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森愣愣地看着对方手上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那只大灰狼蹲在他身前，已经变成了飞机耳，磕磕绊绊地对他道着歉，问：愿不愿意给他弥补过错的机会……
言森的灵魂重新飞到了他的身体里，回到了这个他一直试图抽离的，痛苦而真实的当下。
他高高的扬起手，狠狠扇了对方一巴掌。
单霆的脑袋被打偏过去，迟迟没有回神。
“我恨死你了。”言森心里想。
他恨单霆，恨他为什么听不懂自己的哭喊，在不该缺席的时候缺席，难道他做的尝试还少了吗？
如果这只狼能少一点傲慢，早点把他当成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他们兽人世界里智商低下的普通小人类……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是不是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人类崩溃的哭喊扎进单霆的心脏，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对不起……”
自从今天陆泽霖一提醒，之前人类所做的种种突然在单霆的脑海里串联成线，言森是穿越者的事实其实很多细节都有迹可循。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后来的日子里，单霆努力学着去改正。
项圈和牵引绳被他收进了储物间最深的角落，把言森的餐椅换成了和自己一样高的椅子，吃饭的时候不再过多地替他夹菜，还学着在言森沉默的时候不再急着追问是哪里出了问题，试着去换位思考，理解言森的处境……
可言森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令人担心，单霆不敢再耽搁，带言森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宠物医院，挂了心理科。
由于情况复杂，单霆无法跟医生说实话，只能专门绕开了时空穿越，挑着能说的部分讲了。
比如言森的病况：绝育后睡眠不好，食欲下降，情绪低落，经常有自我伤害的倾向……
即便如此，医生听完还是沉默了很长时间。
医生推了推眼镜，直截了当的说：
“我知道您对我隐瞒了些什么。先生，您隐瞒的东西越多，我能触及的地方就越少，这可能会影响治疗的效果。”
看着单霆一副难言之隐的表情，医生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给出了专业的建议。
“我的推荐是药物治疗加上行为干预，回去之后，你必须想办法给他制造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他觉得，“家”是可以暂时放下戒备的的空间。”
“另外，如果他的内心有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可以给他一些能亲手毁掉的东西，比如你说他讨厌项圈和牵引绳，那就把那些象征枷锁的物件交给他，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身体的宣泄有时候效果比语言诱导更有效。”
第233章 番外一 言森的故事（7）完
当言森在人类世界里看见单霆的时候，他没有特别惊讶。
前几天他还见到了李珏和陆泽霖，两个相爱的人站在一起格外幸福。
既然陆泽霖能过来，那单霆呢？
最近言森的第一首歌全网上线，公司给他安排了一日店长的活动来带动人气。
他在商业街的咖啡馆里忙活了一整天，站在吧台后面给排队的粉丝签名、拍照、聊天，露出标准的营业笑容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整理好东西，揉着笑僵了的脸，看着粉丝聚集的正门，戴上口罩和帽子，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听见不远处的巷口传来小孩拔高的声音——
"妈妈，你看！那里有狼！"
小孩的声音又惊又喜，朝着餐厅后院的角落大叫。
孩子的母亲忙着接电话，向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牵着小孩就走，随口敷衍地应付：
“你看错了，那么瘦的当然是狗……”
言森循着那孩子的方向看过去。
餐厅后院很小，灯也暗，照着地上几筐没来得及收的食材。
墙角堆着被压扁的纸箱，边缘已经被不知道哪里渗出来的水泡软了，洇着深色的水渍。
空气中混着菜叶腐烂的气味，许多飞虫绕着昏暗的灯泡旋转，几只苍蝇停在那堆翻倒的厨余垃圾上。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外面是光鲜亮丽、人来人往的商业街网红店，这里却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边缘，一个用来堆放废料和残渣的角落。
一个猜测正在言森心里慢慢成型。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后院的杂物，捂住鼻子往里走了几步。
身后传来店员的声音：“哎，先生，你是不是来吃饭的？后厨不能进——”
言森当做没听见，压低帽檐，继续往里走。
绕过那筐发蔫的青菜时，他看见了那团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只狼埋头翻着墙角的厨余垃圾，爪子扒拉着半只被扔掉的炸鸡腿。
鸡腿灰扑扑的，沾着泥土和其他不明物体，实在算不上干净，他却吃得狼吞虎咽，仿佛很久没吃到肉了。
听见脚步声，又或许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大灰狼猛地僵住，嘴里还叼着那半只鸡腿，不敢嚼也不敢咽下去。
脑袋顶端的两只妙脆角耳朵往后压平，然后慢慢的抬起眼睛。
心心念念的人类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如今的窘态。
单霆忍不住往阴影里缩了缩，怕是自己饿出幻觉来了，又用鼻子闻了闻空气中复杂的气味。
真的是言森！
单霆来到人类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刚落地就被人发现，尖叫着报警，许多人拿着大家伙追他。
他在陌生的街道跑了整整三天，腿被不长眼睛呼啸而过的摩托车碾了，导致他还跛了只爪子！
后来又遇到抓流浪狗的人，那些人开着灰色面包车，举着套杆，在凌晨的街道上沿路搜索。
他被射了一针麻醉，差点被拖上车送走。最后他拖着半麻的腿在绿化带里蜷了整夜，等药效退了才敢继续逃亡。
要是他没有因为穿越而体型缩水了一圈，能吃饱有力气。别说是动物形态了，就算是人类形态，也可以把这一面包车的人打趴下。
可他现在太瘦了，肋骨隔着薄薄的一层皮毛凸出来，腰腹两侧几乎完全凹了进去。
走路时，爪子必须小心地避开地面的碎石和凸起，否则受伤的那只脚会感受到尖锐的刺痛。
原本油光水滑的毛发变得灰扑扑的，好几处打着结，黏着碎叶和掉渣的沙土，黯淡得毫无光泽。
这样看来，他确实像一只可以被随便处置的流浪狗，警惕又疲惫的在城市里游走。
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变成那些需要躲着人类走的生物，从前在兽人世界，他是走在街上看别人躲他的那一方。
言森当初也是这样绝望吗？在陌生的世界里苟活，回家的几率渺茫，身后还有兽人的追捕。
单霆垂下头，用舌头舔了舔那只还在刺疼的爪子。
可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了，虽然不确定对方还愿不愿意见他，也不知道那位对他有独特意义的小人类生活在哪座城市。
但只要一直坚持下去，总会有走到他身边的那一天……的吧？
直到今天，他在翻垃圾的时候抬头，看见旁边店铺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幅海报，上面是言森的脸。
海报里的言森微微侧着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精致漂亮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神情。
单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言森，宛若一片茂盛的森林肆意生长。
原来真正的言森是这样的。
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在附近游荡。
因为这里是商业街，人太多，单霆偷偷躲进了网红餐厅的后院，离言森所在的地方很近。
正好后院人少，还有吃的，他可以多逗留一段时间。
于是他蹲在这家餐厅的后院里，一边试探性的寻找有没有能果腹的食物，一边等着奇迹的降临。
似乎有人走过来了，又是倒垃圾的店员吗？暂时没工夫管了，看看他找到了什么！炸鸡！
忽然，大灰狼的鼻尖微微抽动。
他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又干净的味道，混在浓浊的油腥和食物腐烂的恶臭中，越来越清晰。
绝对不会认错的，是他！
“怎么瘦成这样……”言森颤抖地伸出手，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的掌心最终落在灰狼的额顶，那里曾经厚实蓬松，现在却仅剩薄薄的一层皮贴着骨头。
他半跪在地，手顺着单霆的嘴筒子一路往后划，掠过那双卧倒的狼耳，直到背上那些打结的毛发。
他仔细地捻开那些结，帮忙清理着上面的污秽。
单霆安静地趴在地上，舒服的抖了抖耳朵。
看着曾经威风凛凛的头狼如今这副模样，那些横亘已久的怨与恨，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逐渐消散了。
单霆用湿漉漉的鼻尖眷恋地顶了顶他的掌心，紧张地等待人类最后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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