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上楼到蛇妖追上来，总共不到五分钟。
陆泽霖找钥匙，去找拖鞋，上楼，开门，冲进卧室，蹲下给他换鞋。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让李珏一丁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还愣在原地，整只脚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套了进去。
鞋子不是那种露出后脚跟的凉拖，是全包的，内里附着一层薄绒，踩着很软乎。
他低头看向单膝跪在自己脚边的陆泽霖，那颗脑袋现在还没有自己的腰高，李珏思考着要不要把他扶起来。
陆泽霖正低着头给小人类穿第二只鞋，动作笨拙但很认真。他每次都这样，无论是给李珏洗澡，还是给李珏上药，都是这副专注的表情。
这只蠢蛇大概是跑上来的，原本整齐的头发微微翘起，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热热的鼻息扑在李珏脚背上，搞得李珏有点痒。
他蜷起脚趾，试图把腿往回缩，又被那股不容反抗的力气给扯回去。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陆泽霖的脑袋随着动作一起一伏，李珏总感觉他们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不敢再看陆泽霖的脸，只好偏过头去，耳朵尖都爬上透明的红色。
也不知道蛇妖是从哪里找到的拖鞋，陆泽霖在家一直是蛇尾，管家也有专门在别墅里穿的鞋子，李珏昨天晚上为了和蛇妖顺利交流的时候，在一楼东翻西找也是没发现这双鞋的存在。
李珏不情不愿的被套上拖鞋，他平常在自己家里都不爱穿的。
陆泽霖给小人类穿完后，还专门检查了一下，确认鞋子脚后跟处还能再塞进去一根手指，这就说明鞋子不小也不大，尺寸刚刚好。
陆泽霖这才满意地松开手，仰着脸看他。
李珏别开视线。
“……谢谢。”他用兽人语轻声说。
陆泽霖咧开嘴笑起来，尾巴又开始在地板上轻拍两下，算是回应。
有的时候，李珏不得不承认，陆泽霖对他的态度，比李珏生命中遇到的大部分人都要好。
就是不知道这份好意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是把他当成需要精心照料的宠物，还是能力远远小于他的弱者？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答案不管是什么，都会让现在的平衡变得尴尬。
“不科奇。”
陆泽霖突然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什么。
李珏的大脑转了三秒，推测出蛇妖说的中文是“不客气”。
这个蹩脚的发音，十级人语大祭司听了后恐怕会会当场删销号。
李珏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随便吧，既然对方也有学人类语言的心思，让他学一学也不错。
他们俩这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双向奔赴了，只要能加快正常交流就行。
主要是李珏身上发生的事情，不足以靠打手语就解释清楚，否则李珏早就抓住机会讲明白了。
他穿着毛茸茸的拖鞋，开始抬脚往楼下走去，他要去继续学兽人语了。
陆泽霖的蛇尾巴又不摇了，闷闷不乐地蠕动着，跟在李珏身后也下了楼。
为什么我一来，他就要走呢？
他看着小人类走到茶几边，又拿起那张画满莫名其妙符号的餐巾纸，坐在沙发上，两条腿盘起来，棉拖鞋歪歪扭扭地挂在脚上，低头开始念念有词。
陆泽霖在对面看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本崭新的本子，陆泽霖翻到最新一页，握着笔在上面工整的用兽人语写下“过来”一词，然后在单词旁边标注了发音。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正低头认真研读纸巾内容的小人类。
小人类的嘴唇一张一合，手指在餐巾纸上慢慢划过，遇到记不住的地方就停下来，皱着眉反复看几遍，然后再往下继续。
陆泽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小人类嘴里念叨着的，居然是兽人语单词！
所以这张纸上写着的全是兽人语？那这叠餐巾纸是从哪里来的？之前怎么从没见过？
小人类突然会开口说话，突然有了写满兽人语的单词表，开始<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性地学习这门语言……
这些变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
陆泽霖把这些事连在一起，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李珏开口说话的那天，正是言森来做客的日子。
难道说，这些餐巾纸是言森留下来的？
言森会说兽人语，虽然陆泽霖不知道具体到了什么样的熟练程度，但他相信言森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把这些单词整理出来找到机会交给李珏。
言森的的确确就是李珏发生改变的源头。
兽人们对于小人类这个种族还是太傲慢了。
陆泽霖忽然有点郁闷，甚至还有点嫉妒。
他的小人类学说话，想在这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一丝立足之地，靠的不是他。李珏能念出的第一个完整句子，传授语言知识老师也不是他。
他想起自己学的第一个小人类语，是论坛上饲主教的。而李珏学的第一个兽人语单词，是他的同类言森教的。
教李珏兽人语的，凭什么不是自己呢？
教自己人类语的，凭什么不是李珏呢？
他们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能面对面，可他连一句完整的人类语都说不清楚。
陆泽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搓出了一个卷边。
李珏在异世界艰难求生的过程里，他什么忙都没帮上，甚至因为种族隔阂，带着固有的有色眼镜去看他，把他当成那些被批量繁育出来的宠物来对待。
他什么都没做。
第68章 陆泽霖的打算
不，他做了。
陆泽霖猛然反应过来。
他给小人类戴项圈拴链子，把他关在房间里，还用电击项圈把人电晕拖回来，哪怕对方跑出去是为了找他。
他做的每一件事，时时刻刻在提醒李珏——
你已经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了，你是宠物，流浪于异世界。
唯一算是靠山的，就是把你从黑市买下的“主人”，哪怕他做的尽是些你会感到绝望和痛苦的事情，完全没把你当做平等的生物来对待。但你就是得忍辱负重，因为他很有可能是你唯一能逃出去的希望。
陆泽霖突然攥紧了笔，笔尖在本子上画出了一条刺眼的黑线。
不，绝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他怕自己还会在无意识间做出严重伤害李珏的事情。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陆泽霖头脑风暴后，决定去买点兽人语入门书籍。
毕竟每个兽人都有牙牙学语的经历，按照兽人义务教育体系，幼儿园教材应该正适合李珏现在的水平。
不过光靠教辅还不够，学习第二语言，环境也很重要。
语言不是光靠背单词就能学会的，得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说，最好有人能陪练，让李珏真正浸泡在那个语言环境里，这些陆泽霖都可以帮他做到。
所以他打算多带着李珏出去走走。
走出这栋别墅，到兽人扎堆的地方去，让李珏听见兽人们自然的对话，而不是每天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对着一叠皱巴巴的餐巾纸，大清早的起来晨读。
陆泽霖撕了一页纸下来，开始列清单。
幼儿园兽语教材一套，识字卡片一盒，还有那种带图画的简单故事书，小人类应该会喜欢看图画，有助于理解单词含义……
点读笔，唔……据说它对初学者很有用，买一套最新的给李珏！
说起来，冰箱里的食物快要没有了，本来剩的菜就没多少，今天早上还把好些都烧成碳了呢……
更重要的是，超市是个好地方。无论是不是工作日，那里都有很多兽人会去逛，全职主妇，学龄前的孩童，退休养老的老兽人……
这些人说话不会太快，词汇也不会太复杂，正适合语言初学者旁听。
至于图书馆就不去了。一来他的财力完全够给李珏买最新的书籍，二来那里不太好说话，会影响其他安静阅读中的兽人。
陆泽霖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里。他抬起头，发现李珏正盯着他看。
李珏把陆泽霖刚刚做的事情都看在眼里，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今天蛇妖改成居家办公了，后面又觉得不太对，蛇妖怎么在纸上涂涂改改的，像是在列清单。
那张纸上没有一个数字，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工作报告的东西。陆泽霖每写一行就停下来想一想，偶尔还会划掉重写，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什么重要合同。
李珏把餐巾纸放下，探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他用刚学的兽人语问，这已经是他学会的能放在这个语境下最好用的问句了。
“呃。”陆泽霖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他伸手点点大门，然后把那张纸往李珏面前推了推。
李珏真是要扶额了，他看不懂的好吧，蛇妖有点太高估他的语言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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