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南荣青从前给他支撑那般,他如今也支撑着南荣青,陪伴他一点一点从轮椅上站起,也陪伴他一点一点学会行走。


    渐渐的,南荣青也会愿意向阮折弦分享一些东西。


    阮折弦将宝玉送给了他,他便也在某天夜里偷偷送了他一个笔记本。


    “这是?”阮折弦看着手上的笔记本,若有所思。


    “你英语不好,这是我的学习笔记。你照着上面学,多背背,英语水平必然能提升不少。”南荣青一本正经道,“若是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都能教你。”


    阮折弦:“……”


    这和之前他送了南荣青一沓子论文没什么区别。


    阮折弦扶额,他将笔记本收起,还是笑道:“谢谢小王子了,我很喜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南荣青眼眸弯起,他那张一贯病气到几乎死气沉沉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气色,阮折弦见他好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南荣青觉得奇怪,也伸手摸了摸阮折弦的脸蛋,觉得还挺软。


    “不过……这是什么?”阮折弦翻了几页笔记本的纸张,在最后的夹层里,他见到了几张合照。


    南荣青也看了过去,道:“这是一年前,我和黛丝阿姨一起去寒极旅游的照片,我们还和企鹅合了照。”


    “这张是我们一起去的游乐园,黛丝阿姨给我买了小水枪,我很喜欢。”


    “这张是我们一起去爬山,我中途走不动了,她背着我去坐缆车……”


    黛丝相当于南荣青的乳母。在南荣青生母去世后,几乎一直都是黛丝在照顾南荣青。


    即使艾伦王子中途来看了南荣青几次,也都是关心南荣青的学业和治疗情况,至于那些南荣青的成长……他全都交给了佣人和专职的培养人员。


    有这个烂爹和没有没什么两样。


    阮折弦尚未见过艾伦王子,便对他印象极差。这人就如谡惠帝一般,若非是瞧南荣青天资聪颖尚有用处,否则以南荣青这副身体状况,艾伦恐怕会在他出生后直接弃之不顾。


    ……烂人一个。


    阮折弦脸色难看,他继续往后翻了几张,见到了其中夹杂着的、某张明显不同的泛黄相片。


    这张照片看起来时日已久,周围的边角都已经脱色卷起。阮折弦将它拿手上看了看,见上面只模糊地印出了某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面孔。


    “这是?”


    南荣青见到这张相片面色一变,他连忙把照片收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这张照片很重要的,不能让其余人看到。”他小声叮嘱阮折弦道,“你也千万不要告诉其余人。好不好?”


    阮折弦没想到这里面秘密这么多,他凑近南荣青,也小声道的:“我知道我知道。这到底是谁?王妃吗?”


    “什么王妃,这就是黛丝阿姨。是她年轻的时候。”南荣青把照片的边边露出来给阮折弦看,“你再看,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和她挺像的?”


    阮折弦只隐约看到了一点女人的面部轮廓,他比对下来,若有所思:“确实如此。所以……这照片是她给你的?”


    “嗯。她偷偷给我的。”南荣青把照片收起来,“她说她是被人骗到这里的,一直想逃走,但没有机会。她怀里抱着的就是她儿子,比我还大一岁呢,好像也不见了。”


    “所以,她把照片给你的目的是?”


    “以后如果有机会,她希望我能帮她找到她儿子。”南荣青低头道,“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好了,我想送她走,但我现在残废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别想太多。”阮折弦揉了揉他的脑袋,支起下巴道,“小王子,如果你今年二十七,你可以感到愧疚。但你现在只有七岁,你想这些干什么?黛丝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以后有机会,再去帮她找儿子,而不是现在。”


    “她知道你是个小孩,最近一直为你的事发愁呢。”


    南荣青没说话,他将手里的相片折一折,塞进了密码箱里。


    “好。”


    密码箱缓缓关起,阴影笼罩住上面铅笔写的模糊字迹。


    “以后有机会,我要带黛丝阿姨去找他。”


    那上面写着两个字。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时冕。


    *


    这场梦境似乎没有尽头。


    阮折弦在其中待了近一个月,除了偶尔一闪而过的零碎片段,时间飞逝,他几乎察觉不到这与现实世界的分别。


    不过他也不急着离开。小青青这小可怜才刚刚能撑着拐杖行走一米,阮折弦属实不愿意丢下他。


    翌日出去浇花时,阮折弦见到了门口处停着的黑色小轿车。周围的佣人见到它们如同老鼠见了猫,全都瑟缩在阴影里,弓着脊背不敢出声。


    阮折弦见来人如此大的架势,便知轿车里坐着的或许就是佣人口中的艾伦王子——南荣青的便宜爹。


    阮折弦心知这货来这里没什么好事,他扔下手里的水壶,径直往楼上走。


    现在这个时间……南荣青应该正在床上午睡。


    “……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我还有孩子,我还有一个肾,我不能死……我求求你了……让我见他一面吧……”


    “……你们不能这样做!他还是个孩子,他只有七岁!他是王子!你们疯了……里昂王子!”


    “你们这是犯法的——上帝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啊——”


    凄厉的尖叫声在杂物间内响起。阮折弦脚步停顿,他听到里面有黛丝的声音,立刻调转方向,朝杂物间里跑去。


    他周围的场景在迅速变换,阮折弦听见无数人在哭嚎,在求饶,血液顺着墙壁渗了出来,滴得整个世界都是深红。


    “黛丝!”


    杂物间门推开的那一刻,只有一个端着药碗的陌生女佣站在门口。她神色平静,见到南荣青便将托着药碗的餐盘交给了他。


    “王子该吃药了,快点送去。”


    阮折弦盯着她看了两秒,一把推开她往里面走——然而里面一片空白,空间像是被野兽吞噬,只留下了虚无的半段。


    ……这场梦快结束了。


    该死的,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阮折弦指节冰凉。那捧着药碗的女佣仍站在门口,阮折弦看了一眼那药,只见碗里的汤药颜色深红,隐隐约约的,还有不知名的碎片飘了上来,像是人的指甲。


    人的……指甲?


    阮折弦在这一瞬间如遭雷击,他疯了一般地朝楼上奔去,沿途,只见无数人如机械般站在门前,微笑着看向南荣青所在的房间。


    疯了……


    疯了!


    “南荣青!”


    房门被踹开的那一霎,里面触目惊心的场景全部映入阮折弦的眼帘。


    那面容不清的男人正拽着南荣青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拖到地上,南荣青面容木讷,他头仰着,正被男人掐着嘴巴往里面灌药。


    “我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培养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对得起我吗?……没用的东西……”


    南荣青咽喉不动,咽不下去汤药。那男人当即暴怒,抬手便要往南荣青脸上扇。


    “你——找——死——”


    阮折弦双眼发红,他想也不想便攥住桌上的小刀,从背后刺向了男人的心脏。那人没想到竟还有人敢上来,他正要转身,阮折弦便疯了一般往他心脏里面捅。


    “你在打谁……你在打谁?!你在打谁?!我杀了你——”


    血液飞溅,落了阮折弦满脸。他全然没有给这人活下去的机会,把他的心脏捅得稀烂,露出了狰狞的血窟窿。


    南荣青瘫坐在墙壁旁,他双目无神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嘴角猩红的汤药一滴一滴往坠落。


    “小青青……”阮折弦把断了气的男人扔到一旁,他瞧见南荣青的模样,忙蹲下身把他搂进了怀里,“小青青,别害怕,别害怕,我把他杀啦。以后再没有人敢逼你了,再也没有人了……”


    南荣青仿若被人多了魂魄的木偶,他绿瞳怔怔地看着上方,见灯影晃动,像是无数冤死的鬼。


    “……你知道,是吗?”


    阮折弦嘴唇紧抿,他抚摸着南荣青的脸颊,呢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然不会让你喝那些药的……我……”


    下一秒,南荣青便如同失控的野兽一般咬上阮折弦的肩膀。虎牙尖锐,刺入阮折弦的皮肤,撕出大片腥涩的血液。


    阮折弦动也未动,只是扣紧了他的后颈:“小青青……”


    不过片刻,南荣青便又厌恶般在旁边作呕不止。红药中的碎肉和残骨还黏在他的衣衫上,南荣青边吐边流泪,恨不得直接拿刀自杀。


    阮折弦攥住他的手腕,没让他得逞:“南荣青,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知情。别这样好不好?冷静点,别这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南荣青突然崩溃般惨叫出声,他眼中流出血,唇角也是血,报复般地捶打着自己的双腿,想要折磨自身,给他降下神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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