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陈旧的纸张堆在筱卿卿面前,字迹潦草,密密麻麻,仿若地府冥文一般。筱卿卿怔怔看着,整个咽喉都被痛楚淹没。


    南荣青没再停留。他已经把真相摆在了筱卿卿面前,而如何取舍,如何对付阮宝儿……南荣青也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她。


    毕竟他们一体双魂,最后总要争个你死我活出来。


    而南荣青希望最后活下来的是她。


    刚刚走出暗牢不久,天气便由晴转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小德子正要给南荣青撑伞,动作间,他却蓦地注意到了一旁的身影。


    小德子见状忙把伞递过去,自己退到了一旁。


    “唰啦”一声,那把遮雨的伞挡在了南荣青头上。他脚步不停,唇角的弧度却浅浅上扬:“殿下不是应该在军营?”


    “呵……”阮折弦被发现了也未掩藏,他撑住伞,迎着湿气与他一起走在阴雨绵绵中,“在军营听说你不老实,忙快马加鞭赶回来了。你真的是……我昨夜和你说的话,你真是一点都不进耳朵。”


    “也有可能是殿下说的谎太多,让我都分不清真假。”南荣青道,“你刚刚可是都偷听光了?”


    阮折弦笑了声,拒不承认:“我谎话连篇,我什么也没听到。”


    南荣青没再搭理他。


    回大殿的路上仍旧沾了些小雨。南荣青见阮折弦半边的袖子都湿了,便让小德子去拿件新的换洗衣裳过来。


    殿门不过刚刚关上,阮折弦便突然掐住南荣青的下巴,就着微湿的雨水咬住了他的嘴唇。


    南荣青眯起眼眸,他扣住阮折弦的后脑,语带威胁:“又发神经?”


    “本王就喜欢……对你发神经。”阮折弦这次的力气尤其大,他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手臂上青筋爆起,死死抱住南荣青——像是恨不得将他嵌入骨血里面,与他一起消融。


    “……不长记性。”南荣青被他抵在墙壁旁,他牙尖咬住阮折弦的舌尖,见他吃痛皱眉,又放缓了力气,“殿下,你最近在干什么?嗯?总去军营,莫非是有祸事?”


    阮折弦擦去唇上的血珠,笑:“怎么,就想着套我的话?”


    “我是在关心你。”南荣青手掌一寸寸摸过他的脊背,低声道,“殿下,你怎么不识好人心?”


    “你大善人,对谁都好。”阮折弦语气中隐隐有了几分怨气,“日后,你莫不是想给全天下男男女女一个家?”


    南荣青:“……”


    他有些无奈:“殿下,你又开始说些子虚乌有的事了。”


    “若是假的是最好,这世上可不是谁都是好人。”阮折弦搂住他,下巴也压在了他肩上,“小青青,你以后可要睁大眼仔细看看,没有人能像我一样好的……”


    “什么?”


    他嘴里嘟嘟囔囔有些含糊不清,南荣青微侧脸颊,正想要仔细听,阮折弦却又毫无预兆地转过身体,去桌椅旁捻了两块糕点吃。


    没一会儿,小德子也将换洗的衣裳拿了过来。阮折弦拿起衣服,没再和南荣青多说。


    第815章 远别离


    南荣青直觉军营之事不太对劲。他派人暗中探查一番,探子回来后也只道代王殿下当前焦心于备战,似是为了应对西南之境蠢蠢欲动的郑国军队。


    郑国……


    南荣青此前听筱卿卿之言,便知道郑国已经招募了不少西域的奇人异士。


    可按照书里面的设定,郑国兵力一向不及谡国,几次交战也都是以惨败告终。如今即使再得这些西域之人的助力……应该也翻不出太大的水花。


    更何况萧琣鞍如今也在他们的控制当中。若能将他拉入同一阵营,郑国日后也将不再构成威胁。


    南荣青提前做好了打算。他连着十几日都在都在研究谡国境内的边防图,后某一日深夜,他隐隐头脑发晕,竟是出现了耳鸣。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巫语钻入南荣青的头脑,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散。南荣青咽喉发堵,他撑着身体从桌边站起,只觉眼前视线模糊,胸腔内亦仿若恶物翻滚,难受至极。


    “……愿舍吾身……供奉圣魂……魂兮魂兮……供奉圣魂……”


    南荣青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门外走。中途不知撞到何物,南荣青踉跄两步,差点整个人栽倒在地。


    “沈算算!”


    一只手在中途接住了他。


    南荣青眉头拧紧,他看见阮折弦,强忍不适道:“殿下,我……”


    “去传御医!”


    阮折弦将南荣青抱起,他似是刚从外面赶回来,面色冷寒,覆着寒夜的潮湿与阴气。


    南荣青躺到床上仍觉得头痛不止。他胸口处的通灵玉灼热,颜色已经不知何时由暖白转为赤红,烫人至极。


    “魂兮归来……供奉圣魂……不得叛……”


    南荣青咽喉中隐隐泛甜,有了血腥味。阮折弦坐在他身旁,他见南荣青额头上冷汗密布,嘴唇周围亦迅速发紫,呈现大片红血丝,不由得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掌。


    “没事的……小青青……我在这边,你会没事的……别害怕别害怕……”


    嘴上安慰着南荣青不要害怕,实则阮折弦指尖用力到发白,也抖得厉害。


    南荣青的整个头脑都似是要被人徒手撕裂一般,带起恐怖的剧痛。那一股不知名的外力拽着他往外拖,而另一股大力来自内里,又死守在原地,将他牢牢锁在这副躯壳当中。


    “……那郑国的军队当中有西域之人。”南荣青声音沙哑,咽下喉间的腥甜,“你万不可冒进……不可轻敌……”


    阮折弦眼中血丝蔓延,他见南荣青如此,喉结滚了滚,僵硬道:“……我知道,我不会这样。”


    南荣青想着他还算听话,之后那些叮嘱的话便没再多说——他也没有力气再说。


    御医不多时就从外面赶了进来,他也不知诊断出了什么,后给南荣青配了服药,由阮折弦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沈算算,把药喝了,你就能好了。嗯?”


    南荣青靠在阮折弦的胸口,他气息微弱,连呼吸都显得艰难。阮折弦难得有耐心,他顺着南荣青唇间的缝隙将药给他喂下,像母亲一般,一声声哄着他张嘴。


    不过喝了四五勺,南荣青便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意识也快速消散。


    阮折弦重新为他盖上被褥,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已经没有了旁人的说话声。


    南荣青疲倦地掀开眼皮,他看向身侧,见阮折弦的身影模糊成一道黑线,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这个平日里总是吵闹的人,此刻默默无言地坐在南荣青身旁,死寂得像是一棵未长成的桃树。


    南荣青定定地看着他,见阮折弦在他身边不过坐了几秒,便果断起身离开。


    “砰——”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南荣青的意识也随之彻底消散。


    *


    等南荣青再度苏醒之时,他身体酸麻,体内颇有几分内虚存在。


    周围并无其余人看守。南荣青扶着留有微痛的额头坐起,他看向四周,见寝殿的殿门紧闭,隐隐可见缝隙下极其细微的亮光。


    “……阮折弦。”


    南荣青看见门缝底下走近的黑影,下意识便以为是他。然而殿门打开,却见小德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陛下——!天啊,陛下!你可终于醒了!”小德子见到南荣青,眼中亮光迸发,“陛下,你可知你昏迷了多久?整整七日了陛下!奴才还以为你要……呸!陛下乃真龙天子,得上天庇佑!得上天庇佑!”


    南荣青见他激动得几乎要落泪,也不免有些诧异。


    七日……他竟然整整昏迷了七日。


    “代王在哪里?”南荣青扶着旁边的桌案站起,他略微眯眼,缓缓看向门外异常明亮刺眼的阳光。


    “陛下,自你昏迷之日,代王就领兵出征,如今算来也有七天了。”


    南荣青脚步一顿:“领兵出征?”


    小德子瞧南荣青面上苍白,忙躬身道:“陛下,你昏迷这些时日可发生了不少事!那郑国派来的奸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把暗室里的那个妖女给劫走了!代王殿下知道后暴怒不止,当夜便领兵出征去了西南边境……”


    南荣青面色微僵。


    他竟是为了筱卿卿,带兵去与西南的郑国军厮杀?


    ……他分明与他说过,不可妄为!


    “陛下,据前线传来的消息,代王殿下旗开得胜,已经逼退敌军……陛下!你要去哪儿?”


    南荣青简单套上长衣,快步朝殿外走去。


    驻扎在西南的郑国军内鱼龙混杂,不仅有本国士兵,还有西域的各种异术奇人。阮折弦如今身上并无宝玉,若是不幸身死……他恐怕连魂魄都难以保全!


    南荣青拿了长剑,他一路快马加鞭,意图直接离宫。将要跨过宫门之时,一路士兵突然齐步上前,拦住了他。


    “放肆——”南荣青面上生寒,他看着这些士兵,厉声道,“还不快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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