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邈的意识会渗透每一处电流。而现在，他的部分意识受奈森有意引导，已经进入了这个人形机械当中。
为他所用。
“你是谁？”奈森问他。
“我是。”机械人生硬地张开嘴，“零。”
他只吐出了三个字，剩下的所有话便都戛然而止。奈森见他一动不动，眉头拧起，继续追问：“你是谁？”
机械人000没有任何回应。
奈森啧了一声，他将自爆装置安装进这个机械人的体内，给他输入了活动指令。
这一次，这个机械人很听话。他按照奈森的要求，前进、蹲下、做危险动作……并未表现出任何问题。
奈森便将他安排进了监管行列，让他参与训练工作。
应忱留在这个机械人身边。他看着000的活动，见他由一开始的身体僵硬，到缓慢适应，最终竟然进化成能像正常人一样与周围人谈笑自如，仿若新生。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应忱原以为灵邈的记忆并不存在于这个机械人当中。直到有一天，他见到000走到某处荒地，那里荒芜至极，足有半人高的杂草混乱生长，掩埋了中央的几块巨石。
——在那底下，埋着灵邈已经被烧成灰的尸骨。
000洁白的眼睫缓缓垂下，他站在巨石前，突然呢喃出声：“忱哥。”
应忱一顿，恍惚间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他看向000的面孔，见他机械眼球转动，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你也死了吗？变成鬼，缠着我。”
那一刻的酸楚涌上应忱的心头，他嘴唇轻微动了动，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我……”
倘若他拥有实体，或许还能帮灵邈挡下灾祸。可他现在只有虚幻的一抹灵魂，只能站在旁边，无能地看着这发生的所有事情。
让他痛恨又屈辱。
灵邈似是看出了他的难过，他见应忱眼睛泛红，走过去，轻轻抱了抱他的虚影：“不冷了，不要怕。”
“我会保护你的。”
应忱别扭地转过头，擦去了自己眼中的泪水：“我才不用你保护，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你这个笨蛋。”
“你又骂我了。”灵邈笑起来时机械表情僵硬，他定定道，“抱歉。我，无法带出你的爱人。”
应忱看了他一眼，默了默，道：“你已经把他带出来了。那时候刚进岛，你斩杀了蟒蛇，他也趁机逃走了。”
灵邈歪头：“是吗？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行了，我又不会说假话。”应忱道，“而且，我也不是故意变鬼缠着你。我自己不小心摔死了，但太担心你，就一直跟着你……灵邈，你要好好的，知不知道？”
灵邈沉默了几分钟，冷风吹起他干硬的头发，他面颊抬了抬，像是允诺。
“好。”
“忱哥，我会好好的。”
*
灵邈安分了下来。
……表面安分了下来。
应忱跟着他，见他开始频繁走入实验室。奈森每天都会检查他体内的数据装置，灵邈也未有反常之举，他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类创造新仪器，检测新生命。
一年之后，复苏楼研制的深海雷达投入使用。
因其内部芯片连接了复苏楼的核心装置，灵邈的意识也得以深入海底，首次捕捉到了美人鱼图景的存在。
自此之后，一切开始失控。
鱼雷、爆炸、捕捉、杀戮……那些恐怖又血腥的场景一次一次的在灵邈眼前浮现，他站在海岸边，见轮船出行，用巨网捕捞出海内垂死挣扎的新物种。
血染红了大半个海洋。那些血液的颜色浓烈、猩红，远比他死时所看到的还要可怕，让人畏惧。
一个人的死亡染不红那么浩瀚的海洋。
而一个族群的灭亡可以。
灵邈有些愣了。
第948章 更正一下：我是000
他的脚被水淹没。海浪卷起，狠狠拍打着他如今所拥有的这副机械身躯。慢慢的，他感到恐怖，开始扼制不住地颤抖，最终捂住脸庞，发出难听的嘶鸣。
捕捉上岸的美人鱼足有七条，活着的却只有一条——那是一只刚刚出生不久的小人鱼。而剩下所有的人鱼，都被炮弹轰炸成了碎肉与血块。
客人命他们将海内所有漂浮的人鱼尸体打捞上来，油炸、烹饪、水煮……又是数道美味佳肴。
灵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实验室的，似乎是完全凭借本能，他就这么直僵僵地走入了禁区。
逼仄矮小的试验管内关着那幼小的美人鱼。灵邈凑近了去看他，见他鱼尾被炸得裂开，白骨森森，注意到他的到来，那小美人鱼便龇牙咧嘴，用脑袋疯狂撞击着坚硬的实验管壁。
“……宝宝鱼。”灵邈手掌按在管壁上，玻璃眼珠缓动，“是我害了你吗？”
那小人鱼不说话，依旧露着獠牙，像是恨不得将灵邈撕成碎片。
灵邈沉默地看着他。
不多时，实验室内便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响。灵邈站在原地，见那些监管人员迅速走近，将灵邈隔绝到另一处地带。
“他怎么会来这里？程序出问题了？”
“不知道……但他最近的确出现了反常行为。”
“把情况上报给奈森教授。”
灵邈再次接受了系统检查。奈森在他体内安装了监控摄像头，记录下了他的一举一动，再确定情况后，这个教授又将另一颗自爆装置安装进了000的胸腔。
灵邈一动不动。
因深海美人鱼的存活率实在太低。不久之后，复苏楼制定了二轮捕捞方案，计划以那小美人鱼为诱饵，在捕捞地割肉放血，吸引其余人鱼物种前来。
整场活动由奈森制定并实施。
方案上传系统的那一天，奈森因长时间超负荷工作，独自留在实验室内休息。守卫停在门口，一轮换班后，奈森突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声响。
随即，整个实验室内的灯光全灭。电脑却是大亮，那屏幕闪烁数下，突然取消了方案上传系统的通知，并开始批量删除粉碎研究性材料。
奈森见状脸色大变，他立刻就要上去阻止，手碰到键盘的刹那，又是一阵恐怖的电流朝他袭来。
然而经过上次事故，奈森早已做好了绝缘防护。那些电流叫嚣着，偏偏近不了他的身。
“灵邈……你果然是个恶鬼。”奈森冷笑两声，他手指快速敲击键盘，意图从失控的电脑中再度将控制权夺回。
蓦地，空气中传来走动声。
奈森迅速回头，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扑倒在地。来人死死掐住奈森的脖颈，他一只手用力，另一只手抽出匕首，照着奈森的心脏便连捅了七八刀。
奈森眼睛睁大，他面容扭曲，不甘心地盯着黑暗中的机械身影：“灵……邈……”
攻击发生后的一分钟，000胸腔正中央位置便突然闪烁红点，响起自爆的警示音。
灵邈半刻没有多待，他抱住桌上所有的人鱼材料，跪倒在地。
“砰——”
巨大的一声爆炸音后，整个实验室都被摧毁。
这场突如其来爆炸带走了奈森研究多年的人鱼资料。
电脑内的深海数据亦被永久性删除，那个计划实行的方案被专员记了下来，可因缺少人鱼与深海区域的关键数值，加之整场活动需要耗费的资源太过庞大，客人最终没有通过实行方案。
那已经被带去屠宰场的小人鱼再度被扔进铁笼，关进了另一处更为隐蔽的、远离复苏楼的实验场所。
研究专员思虑许久，决定暂时放弃再去寻找新的人鱼物种。他们提前跳入了下一阶段的计划，即执行人鱼血液的生物实验。
那小人鱼的生存欲望低下，不过两天，生命体征便持续走低，接近灭亡。
实验人员叹息不已，不得不考虑再度启用以往的捕捞计划，以此来保证在这条小人鱼死后，他们能找到新的替代品。
黑夜浮沉间，那关着人鱼的实验管内污水晃动。电流从管壁内穿过，短短两秒的时间，一行机械文字便浮现在上。
[不要死。]
人鱼的金瞳动了动。
[你要坚强。]
[不要死。]
人鱼口中吐出几个脆弱的小泡泡，他手掌按在管壁前，感受到那些电流细碎，迅速穿过他的身体，竟也奇迹般地减轻了他身上的痛苦。
“咕噜、咕噜？”
[咕噜噜噜噜噜——]
[相信我，小宝宝。]
[我会救你的。]
“咕噜……”
[抱歉，我听不懂人鱼语。但你如果学会敲键盘，我们就可以交流。]
[我会教你。]
“咕噜咕噜？”
[我是长清观上金豆子，你可以叫我灵邈。]
那小人鱼点了点头，似是看懂了。
又似是在说。
他决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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