从……现代社会,哪里还有这些。就算是守卫,也没有寸步不离的道理。”


    她坚持道:“你去外面等我……这里又不会有危险。”


    埃特尔望向艾薇,目光竟似有些委屈,他抿起薄唇,僵持片刻,见艾薇态度坚决,才动作缓慢、不情不愿地向外走去。


    “我就在门外守候,如果有人敢对您不敬,我会立刻进来,杀死他们。”他回过头来,认真地对艾薇说。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就像淬毒的刀锋,凛冽地刮过监考老师与那位男生,眼底浮起冰冷的警告。


    监考老师:“……”


    她打了一个冷战,既觉得荒唐,又感到真心实意的毛骨悚然,仿佛被毒蛇和猛兽盯上,生命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而男同学深深低下头,似乎被吓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艾薇小声道:“你不要说这种话,太奇怪了。”


    埃特尔歪了歪头,眼神纯粹,懵懂疑惑。


    他不了解人类社会,才会说出这种不合世情、令人尴尬的话。艾薇虽然理解,却仍旧感觉有些羞耻。


    “你、你快走吧。”她摸了摸鼻子,不再看他了。


    埃特尔只好离开。


    考试很快开始,共考三场,上午两场考专业课,下午一场考通识课。或许是前段时间虫巢降落的原因,这次通识课考试中,关于外星生命的试题比以往更多。


    其中有一道题目,问:有一种外星生命,以寄居碳基生命为生,藏在智慧生命的细胞中,侵占其大脑,将生命体占为己用。请问该外星生命的名字、识别,及其躲避与对抗方法。


    艾薇对着试卷,绞尽脑汁许久,才勉强回忆起模糊的印象,“来自Z-32星云的卡特尔生命,地球称其为卡特尔人。该生命无固定形态,以寄生为主……被寄生的宿主会性格大变,逐渐变得偏执、血腥且冷酷,瞳仁出现相应变化,瞳孔括约肌失去运动能力。”


    “卡特尔人以血液传播寄生,如果遇到疑似寄生者,应立即远离,并报告当局……”艾薇冥思苦想,回忆更多的知识点,“对抗卡特尔人,需击杀其寄生的宿主,宿主死亡48小时后,卡特尔生命将逐渐失去活性……”


    再多的知识点,她实在记不起来了。


    好在其他问题不难,专业课的试题她基本都有复习过。考完之后,艾薇对自己的成绩还算有信心。


    监考老师告诉他们,“考试结果将在两个工作日内,发送到考生报名的邮箱,请注意查阅。”


    然后,她匆匆收拢试卷,很快离开了,仿佛背后有野兽在追。


    不知道为什么,处在这个教室中,她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正在紧盯着她,死亡的危险逐渐逼近。


    是那个白发男人的原因吗?


    监考老师不敢深思,快步离开。直到远离这栋教学楼,才松了口气,只觉冷汗涔涔,浸透衣衫。


    艾薇在收拾文具,与她共同考试的男生踟蹰片刻,凑了过来,“艾薇同学。”


    他轻声叫她,嗓音有些黏腻,仿佛含在喉咙里没有完全吐出来,显得低沉且含糊。


    艾薇看过去,白净健康的脸颊浸润在午后的阳光里,白里透红,明媚漂亮。


    “你好。”她说。


    男同学弯唇笑了笑,似乎有些紧张,表情略显僵硬,“我是卡尔,很高兴见到你。我也是圣伦汀学院的学生,这次来报考文学院。”


    “以后就是同学了,请多多指教。”他对她伸出手,指尖素白纤细,没有血色。


    艾薇轻轻回握,感觉仿佛握住了一块冰,寒冷沁凉。


    她一触即分,笑道:“好的,也请你多多指教。”


    她似是疑惑,问道:“你以前是文学院的学生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啊……”男生呆了呆,半晌道,“我不是。我以前是工学院的,但不喜欢以前的专业,所以想报考文学院。”


    “这样啊,”艾薇没有深究,只是说:“跨考难度比较高,祝你考试顺利。”


    卡尔点了点头,再次笑起来,这次的笑容仿佛自然了一些。


    或许是觉得已经熟悉,他压低声音,问道:“外面的那个人,是你的仆从吗?”


    艾薇:“……”


    她觉得尴尬,脸色微红,“不是仆从,他有点小题大做。我们算是……同伴吧,同伴。”


    卡尔点头,却说:“你应该离他远一些,他很危险,灵魂有着浓重的血腥味,收割过很多生命。你太柔弱了,他可以轻易杀掉你。”


    艾薇微怔,“啊?”


    她觉得奇怪,无论是这个人的声音、言语,还是他苍白的皮肤,深黑的眼瞳,以及冰冷的皮肤,都不像正常人。而且艾薇发现,他站在明媚的阳光里,眼瞳却没有反射任何光泽,依旧漆黑暗淡,仿佛是吞噬了光。


    而且他说的话……


    艾薇感觉不太对,简单地说:“他不会伤害我的,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她加快动作,打算离开教室。


    “不,请等一下。”卡尔急忙说,想去拉艾薇的手腕。


    然而他还未动作,一道冷光就擦着他的指尖,快速划了过去。如果不是他收手快,此刻必定已经被切掉手指。


    卡尔霍然抬眼,指尖忍不住颤抖。


    埃特尔站在艾薇身边,冷冷地盯着他,“你没有资格碰她。”


    [卷一:异种巢xue·完]


    [卷二:寄生学院·待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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