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显逐一愣,剩下的话立刻咽了下去:“King?”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要比人鱼态的纪观澜矮很多,他一头黑发,瞳孔也是栗色,像是个普通的人类。
但他那张明显和纪观澜相似的面孔,却还是让顾显逐看到的第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你是不是King?”他呼吸沉下。
纪观澜见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眼眸缓缓转了一圈:“你在说什么?”
这样细微又慵懒的表情变化纪观澜在家时便经常做,顾显逐见状眼眶一热,立刻扑到了他身上:“你还装?你还装!你真是要把我吓死了……你把我吓死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像是如释重负,又隐隐有些哭腔。
纪观澜站在原地没动弹。
这个人类在第一次见他时便向他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亲昵感,现在再见,顾显逐身上那种对他的喜爱……竟然不减反增。
明明他已经不是人鱼,身上也没有多余的利用之处。
“你是谁?”纪观澜低下眼睫,他感受着顾显逐身上活跃着的熟悉气息,眉头蹙了蹙,“King……是什么意思?”
“King是国王,我是王后。”顾显逐毫不遮掩,他快速道,“你以前让我追随你,后来又说要让我当王后,后宫也不要了。”
“我为了你,不要后宫?”这话一听就不可信,纪观澜简直怀疑顾显逐妄想症又犯了。
庞大的种群是王实力强大的证明,也是纪观澜所追求的一部分。而如今这个人类竟然如此大言不惭,说他是王后。
但……纪观澜手掌按在顾显逐腹部,的确从他体内感受到了自己的气息。
他眉梢蹙了蹙:“我与你只见过几面,你怎么会有这么多?”
顾显逐:“……”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在纪观澜眼里无异于做贼心虚,纪观澜冷笑一声,把顾显逐推开了:“莫非这都是你和别的鱼的野种,要把绿帽子扣我……”
“纪耀祖!”
他尚未说完,顾显逐怒斥一声,一把扑到了他身上:“……你不要脸!”
纪观澜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他想把顾显逐扯开,奈何顾显逐像是个进化了的树袋熊,他死死扒着纪观澜的衣服,又抓又咬,怎么也扯不开。
“行了,适可而止。”纪观澜低下声音,“对监管这样,我看你是想死。”
“那你打死我。”顾显逐抬眼瞪他,“反正你觉得我不是好人,还用尾巴扇我……没良心,是不是?”
纪观澜挑眉:“我做过这种事?”
“你少给我装,我知道你记得。”顾显逐死死抱着他不松手,他心里郁气未散,颤声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嗯?咕噜咕噜……”
那几声音调无疑刺激到了纪观澜脑中的某根神经,他眼睛眨了下,蓦地推开顾显逐:“我是人类,别对我说这些……难听至极。”
顾显逐脚步顿住。
站在他面前的纪观澜是一副人类的模样。远处海面平静,阳光温暖,一切看似平常自在,而在他们头顶处,却还挂着已死的人鱼白骨。
顾显逐在这缓慢吹过的暖风中隐隐感知到了某些来自深海的悲痛,他走过去,握住了纪观澜的手掌:“对不起。”
纪观澜对顾显逐这副认错的态度感到好笑,他瞥了他一眼,问道:“你错在哪里?”
顾显逐:“……”
他抿了下嘴唇:“错在让你不高兴。”
纪观澜笑了:“你知道就好。”
顾显逐:“……”
他这段时间也算是摸透了纪观澜的性子,纪观澜看着懒散大方,但稍微有点事不顺他的心,他立刻就要甩脸生气。
好在他也好哄,顾显逐正常说几句好话,他就会阴雨转晴。
换到现在,也是如此。
顾显逐走在纪观澜身后,这片区域看不见其余人活动的痕迹,他站在海边,见纪观澜也在抬头往上看。
“知道那是什么吗?”纪观澜声音轻轻的,混着风,没一会儿就被吹散了。
顾显逐嗓子干涩,他看着那暴露在外的鱼骨残骸,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那是人鱼旗。”纪观澜却像是毫不在意,他唇角扬起,笑道,“如果有别的人鱼看到,他们便会游过来。因为他们以为……有同伴受困。”
而那高高挂起的尸体,便是罪恶的开端。
顾显逐指尖动了动,手掌将他的握得更紧:“我去把它拿下来。”
“……”纪观澜蹙眉看了顾显逐一眼,觉得他脑子不太好,“知道那有多少米吗?你连爬都爬不上去,痴人说梦。”
他语罢,像是不想再和顾显逐纠缠,径直往海岛里面走去。
顾显逐跟着他:“你去哪儿?”
“睡觉,我困了。”纪观澜揉着额角,没精打采,“别跟着我。”
“嗯。”
“……我让你别跟着我。”
“我没有跟着你。”顾显逐瞥了他一眼,“我也要回去,和你顺路。”
“你也回去?”纪观澜眼眸眯起,他看着顾显逐,缓声问道,“你是监管?还是,被人管的?”
“我是被你管的。”
纪观澜:“……”
他就没见过顾显逐这样的:“你赖上我了?我告诉你,我身上可没钱……啊,离我远点,你好黏人。”
顾显逐闷不吭声。
他一路拽着纪观澜的衣袖,和他走进了某栋大楼里面。
纪观澜真想打他:“你松不松手?我要开门。”
顾显逐目光转动,他看到纪观澜身后的某扇铁门,收回手:“这是你住的地方?”
“不然呢?”纪观澜拿钥匙开门。
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还有一把椅子。房间的窗户外也做了防护的铁栏杆,风从外面吹入,也显得拘束。
如此狭小逼仄……简直比他们之前在M市居住的小破屋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顾显逐走进去看了一圈,不由得蹙眉道:“怎么没浴缸?”
“……”纪观澜嗤了声,“你是从哪儿来的少爷?还浴缸,这有水给你洗澡就不错了。”
顾显逐脸色难看,他刚刚在椅子上坐下,便听到外面传来了刺耳的闹铃声。
纪观澜啧了声,他像是感到厌烦,起身便欲往外走:“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待在里面,别出去。”
顾显逐脸绷着,也站起身:“你去干什么?”
“去开会。”纪观澜看出了顾显逐的心思,突然朝他扔了个东西过去,“给你解闷。”
顾显逐伸手接过,他尚未反应过来,铁门便是沉重的一声。
“纪耀祖!”
纪观澜从外面把门反锁,干脆利落地拋着钥匙离开:“拜拜。”
“纪耀祖!”顾显逐一巴掌拍到铁门上,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远去,顾显逐在心里暗骂一声,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只是一个被冲上海滩的小海螺。
顾显逐握紧小海螺,他阴着脸走回到椅子边,再抬眸,便隔着窗户看到了那面旗帜——那已死的人鱼尸骨被挂在铁杆上,风一吹,他的骨头便也顺势撞击栏杆,发出哀鸣。
发出哀鸣,求救声渗入海底。
顾显逐凝眸看着那具尸体,许久没有动弹。
……他不能就这么让他走。
顾显逐将海螺塞进上衣口袋,他拉开房间内的小抽屉,希望从里面找到一些能够开锁的用具。
最终他在抽屉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根铁丝。
在D国的那几年,顾显逐学会了一些特殊的手艺。他当时无权无势,全靠着这些小手段,才在摸爬滚打中找到了得以逃脱的机会,在D市活了下来。
如今,它们依旧有用。
顾显逐捏紧手里的铁丝,他蹲在门前,尝试着用铁丝去解开门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锁发出咔嚓一声声响,大门也随之无力敞开。
顾显逐将铁丝收好,他径直走出去,用那颗珍珠感应着纪观澜的方位。
应该是在东边……
顾显逐一路跟着珍珠的指引往前,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高楼里面走出,来到了一处高崖边。往下,便是深黑的潮水,以及各种各样嶙峋似枯骨的巨石。
顾显逐见状眸色偏暗,他找了另一条通往下方的道路,一路直行。
海风在顾显逐靠近间变得阴寒刺骨,割得他面庞生痛。顾显逐逆着风往前,不知走了多久,他才远远的,在巨石的边角处见到了纪观澜。
纪观澜像是在昏睡,他半靠着石壁,全身赤裸,任由那些脏黑的污水冲刷过他的身躯,流入更深的深渊。
“纪耀祖……”顾显逐心脏无端被刺痛了一瞬,他加快步伐走过去,跳入水中,“纪耀祖!”
纪观澜尚且有些迷糊,他疲倦地睁开眼眸,见顾显逐阴着脸朝他走了过来。
……又是他。
纪观澜全当没看见他,他偏过头想要继续睡,顾显逐却是直接上前搂住他的腰身,把他从石壁间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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