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清明节,别人家三五成群、大包小包地往山上赶的时候,李珏就一个人,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在公墓门口的小摊上买一束最贵的花。


    母亲生前那些来来往往的所谓的“朋友”,没有一个人会来看她,李珏也不希望他们会来。


    他不烧纸钱,也不放供品,只是安静地坐在墓碑旁边,把花放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天。


    有时候跟母亲说说话,说说自己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房贷还了多少钱,还有多久才能还完。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看着来扫墓的人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


    直到天黑,公墓要关门了,他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恋恋不舍的和妈妈告别——


    “妈妈,我要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然后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去。


    仔细想想,和兽人世界的清明节相比,人类世界的扫墓简直太温和了,至少他们不用坐潜水艇。


    不过话说回来,悬崖这个东西……好像也并不是兽人世界的专利。


    李珏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那些年在新闻里看到的,两广地区的某些村子,祖坟就建在陡峭的山崖上。后人们每年清明都要徒手攀岩,踩着几乎垂直的岩壁往上爬,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身手不好的根本上不去。


    以前看这种新闻,李珏总是怀疑营销号有夸张的嫌疑,哪有这么折腾自己后人的祖宗?建坟的时候就不能找个好走一点的地方吗?


    现在听完陆泽霖家的海底公墓,再回头想想那些攀岩扫墓的两广同胞,李珏忽然意识到,营销号可能真的没有骗人。


    老祖宗们是真敢选地方,后人们也是真敢去。


    “想什么呢?”陆泽霖看他发呆,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脸。


    “没什么。”李珏收回思绪,“就是突然觉得老祖宗真有创意啊……”


    “嗯?”


    “我们那边也有人爬悬崖扫墓,而且我们人类没有进化出翅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纯靠手脚。”


    陆泽霖愣了愣,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们人类真的好厉害。”


    李珏看了他一眼。


    “彼此彼此吧,你们兽人也不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叹了口气。


    ——都是苦命的后代。


    “那你们家的海底公墓……在哪儿?”李珏试探着问。


    “城东海湾那边,离老宅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


    “所以你们要先在老宅集合,看完骨灰,然后一部分人开车去海边,再换潜水艇?”


    “大概是这样。”


    李珏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胸口状似恐惧地说:


    “……你们陆家真是家大业大。”


    陆泽霖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每个家族在那片海域都有固定的墓位,管理处会统一安排船只和潜水设备。”


    “所以你们是合租的?”


    “呃,可以这么说?资源有限,每个家族大概一两台。”


    哇塞,真是有钱人的世界。李珏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笑什么呀?”陆泽霖不解地看着他。


    “没什么没什么。”李珏努力让自己恢复正经的语调,“就是觉得你们家祭祖的方式挺特别的。”


    “嗯,我也觉得。”陆泽霖故意叹了口气,装作很伤头脑的样子,“小时候每次去祭拜,我都要被家里人拎着耳朵叮嘱半天,什么‘在公墓要保持安静’,拜托我们在水里啊!而且我只是在用氧气瓶吐泡泡而已,这很吵吗?还说什么‘不要乱碰别人的墓碑’,‘潜水的时候不要乱踢’!”


    “……烦死了!”


    第159章 出发,去葬礼


    “你不会把别人墓碑踢歪了吧……”


    “没有!”陆泽霖即刻否认,语气急得像是被踩了尾巴,“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下,真的是不小心碰到的!而且那个碑本来就有点歪了,不关我的事……”


    李珏看着他那副急眼了的样子,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笑得肩膀乱颤。


    他完全相信这条大笨蛇说的话,毕竟他的父母听起来实在像是那种爱乱挑孩子刺的人。


    在这种家庭里长大,陆泽霖大概从小就没少挨骂,踢歪墓碑这种事,搁别人身上可能是熊孩子,放在他身上,搞不好真是那块碑自己站得不稳,而且他倒霉正好还父母骂了。


    反正不是他的错!李珏坚信。


    陆泽霖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重新把脸埋回爱人温暖的颈窝,声音听起来都有点赌气。


    “好了,不说这些了,反正你跟我去就行了,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到时候你就站在我旁边,谁都不用理。有人跟你说话你就当没听见,一切都有我呢。”


    李珏低头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碎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伸出手,在陆泽霖的发顶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天大委屈、正在求摸头的大型犬。


    “行,”李珏嘴角弯了弯,“有你在就行。”


    陆泽霖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晃了两下。


    李珏假装没看见那条不争气的尾巴,低着头继续悄悄把手上的颜料尽数抹在陆泽霖脸上,这张脸就是凌乱也好看的不得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过得悠闲自在。


    他们默契地把所有烦心事都挡在别墅门外,不去想那些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窗帘白天也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金色的光洒在客厅地毯上两具交缠的酮体。


    他们有时会窝在沙发接吻,吻着吻着就倒进靠垫里,半天都起不来,最后喘着粗气分开,手臂还环在对方身上,谁都不舍得先松手,把彼此的体温当成唯一的取暖源。


    厨房里偶尔会传来锅铲的声音,没过一会儿又会被其他更要紧的事情打断,于是偌大的料理台也顺势发挥了它除了做饭外的作用。


    就连吃饭时,李珏布满痕迹的小腿在餐桌下,都会被那条不老实的墨绿色大尾巴紧紧勾住,甩都甩不掉。


    到了晚上,陆泽霖照例缠上来,一圈又一圈,把李珏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只口不提分开的事。好像只要装作它不存在,那一天就永远不会来。


    性福的日子不长久,好吧,其实也不算太短,至少足够他们在别墅里没日没夜地腻歪了好一阵子。


    但该来的总会来。


    很快就到了陆泽霖舅爷葬礼那天。


    天还没亮透,两个人就窸窸窣窣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李珏闭着眼睛刷牙的时候还在想,这大概是穿越到兽人世界以来起得最早的一天。


    他们特意打扮得很朴素,一人一身剪裁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胸针袖扣,收拾得体就出门了,主打一个“我们只是来奔丧的,走个过场,很快离开,别过多关注我们”。


    可惜,以他们俩的长相,随便穿什么都惹眼。


    陆泽霖那张脸往那一站,假设他穿着最廉价的西装,也像是在拍杂志内页。一米九几的身高,宽肩窄腰长腿,把一身素黑穿出了生人勿近的矜贵感,偏偏眼角那颗红色泪痣又添了几分妖冶。


    李珏也没好到哪去,他安安静静地跟在陆泽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黑色西装衬得他皮肤格外白,露出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反倒更引人好奇那口罩下面到底长什么样。


    “戴口罩是对的,”陆泽霖上车前看了爱人一眼,开玩笑地说,“不然今天的主角就不是我舅爷了。”


    李珏面无表情地拉上安全带,很想说你这蛇真是太孝顺了。


    “闭嘴,开车。”


    今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有山雨欲来的前奏。


    李珏照常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看着公路两边的景色,它们从市中心玻璃幕墙的高楼,逐渐变成叶片稀疏的梧桐树。


    那些粗壮的树干从两侧压过来,枝叶在空中交握,却已不能再遮天蔽日。叶子落了大半,稀薄的天光从枝杈间筛下来,洒下阴沉沉的碎屑,给这个深秋增添了几分萧瑟。


    越往城北开,建筑就越老。


    那些藏在梧桐深处的老宅院,皆是灰墙黛瓦,门楣上刻着模糊的雕花,透着一股旧时代的沉寂。


    这里住着的多半是陆家这样根基深厚的旧式家族,几代人守着同一片地皮,不离不弃。


    “快到了。”陆泽霖说。


    他面上不显,表情甚至算得上平静,但缓慢的车速和比平时少多了的言语,已经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明明开的是跑车,车速却比限速还低了十码,明显是陆泽霖在刻意拖延。


    李珏看得出来,陆泽霖并不是很想去赴这场宴。要不是作为陆氏继承人,这种场合实在不好推辞,这条大笨蛇大概早就把车调头开回别墅,用蛇尾卷着他重新钻进被窝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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