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争执
天上天的阳光比西方世界更明媚, 更妙的是风也柔和,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像柔软柳枝。
扶月将房中的贵妃榻挪到庭院开阔处, 又从书房寻了本读起来不费脑子的杂文书。准备妥当后,她懒懒散散地横卧贵妃榻,认真捧起那本杂文书,开始……睡回笼觉。
躺下没多久,扶月忽觉眼前一暗, 熟悉的寒梅香气涌入鼻腔。
凤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师尊既提前回来,为何不留个口信, 教我好找。”
扶月费力睁开眼, 凤溪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身影映入眼帘。“怎的回来得这样早。”扶月眯着眼睛看向凤溪,扬唇似笑非笑道, “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凤溪难掩诧异:“师尊都看到了?”
扶月没回答是或不是。手边书籍被太阳晒得发热, 她干脆将书当成枕头塞到脑后:“湘山元君找你了吗?”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凤溪。
凤溪精致的眉心当即起皱:“湘山元君找我作甚?”
扶月心下了然:看来元君还没找凤溪说结亲之事。
元君既然尚未开口, 扶月也不好先提这事。她闭上眼睛假寐,含糊不清道:“我还以为她会直接拦下你, 原来她竟也不敢贸然开口。”低低笑一声,扶月感慨道,“万恶的血脉压制。”
凤溪越听越糊涂。眉宇间的褶皱再次加深,他问扶月:“师尊到底在说什么?”
阳光透过眼皮,照得扶月眼前一片橙黄。她含笑扯开话题:“乌梓妍……喔, 也就是适才跟在你后面的小姑娘。你……觉得她怎么样?”
凤溪感觉扶月今天实在古怪, 比之前几天更古怪。他用眸光暗暗临摹扶月白皙发光的皮肤, 心口如一道:“话多,性子太活泼,聒噪。”
短短十字, 委实吝啬。
扶月睁眼仰视凤溪,琥珀色瞳仁在太阳下如宝石耀眼:“你年纪轻轻,怎的这般老成。”她为乌梓妍说话,“像她那样活泼外向挺好的,相处起来不会心累。”
凤溪不解扶月为何会为一个不熟悉的外人说话。
他心中有所猜疑,并因这份猜疑生出股无名火。他强压住乱窜的无名之火,眸子深深沉进眼底,试探着问扶月:“师尊希望我与乌梓妍多往来?”
扶月没察觉出凤溪的恼意,兀自沉吟道:“多些朋友是好事啊。你不能总独来独往,跟独行侠似的。你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闲暇时可以约着朋友登山观海……”
“啪!”
是凤溪甩袖离去发出的声音。
他用力捏紧拳头,十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极力抑制内心的愤怒。
扶月吓了一大跳。她忙起身,重心一时不稳,跌坐在贵妃榻边角。她顺势坐下,对凤溪的背影焦急又不解道:“你闹什么脾气啊?”
闹什么脾气。
凤溪气得冷笑出声——呵,她竟然问他闹什么脾气。
他转身大步走回扶月身旁,白衣包裹下的精瘦胸膛剧烈起伏,彰显出他此刻激动的情绪。
近段时日积攒的委屈和怨懑一齐用上心头,凤溪居高临下盯着扶月,眼睑泛红道:“师尊为何替乌梓妍说话?”
扶月喊出那句“你闹什么脾气”纯属情急而为,她没想到凤溪会去而复返。
她心底莫名发虚,不敢抬头跟凤溪对视,只咬唇嗫嚅道:“我……没旁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多结交些朋友……”
凤溪冷笑一声,毫不掩饰他的嘲讽和不满:“师尊这段时日不是在刻意疏离我吗。你甚至不愿等我片刻,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就飞回碧霄宫了。”
他背对着太阳站在扶月面前,颀长身影被日光拉长,投出大片阴影,刚好笼罩住扶月:“现在呢,”他前倾身子逼近扶月,目光如炬,“师尊就不觉得跟我说这些话太亲近了吗?”
扶月从没见过凤溪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像被猎人惹怒的小兽。
她看着凤溪近在咫尺的、眼睑泛红的脸庞,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加重语气唤他的名字:“凤溪!”
“我知道我叫什么。”凤溪站直身,“师尊不必提醒。”
他恢复平常淡漠的神情,转身头也不回道:“更不用提醒得这么大声。”
扶月身体僵硬地目送凤溪离开。
正午阳光那样好,映得世间万物都金灿灿、暖洋洋的,他的背影却清冷孤独,一如五十年前她在极寒之地初见他时那般。
心里涌上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扶月无意识攥紧衣摆,缓缓瘫坐在贵妃榻上。
她不知道凤溪今天怎么了。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近段时间怎么了。
扶月从前是六界最肆意洒脱、爱憎分明的神,当了六界共主之后虽有所收敛,却也没有彻底转变本性。
自从……自从千灯节那晚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发生了变化:心绪不宁,游移不定,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混似心脏缺失一块。
特别是刻意疏离凤溪的几天,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不是真的缺了一块心脏,她早已习惯胸腔的平静。
是感觉上,感觉上心脏似缺了一块。
由于出身问题,扶月幼时没有甚朋友,她为此专门练了门绝技——享受孤独。成为六界共主的前几十年,扶月更是将这门绝技练得炉火纯青。
后来,她在极寒之地遇到了凤溪,并鬼使神差地带他回碧霄宫。
这门绝技便失传了。
凤溪来了以后,扶月新添了不少习惯——
习惯晚睡晚起,因为六界琐事有凤溪帮忙打理;
习惯出门不带脑子,因为凤溪伶俐得像有两个脑子;
习惯他永远走在她右侧一步距离,她只要微微侧首,便能瞧见他高挺的鼻梁……
习惯真可怕。
前天送别佛主回来时,扶月侧首看到凤溪在太阳下发亮的鼻梁,突然想到一件事:若有朝一日,凤溪离开天上天,去寻他自己的归处,她怎么办?
她还能改掉那些习惯吗?
当时她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恐惧,又像失落。她不晓得该如何应付那种感觉,所以选择做鹌鹑,加快步伐甩开凤溪。
现在凤溪拂袖而去,那种恐惧又失落的感觉再度朝扶月奔涌而来,紧紧包裹住她,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庭院深深,日光赫赫。扶月呆滞瘫坐在贵妃榻上,任由一寸一寸偏移的太阳光洒在身上,直到彻底坠入西山,黑暗袭来。
——到底该拿凤溪怎么办?
扶月苦恼死了。
更苦恼的是,当天晚上,扶月弄伤了提笔写字的那只手。
全怪她,好端端的苹果带皮也能吃,她非得穷讲究,用小刀削皮。结果手底下一个没注意,刀刃滑过果皮,猛地砍向她的手指,五根指头无一幸免。
鲜血呼啦啦往外涌,君岚吓得六神无主,“天啊天啊!”她按住扶月往外冒血的伤口,条件反射地向外高声呼唤:“凤溪凤溪,拿金疮药……”
“君岚,别叫他。”扶月疼得皱紧眉头,她表情痛苦道,“金疮药在外头第三个架子上,你帮忙拿来,我自己上药。”
君岚着急忙慌取来金疮药,见扶月疼得浑身都在抖,她快要哭出声:“您自己可以吗娘娘?以前您受伤都是凤溪神君帮忙处置的……”
扶月用牙拔开金疮药瓶口的红木塞:“当然可以。”她将白色药粉按在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强忍住灼烧的疼痛,“没遇见凤溪的前几千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六界妖兽横行,她受的伤可比今天重得多。
处理好伤口,扶月让君岚帮忙找了块干净的长窄棉布,慢吞吞缠绕包扎伤口。
末了,她举着被棉布束缚五根手指的右手,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真是越活越倒退,削个苹果都能将手伤成这样。
君岚打了盆清水,清理地上滴落的鲜血。扶月看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水痕的抹布,忽然记起一件事情:她好像忘了给青檀写回信。
全怪凤溪!那天非拉她去人间看千灯盛景,结果后来发生那档子事,搞得她心绪不宁的,完全忘了给青檀回信。
她弯了弯受伤的指节——好疼。
这个样子,不要说写字了,连笔都没办法拿。
君岚清理完地面,端着水盆准备出去。扶月叫住她:“君岚君岚,等等再走。”她冲君岚招手,“帮我给青檀写封信。”
“娘娘,您忘了。”仙子君岚欲哭无泪,“下仙不识字啊。”
扶月欲语还休。
“您且等片刻。”君岚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珠子倏然亮了一下。她端着水盆出去,不多时推着凤溪进来:“神君大人识字啊!”
扶月继续欲语还休。
她自然知道凤溪识字,她还知道凤溪写的一手好字呢!
扶月下意识将受伤的那只手藏到身后,可惜凤溪眼疾手快,瞬移抓住她刚藏好的手,眸光幽暗道:“怎么回事?”
君岚抬手揉鼻子,借此遮掩上扬的唇角。她一声不吭退出去,并顺手关上雕花木门。
深深的痛意从指节传往全身,扶月吃痛道:“凤溪,你轻点。”
凤溪轻轻放下扶月受伤的手,他用失望而沮丧的眼神望着扶月,语气低沉悲切:“如今受伤也不同我说。师尊到底想做什么?”
扶月害怕凤溪用这种眼神看她,这让她有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错觉。她故作轻松道:“嗐,轻伤罢了,又不是什么入骨重伤,我自己便能处理好。”
她忙不迭转移话题:“别说这些了,帮我给青檀写封回信罢。我正好问一问,上次在凡界看见的是不是她们夫妻俩。”
凤溪走到书桌旁撩袍坐下:“信纸呢?”
扶月举起受伤的那只手,“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有信纸,你抽两张。”
“唰。”凤溪拉开抽屉,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下翻动,寻找扶月说的信纸。
翻动间,一枚胡乱团起的纸团碰到了凤溪的手指头。他好奇拿出那个纸团:“这是什么。”
扶月落目看去,凤溪取出的纸团皱皱巴巴的,她思忖稍许,才想到这枚纸团的来历:原是她与胥辰成婚前夜睡不着觉提笔写的。上头只有两个字,是那个与她在始信山同挂姻缘玉璧之人的名字。
当时她心烦意乱,想不通这个阿泽是谁、跟她有什么关系,便随手将纸张揉成团塞到抽屉里,后头也忘了把纸团拿去扔掉。
她想阻止凤溪:“别打……”话音未落,凤溪已经展开皱巴巴的纸团,沉声念出纸上的字:“阿……泽?”
扶月抬手挠头,正要解释这是她练字时随手写的,凤溪却拧紧眉心道:“师尊怎么知道我的小名,还用笔写下偷偷藏在此处。”
他抬头和扶月对视:“我没告诉过师尊吧?”——
作者有话说:马上开始日更嗷。(这次是真的!)
第62章 回忆
“轰隆隆。”
听到凤溪的话, 扶月脑海里骤然响起一声惊雷。她瞪大眼睛,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你……”她飞身冲到凤溪面前,顾不得伤口疼不疼, 双手用力按住檀木桌面,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你……你的小名叫阿泽?”
“嗯,”凤溪坦然望着扶月,“母亲为我取的。她说我出生在一片水泽之地, 是而为我取溪、泽二字为名。”
“不,不可能, 不可能。”扶月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眼神发直重复这句话。
血水渗透白色棉布,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凤溪, 你是否还记得你的生辰八字?”
扶月的表现太怪异, 仿佛发生了什么让她无法相信的事情。凤溪忍住好奇心, 照实道:“不记得了,母亲没说过。”
不对, 不对。受伤的手指头传来阵阵钻心疼痛,扶月恍若未觉。
怎么会这样?扶月心神不定地想,凤溪的小名怎么偏偏是阿泽?
“你……伤口又流血了。”凤溪皱眉看向扶月渗血的手指,面露狐疑,“师尊, 你到底怎么了?”
扶月方寸已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留下月牙形状的红痕, 她慌里慌张向外跑去:“我、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她提起裙摆,站在门口回眸叮嘱凤溪:“别跟来。”
月凉如水,扶月穿一身单薄衣衫, 在碧霄宫不远处的花园中来回踱步。
眼下桂花已基本凋谢,园子里开得最好的是黄蕊紫菊。扶月心不在焉地揪朵紫菊在手,边来回踱步边反复念叨两个名字:“凤溪,阿泽。阿泽,凤溪。”
扶月目露迷茫:那个陪她在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的“阿泽”,会是凤溪吗?
她想到幽燃那日波澜不惊的话语:“与你结缘之人仍然存活于世,他未来,你无法取下旧的姻缘玉璧。”
凤溪可不就活着吗,这几天还对她横鼻子竖眼的,冲她甩了好几次脸子。
受伤的手指头突突跳着疼,扶月用没受伤的左手揪扯菊花瓣,内心烦乱无序。
她亲眼看过始信山姻缘树下的相思玉璧,它结结实实挂在那里几千年,饱经山风吹拂,就连连接玉璧和树枝的红绳都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颜色。
凤溪才两千多岁,那块姻缘玉璧挂上去时,他还没出生。
六界没有人会穿梭时空的法术,也无人可使时间倒流,强大如扶月都做不到。凤溪就算天资过人,也不可能穿越时间的瀚海,去到他还没有出生的时代。
天际皎月高悬,扶月丢弃手中只残留花蕊的紫菊,顺时针拆开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棉布。
最初的方寸大乱过后,理智开始慢慢回归。扶月分析,眼下不过两种可能:和她一起悬挂姻缘玉璧的那个阿泽是凤溪,或不是凤溪。
她更倾向于那人不是凤溪。
这世间生灵芸芸,怎样数都数不尽,每个人都有名字。“泽”字简单好记,寓意也不赖,六界取这个字为名之人不少,粗略估计……得有十来万。
重名的概率委实不低。
也许……胸口处传来隐痛,像是有只爪子锋利的虫子爬过,扶月弯下腰,表情痛苦地想,也许凤溪的小名叫阿泽……只是巧合罢。
可……胸口的疼痛没来由加重,扶月捂住胸蹲下身子,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忍不住发出声吃痛闷哼:“好痛。”
她在愈来愈重的疼痛中,缓缓记起与凤溪初见那日的场景。
那是五十二年前的立春日。
寒意褪去,百花将开,六界处处冰雪消融。
唯有极寒之地,仍被万年不融的白雪覆盖着,千里寒地杳无人烟。
那段时日六界琐事儿繁多,扶月疲于应付,精神不佳,心神也没来由不安定,总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
立春日前夜,扶月辗转反侧整夜未眠。只因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诡异地响起一道声音,缥缈若神佛低语:去极寒之地。
极寒之地是扶月平生最恨的地方,几千里开阔大平地,四面八方全是积雪,寒风凛冽刺骨,根本无处可躲。
她觉得脑海里那道声音来得奇怪,加之实在是打心眼里厌恶极寒之地,不愿再去,便合衣坐了整夜,不停地念清心咒摒除脑内杂念。
天亮后,扶月照常坐在桌前吃饭。她端起盛满白粥的碗,吃着吃着,双眼中竟无缘无故流淌出清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呀,娘娘。”纤云惊讶道:“好端端的,您怎么哭了?”
扶月抬手擦拭眼中流出的清水,放进口中舔舐,竟尝出咸涩味道。
她这才后知后觉,那不是清水,是眼泪。
扶月上一次落泪,还是在父神遇刺崩逝时,她已几百年不曾尝过眼泪的味道了。
折磨了她整夜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不同于昨夜的缥缈低沉,那道声音变得焦急异常:“去极寒之地!”
随着声音响起,扶月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落泪。盛放心脏的位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千万只蛊虫同时啃噬,她隐约感觉到,她不能再拖延抵触,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即刻赶去极寒之地。
晚了便来不及了。
至于到底什么事情来不及了——
扶月也不知道。
她急促推门而出,来不及回房换身厚实衣裳,便穿着单薄的春装,捏诀不顾一切御风飞往极寒之地。
极寒之地一如往常安静,千里平原覆盖厚厚积雪,凄厉风声不绝于耳,令人不敢踏足其中。
但今日,这片寸草不生的绝境中却有一道颀长人影。
那是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他穿一身单薄黑袍,拖着柄剑光锋利的长剑,深一脚浅一脚在皑皑积雪中跋涉,身后留下长长脚印和剑痕。
六界除了扶月外,还没人从极寒之地活着走出去过。
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扶月望着年轻男子孤决的背影,眉心紧锁不松:盘亘在她脑海里的那道声音,可与他有关?
跋涉雪中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往前走。他对自己说了句什么,低头看向手中长剑,动作轻柔地擦拭起沾染雪沫的剑刃。
扶月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她从云端下落,旋身降在他面前的雪地上,抬起眼眸冷声问他:“你是谁?为何来此?”
撞入扶月眼帘的,是一张堪称惊艳绝伦的脸庞,鼻高唇薄,眼神阴郁,五官完美到像是古神一凿子一凿子刻出来的。不知是在雪地里浸久了,还是生来便肤白如雪,他皮肤下的苍青血管几乎透出来,整个人流露出近乎病态的绮糜。
饶是扶月见多了六界英才人物,也怔了怔神。
“你是谁?”持剑的年轻男子对上扶月的视线,沉声反问她。
短暂愣神过后,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席卷而来,扶月迟疑走近年轻男子,下意识问出心中想法:“我们……见过?”
不对,他们没见过。
这张脸,生平哪怕只见一次,也不会再忘记。
果然,年轻男子的视线锁定扶月,幅度极轻地摇头:“不曾见过。”
扶月压下心头怪异的熟悉感,稍扬下巴,带着几千年岁月沉淀出的沉稳气度,缓缓吐出四个字:“我是扶月。”
年轻男子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六界共主?”
扶月点头:“没错。”
年轻男子眸中的诧异很快消散,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收起剑光森寒的长剑,盯着扶月加重语气道:“我叫凤溪,从太华山来。”
也许怕扶月记错他的名字,他停顿片刻,补充道:“凤凰的凤、溪流的溪。”
听到太华山三个字,扶月立时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俊美绝伦的脸庞了:应龙族专出这样皮相的男女。
寒风裹着碎雪吹动凤溪的黑色长发,如一匹色泽极好的黑色绸缎,扶月暼一眼他乌亮的头发,意味深长挑眉道:“应龙族竟还有活口。”
她问凤溪,“你来极寒之地作甚?这里天寒地冻,鲜有人能活着走出。”
凤溪没有告诉扶月他来极寒之地的原因。漫天风雪呼号若怨鬼哭泣,他忽地撩起黑袍下摆,双膝弯曲跪在扶月身前:“请扶月娘娘收我为徒。”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不像是请求,倒像是建议。
胆子倒是真大。
扶月垂眼睨他,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我不收徒弟的。”
六界共主的徒弟若顶着这张脸……六界还不知会怎么传闲话。
说完拒绝的话,扶月心中又生出好奇:“你为何想拜我为师?”
叫凤溪的年轻男子虽跪在她面前,脊背却挺拔如松,任寒风怎么吹也吹不弯。
面对扶月好奇的问话,他沉默许久,才终于说出缘由:“报仇雪恨。”
言简意赅。但扶月却感觉他没说实话。
她看向凤溪乌亮的头发,又看了看他泛红的眼角,再次摇头回绝:“那算了,本座是仙界的吉祥物,我的法术……不能用来杀人。”
她打算不管这个叫凤溪的应龙族后裔,能不能活着走出极寒之地,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想,就算走出极寒之地……他迟早也会死于金羽鹤的追杀。
那只臭鸟不会容忍世上还有应龙存在。
她最后凝望凤溪一眼,特别多看了看他在风中摇曳的墨发。末了,她狠下心,脚步迟缓地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没等走完第三步,扶月到底是没忍住,又原路退回来:“那个……”摇摆不定的眼神又落回凤溪直顺的发上,扶月挠头欲言又止道,“你、你平常用什么洗头发啊?”
发质也太好了,柔顺得仿佛被晨露浸润过,她很喜欢,也着实羡慕。
凤溪该是没想到扶月会问他这个,明显的诧异过后,他仰头望着扶月,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突然光彩熠熠:“你想知道?”
扶月欲拒还迎:“也不是特别想……”
凤溪抬首浅笑,那双深邃如曜石般的桃花眼轻轻一眨,荡开潋滟水波:“带我走。”
扶月活到近五千岁,见惯了美丽面孔,连青丘的九男尾都魅惑不到她,今日却被凤溪流转的眼波困住良久。
直到彻骨的寒风扑面袭来,吹落她臂弯的朱红披帛,她的意识才恢复清醒。
她弯腰捡起披帛,拉下脸神色不豫道:“笑话,你拿本座当什么人。”她重新穿戴好披帛,站在积雪中扭头瞪着凤溪,义正辞严道,“浣发之物千万,我岂会为此破例收徒。”
她扭正脸,不再去看凤溪,背对他一步步走远。
凤溪没有叫住她。扶月在积雪中跋涉,身后一片死寂,似乎无人存在。
没走几步,扶月的眼里又开始流淌泪水。这次的泪水比前两次流得更为汹涌,冰凉泪珠从眼眶滚落,贴着脸颊坠入积雪,砸出小小的坑洞。
胸口撕裂感甚重,扶月每喘一口气,便像有虫子在啃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寸步难行。
她满脸泪水回过头,隔着漫天风雪,视线朦胧地望向凤溪。
他便那样打直膝盖跪在风雪中,眼神黯淡望着她,一动不动,唯有满头黑发在风中寂寥招摇。
她用衣袖抹去眼泪,再度走回凤溪身旁。
每走一步,胸口的疼痛便减弱一分。最后离凤溪只剩咫尺之遥时,胸口的疼痛彻底消失。
扶月明白她应该怎么做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凤溪伸出手,说话时还残留有哭泣后的浓重鼻音:“你要有准备,做六界共主的徒弟,会很累。”
凤溪抬起寂沉的眼眸,喉结微微滑动,苍白冰凉的手指扣住扶月递来的那只手:“无碍。”
他道:“人活着,本就辛苦。”
狂风呼啸中,十根同样冰冷的手指紧紧相扣。凤溪便这样随扶月走出极寒之地,来到位于天上天的碧霄宫,成了六界共主名下唯一的徒弟。
时间一晃过去了五十多年。
这些年,曾不少好事者好奇询问扶月,世间佼佼者泱泱,为何她会挑中凤溪做徒弟。
扶月总告诉他们,是突发奇想,是临时起意。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收凤溪为徒,从来不是突发奇想。
是命运使然。
第63章 释然
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 扶月怔怔蹲在月下花丛中,用力弯曲受伤的指节,用刀伤带来的疼痛冲抵胸口虫子啃咬般的锐痛。
这招果然奏效。胸口处的疼痛缓缓消失, 她的眼神也愈来愈清醒坚毅。
罢了,扶月垂眸告诉自己,不要思考太多。
凤溪的小名与姻缘玉璧上的名字相同,定是种巧合,并没有其他原因。
定是如此。
指缝中渗出殷红鲜血, 扶月看着那抹红,昏沉的头脑开始恢复清明。她正打算起身回房, 耳畔忽而响起极微弱的求救声:“救、救命……救救我……”
扶月用衣袖擦去手上鲜血, 忍不住皱眉:这方圆几十里都是天上天的范围,平常鲜有人至。上次乍然闯入这里的还是胥辰, 现在他的骨灰都被阿云珠扬了, 今夜是谁在呼救?
她踏月循声找过去, 在几百米外一片带刺的灌木从中,找到了呼救的人:是个身形瘦弱的小仙娥。
小仙娥受了极重的剑伤, 她倒在灌木丛中,嘴唇惨白,鲜血源源不断从她腹部的伤口流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条血河。
扶月倒抽一口冷气。她弯腰靠近小仙娥,温声问她:“你是谁?从何处来?”
“太、太……”小仙娥强撑着抬起头, 气若游丝吐出两个字。
“太什么?”扶月腹诽:难道她想说太晚了?
没等说清楚姓名和来处, 小仙娥便晕死过去。
“师尊!”远处响起凤溪低徊呼唤声, 扶月忙直起身朝他招手:“这边,在这边。”
凤溪手提琉璃灯,疾步越过花海朝扶月奔去, 宽大的衣摆和墨发如海藻在身后招摇。
扶月出门前明明叮嘱过凤溪,让他别跟来,可他还是跟来了……也幸好他跟过来了。
“快帮忙把她抱回碧霄宫。”扶月接过琉璃灯,指一指受伤昏厥的仙娥,“她受伤太重了,得赶快救治。”
凤溪低头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陌生仙娥,皱了皱眉:“有血。”
扶月忍住叹气的冲动:“这个时候就别爱干净了,救人要紧。”她向凤溪承诺,“改天我送你一身天光锦衣裳,钱我出,纹样你挑。”
凤溪俯身抱起仙娥,语气平静面不改色:“要两身。”
扶月:“……”
他倒是不客气。
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斜挂在半空中,像猴子爱吃的香蕉。
碧霄宫偏殿灯火明亮,从仙界请来的医仙手拿九根银针,依次扎进受伤仙娥的脉息流动处,为她提气续命。
“问题不大。”胡子花白的老医仙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没伤及本元。待老朽施完针,再涂上促进伤口愈合的药,不出三日便能转醒。”
扶月站在几步开外,偷学医仙扎针的手法。手法她没看懂,可她却越看觉得闯进天上天的仙娥眼熟。
她朝在门外避嫌的凤溪招手:“凤溪,你来看看。我总觉得她眼熟。”
殿内烛光明亮,凤溪扫那仙娥一眼,眸中浮现惊讶:“怎会是她?”
是那个误杀连宇世子的凡界女子。
扶月和凤溪上次送她出寒冰水牢时,她还是普通凡人,短短几个月不见,她竟已飞升成仙。
“就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修炼的速度也太快了。”扶月好奇道,“莫非她又遇到了什么机缘?”
“人间已过去几十年,她的容貌竟然丝毫未变,这得是多大的机缘。”凤溪眸色幽深,“等她醒来问问罢。”
医仙撸起仙娥的衣袖,将最后一根银针扎进她的臂弯处。少女的胳膊白得像雪,可惜却遍布刺眼的紫色伤痕,横纵交叠,像蜿蜒的藤蔓。
扶月不经意瞥见仙娥手臂上的紫色伤痕,只一眼,她便惊得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喘息:紫色的闪电状伤痕?!
她猛地上前一步,抓起仙娥的手臂,屏住呼吸细看那些伤痕,脑海里同时浮现数月前曾看到的青檀右臂上的伤痕。
扶月越看越胆战心惊:这仙娥手臂上的伤痕,怎么跟青檀薄纱掩映下的伤痕完全相同?!
甚至连走向都分毫不差。
她立时觉得胸口一紧,虽身着过冬的厚袍子,却依然手脚发冷如坠冰窖。
凤溪也曾见过青檀身上的伤疤。见扶月抓着仙娥的手臂发愣,立时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呼唤扶月:“师尊!”
扶月怔然未闻,凤溪凑近她,用力拉扯她的袖子,沉声唤她:“扶月!”
医仙默默地暼他们师徒一眼,捋了捋胡子,背过身淡然施针。
“凤溪……”扶月总算缓过神来,她眼神慌乱地看看凤溪,松开仙娥的手臂急匆匆向外走,“我、我得去趟太玄幻境。”
凤溪快步追上她:“只是有相似的疤痕,其余一切都不知晓,你现在去太玄幻境纯属浪费时间。”他挡在扶月身前,沉眸拦住她的去路,“等这个姑娘醒来,问清楚情况再启程去太玄幻境,早一日晚一日没甚区别。”
他望进扶月的眼睛里,放低语调安抚她:“青檀夫人擅药理,术法造诣也不低,不会有事的。”
凤溪的瞳仁乌黑沉静,浮动柔和波光,扶月怔怔看着,心中的躁动不安逐渐被抚平。
也是,太玄幻境距离碧霄宫单程五日,她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披星戴月大费周章赶到那边也是白费力气。
且等这个姑娘醒来,问清楚情况再说罢。
医仙一派淡然地处理好仙娥身上的伤口,又交代了几句护理事项,最后要了盆清水洗干净手,才背起药箱不紧不慢离开天上天。
送别医仙后,扶月托君岚帮忙照顾受伤的仙娥。她捧着受伤的右手,脚步沉重、心事重重地返回寝殿。
她内心希望这位姑娘明天便会苏醒,向她说清楚为何会闯进天上天,还有身上的紫色树枝状伤痕是怎么回事。
扶月躺下没多久,寝殿外突然响起叩门声。她试探唤道:“凤溪?”
月色皎洁如水,凤溪低沉的声音穿过木门,传入殿内:“上药。”
扶月简单整理一下衣衫头发,起身靠着床头:“进来罢。”
外头先响起开门声,接着是珠玉帘子碰撞的声音,末了凤溪清隽修长的身影出现眼前。他的左右手各拿着一样东西,扶月探头看了下,是棉布和金疮药。
“手伸出来。”凤溪用脚踢了把椅子到床前,嗓音冷淡,“伤口得重新处理。”
扶月本想说不用,瞥见凤溪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又感受到伤口处的疼痛,踌躇须臾,还是乖乖朝凤溪摊开掌心。
五道刀口整齐划一,一看就是一刀划出来的。
白色的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霎时间如烈火焚烧。凤溪轻声问扶月:“疼吗?”
扶月咬紧牙关,表情痛苦道:“有点儿。”
“忍一忍。”凤溪塞上金疮药瓶口的软木塞,动作轻柔为扶月包扎伤口,“这是我刚刚追出去找医仙要的,他说这瓶金疮药,比你之前用的药效更好。”
难怪她送别医仙回来后没看到凤溪——扶月低垂眼眸,原来他追过去讨药了。她用眼角余光偷看凤溪轮廓锐利的侧脸,唇角缓慢绽放无奈微笑。
兜兜转转一晚上,最终还得劳烦凤溪帮她上药和包扎。
若时间真能回溯,扶月要告诉一个时辰前的自己,不要费劲巴拉包扎伤口,还是老老实实等凤溪帮忙罢。
这样还能少受一次金疮药灼烧之苦。
缠绕完最后一圈棉布,凤溪将剩余的布头系成蝴蝶结。他抬起脖子看向扶月,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团阴影:“睡觉罢。”他道,“我今夜不回去,睡外殿的贵妃榻上,有事叫我。”
扶月下意识拒绝:“不用……”
凤溪却像能看穿她内心似的,眉梢轻扬道:“我知道师尊习惯孤独,也享受孤独。可你今晚状态不好,心中亦有疑云未消,极有可能冲动行事。”
他转身向外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我守在外面,你做噩梦的时候呼唤一声,我能听见。”
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大风刮过,吹散了近几天缭绕扶月心头的云雾。
何必纠结千灯节那晚发生了什么?
何必忧心凤溪有朝一日会离开天上天?
又何必计较他是“阿泽”或是其他的什么人?
扶月眨动琥珀色眼眸,盯着凤溪孤冷颀长的背影,不安躁动了数天的内心倏然间恢复平静:她认识的凤溪,是那个在皑皑雪山中艰难跋涉的黑衣少年。他和她一样,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如浮萍漂泊世间。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只要眼前这一分这一刻,凤溪仍然陪在她身边,师徒俩互相信任互相倚靠互相理解,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扶月对着油灯看了看包扎好的右手,盖上被褥,内心一片祥和宁静。
她悟了。
半夜,月悬西天,扶月果真如凤溪所言,被噩梦惊醒。
是个极可怕的梦,生灵涂炭,鲜血遍地,几乎汇聚成一条小溪。
殿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不知道凤溪还在不在。扶月调整好杂乱的呼吸,小声唤他:“凤溪?”
“嗯?”凤溪的声音干净低沉,若玉坠深潭,“要喝水吗?”
扶月安心不少:“不用。”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抬高声音,“外面冷不冷?贵妃榻硬不硬?要不要给你找床被子?”
月色是最好的灯烛。凤溪睁开眼睛,紧抿的薄唇向上挑动,溢出淡淡笑意。
他知道,从此刻开始,囿在扶月心头的成见和苦恼已经烟消云散。明早旭日初升时,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打招呼,互相说些不咸不淡的玩笑话。
“不冷。”凤溪拽过贵妃榻旁边的薄毯子盖在身上,扬起唇角道,“师尊继续睡罢,离天亮还早。”
寒鸦从夜空飞过,留下几声孤寂低鸣,殿内殿外重新归于宁静——
作者有话说:很久没回晋江写文了,很多规则都变了哈哈,本来以为这章还是免费,结果收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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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重回大越
隔天是阴雨天气, 天空像被一层厚厚的灰纱遮掩,沉闷而压抑。
凤溪天不亮便回自己的房间了。扶月拿没受伤的那只手蘸水洗脸,洗着洗着, 她的右眼皮突然剧烈地跳了两下。
扶月心里蓦地生出股不祥的预感。
她擦干净脸上的水渍,抬头问君岚:“昨晚救回来的那个仙娥醒了吗?
“还没……”君岚正在答话,殿外忽地响起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求扶月娘娘为下仙做主!求扶月娘娘为下仙做主!”
这哭喊声实在是凄凉,扶月和君岚对视一眼,忙丢下手边的事情, 快步走向殿外。
阴沉的天空不见一丝日光,凤溪昨晚抱回来的仙娥跪在殿门正中间的位置, 不停地朝扶月磕头, 直磕得额头鲜血模糊。
“师尊。”仙娥哭泣的动静太大,凤溪也匆忙赶来。他不知这仙娥想做什么, 保险为鉴, 还是祭出星澜剑, 以身为盾挡在扶月前面。
扶月示意凤溪收起星澜剑。她上前一步搀扶仙娥起身,正式问话前, 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仙娥颤颤巍巍站直身子,她捂着受伤的胸口,唇色苍白道:“下仙……名唤周莳薇。”
“好,莳薇。”扶月柔声对她道,“先别哭。你身上还有伤, 万一牵扯到伤口, 再次血流不止便难办了。”
她找凤溪要了张手帕递给周莳薇, 温柔注视她道:“擦擦眼泪,还有头上的血。你先平复好情绪,再慢慢告诉我, 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主?”
叫周莳薇的仙娥用力攥紧手帕。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然胸膛那口浊气还未排出去,眼泪已再次决堤:“扶月娘娘,下仙终于再见到您了……”
她似乎委屈极了,哭得直抽噎,眼泪根本止不住。
一炷香后,周莳薇才止住眼泪,抽抽搭搭向扶月几人说出她的遭遇。
这个叫周莳薇的小仙娥,果然是误杀连宇世子的那名凡界女子。
周莳薇道,吃下扶月给的那枚仙药后,她原本已经忘了在仙界发生的事情,生活逐渐回到正轨。可稀奇的是,有一晚她睡着后做了个梦,竟在梦中记起她挥刀斩杀仙人、被囚寒冰水牢等一系列事件。
梦醒以后,她凭借着零散的记忆,在一棵树下找到了扶月亲手披在她身上的灰蓝色广袖天衣。
小村姑娘忽而不再甘于平庸。
为了再见到扶月和凤溪,也为了活出更丰彩的人生,周莳薇开始四处打听修仙得道之事。村子里的乡亲们皆说她疯了、傻了,撺掇着她爹她娘把她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傻子。
许是上苍眷顾,被迫嫁给傻子的前一晚,周莳薇打听到了一个修仙得道的门路——碧海之外有处太玄幻境,幻境中生活着一对好心肠的神仙夫妻,他们时常渡化有仙缘的凡人。
周莳薇偷偷收拾好包裹行囊,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逃出村子,踏上寻找太玄幻境之旅。
人间山高水长,找一处没有确切位置的洞天福地难如上青天。可上苍的眷顾再次降临到她头上。逃出村子的第二个月,周莳薇竟误打误撞闯入了太玄幻境。
更幸运的是,太玄幻境的主人——风云仙君夫妇俩对她一见如故,直夸她根骨绝佳,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当即便决定收她入门传她仙法。
周莳薇站在太玄幻境薄雾缭绕的土地上喜极而泣。
她感叹自己的好运气,笑得眼睛都睁不开,忙不迭随他们夫妻俩去挑选今后要居住的卧房。
正式修炼的那天,周莳薇才发现,眼前的洞天福地,其实是处虎狼之地。
“太玄幻境的风云仙君,还有他的妻子青檀……他们修的……是合欢道。”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周莳薇哭道,“需要以男女交合来增进修为的合欢道。”
扶月的脸色在听到“合欢道”三个字时变得惨白,凤溪也紧锁眉心沉默不语。
“风云仙君夫妻俩会挑选容貌昳丽的凡界女子收入境中,待时机合适,便以修炼仙法为名,强迫我们这些凡界的女子与他们同修合欢道。”许是回想起了不堪回首的经历,周莳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太玄幻境只有风云仙君一个男子,我们所有女弟子,都是他的……炉鼎。”
“那里有十几个与我同龄的姑娘,她们都被风云仙君夫妇俩教化了,心甘情愿和他们同修合欢道。太玄幻境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一座垂纱凉亭,分别以梅兰竹菊四种植物命名,四周还有竹林掩映,环境甚为雅致清幽。他们……” 周莳薇咬了咬嘴唇,艰难启齿,“他们喜欢在梅兰竹菊四座凉亭中媾和,一个个皆赤条条的,令人作呕。”
“还有境中的几眼温泉。天气干燥时,他们会移去温泉旁交合。没日没夜,不知疲倦,温泉内遍布他们肮脏的**……”
这下凤溪的脸色也变得和扶月一样苍白如纸。
凉亭,温泉。
他跟扶月都一一待过。
特别是温泉,扶月泡过,他也化出应龙原身潜入水中泡了好一会儿……
凤溪突然想吐。
周莳薇继续哭诉道:“下仙受够了那样离奇的修炼之法,苦等多年,终于等到了逃出太玄幻境的机会。”
“但风云仙君夫妇俩岂肯轻易放过下仙,他们一路追踪下仙,企图杀人灭口。下仙也曾向其他仙人寻求帮助,可风云仙君夫妻俩在六界颇负贤名,没有人相信我的话,都以为我是修炼得走火入魔了,随口攀扯他们。 ”
“扶月娘娘。”周莳薇抬起满是泪痕的清秀脸庞,望着扶月目露希望道,“听说您是六界最公正的神仙,下仙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拼死逃到您这里来寻一条生路。”她再次跪在地上,朝扶月不停叩首,“您一定要为下仙主持公道啊!”
细雨如丝,淅淅沥沥落在地面上,无声润湿了大地,也淋湿了扶月的心。
她浑身冰凉地站在细雨中,修长的眼睫毛恍若受惊的蝴蝶,止不住上下颤动。
周莳薇说的这些,在扶月听来如同天方夜谈。可世事清奇,有时越是离谱到让人不敢相信的事情,往往越是真事。
她扶起周莳薇,喉间发出轻柔、犹豫、颤抖的声音:“大概十天前,千灯节那晚,你是不是曾逃往人间?”
周莳薇的眼睛红得吓人:“尊上怎会知晓?”她道,“那晚我的确逃去了人间,隐匿在看花灯的人群中,差点便被他们抓到了!”
扶月身体陡然一颤,多亏凤溪眼疾手快借给她一只胳膊,让她紧紧抓着,她才不至于跌坐地上。
凤溪剑眉微蹙,很快明白扶月在想什么:“师尊的意思是,那晚风云仙君夫妇俩之所以出现在凡界,是为了……追杀周仙子?”
扶月沉默颔首。
若说先前有五分信,现在已增到七分了。
她扶住凤溪的胳膊,沉声问周莳薇:“你身上的紫色闪电状伤痕,是怎么回事?”
周莳薇快速暼一眼凤溪,捂住胳膊上的伤痕,拖着哭腔犹犹豫豫道:“风、风云仙君改良了合欢道的心法,可以使修为翻倍。凡是、凡是与他交合过的女子,身上……都会有这样的烙印。”
扶月闻言紧锁眉心,强烈的不安慢慢占据内心。
凤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骤然一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合欢道……”
合欢道采的是阴阳调和之术,六界刚分清界限的时候,仙人们尚可以修炼此道。左不过后来修炼合欢道的修士们受**驱使,时常做出奸淫掳掠的恶事,父神便下令取缔了合欢道,不许六界人再修它。
风轻痕以凡胎修成仙人,个中艰辛自是不必提;青檀更曾是普济苍生的月宫医仙,挽救的生命足有上千条。他们夫妻俩早已是真仙之体,根本不需要贪功求快增进修为,为什么非要冒险去修炼合欢道?
特别是青檀。
扶月想到这位挚友,顿觉心口疼得厉害——青檀是名门正派出身,从前最看不起走歪门邪道修炼的仙人。扶月想不明白,她怎么会跟风轻痕同流合污呢?
莫非……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眉心的疙瘩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扶月决定立刻出发去找青檀和风轻痕。
她问周莳薇:“你最后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他们一直追杀下仙到天上天。”周莳薇道,“下仙曾偷学过金蝉脱壳之术。趁他们不注意,下仙用术法变了一个假的分身,又隐藏气息逃进那边的园子里。”
昨晚碧霄宫闹出的动静不小,青檀和风轻痕应当已经知晓周莳薇获救的事情。以扶月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逃回太玄幻境。
“君岚,凤溪,你们留守天上天,照顾好这位仙子。”扶月缩回搭在凤溪胳膊上的手,眼中流露复杂情绪,“我去太玄幻境走一趟。”
凤溪紧随扶月而动:“我与你同去。”
绵绵细雨打湿了扶月的眉毛。她回头望向凤溪写满关切之意的俊美脸庞,轻轻摇了摇头:“青檀极看重面子。”她道,“这种事情……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了。”
凤溪还想说什么,君岚不动声色拉扯他的衣袖,给他一个噤声的眼神。
临行前,扶月向周莳薇许下承诺:“查清事实后,我定会给你一个公平。你且安心养伤,等我回来。”
太玄幻境远在隐世之地,去到那里单程便要五日。
扶月手持引路信物,顶风冒雨坐在祥云上,叹息不止地奔赴太玄幻境。
云端疾风吹乱了扶月高高盘起的发髻,她撩开额前的碎发,忽而记起一件事——上次去太玄幻境给凤溪解妖毒时,她便发现,太玄幻境上到高等仙使、下到洒扫的仙婢,全是样貌标志的女子,竟没有一个带把的。
风轻痕与青檀搬去隐世之地,其实并非想要躲避世俗烦恼,而是想搭建起一个外人无法窥见的、只属于他们夫妇的荒淫国度罢?
扶月心凉得很,也失望得很。
祥云将要从一处温泉上空飞过,周围忽地漫起浓如炊烟的雾气,大概是温泉水蒸腾所致。
扶月拿袖口挡住口鼻,微微眯起眼睛,屏住呼吸穿过眼前的浓雾。
浓雾覆盖的范围并不大,扶月很快便从雾中穿行而出,眼前的景致也逐渐清晰起来。她睁开眼睛,看清显现在眼前的建筑,没忍住笑出声音:“离谱。”
她失笑道:“简直太离谱了。”
淋湿仙界的雨雾尽散,出现在扶月眼前的,是一座矗立在繁华都城之中的皇城。
皇城东南西北处各设有一道关口,朱红色的宫门高大厚重,门楣上皆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
数不清的宫殿有序分布在皇城各处,正午日光强烈,正好照在那些宫殿的琉璃瓦顶,反射出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座建筑,扶月再熟悉不过了:是大越皇宫,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大越皇宫。
风轻痕这个老淫棍竟然没回太玄幻境,而是躲在这儿等着阴她。扶月气得脸色铁青——他的胆子也忒大了!
身底下的祥云随雾气消散,扶月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声,便头朝下跌进皇宫最中间的御花园里。
好在她离地面不远,落地时又被树梢接了一下,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并未伤及内里。
“呵,低阶法术。”扶月躺在花间小径中,按住被树枝擦伤的胳膊,漫不经心嗤笑道:“风轻痕,你真没用,这样低级的法术也敢用在我身上?”
风轻痕用的这个术法叫作缚灵术,它可以穿透人的思维,重现一段中术者最介怀的记忆,并将中术者困在那段记忆中。
这个术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挺难的。
说简单,是缚灵术只能构建出一个临时的虚拟空间,短暂困住中术者,不会影响时间流逝,无法当场对中术者造成实质性伤害,且破解起来较为轻松。
说困难,是被缚灵术困住的期间,中术者会回到往昔,再次经历一遍曾经历的事情——既是最介怀的记忆,那事情的结果肯定不好,要么求而不得,要么生离死别,非常影响心情。
施术者可以随时潜入虚拟空间,化作任何他想化作的人,趁中术者心绪紊乱,或者放松警惕时将其暗杀。
头顶树影摇晃,扶月躺在地上,唇角漫出一抹冷笑:“风轻痕,你到底还是不够强大啊。重现我在凡界历劫时的记忆算什么本事,有能耐重现父神离世时的场景啊,那才是我心中最介怀的!”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段难忘的记忆,牵涉入记忆中的人越强大,对施术者的要求也便越高。
以风轻痕的能力水平,也就只能重现扶月历劫时场景了,这个最简单。
泥土的味道涌入鼻腔,扶月起身拍打衣服上的土灰,咬牙骂道:“没用的东西。”
这种低阶术法,扶月几十岁时便会破解了。风轻痕竟然试图以缚灵术困住她,当真是可笑至极。
双腿分开一臂距离,扶月扎稳马步,双手在胸前不紧不慢缔结法印。须臾,她用力向下跺脚,双手同时举过头顶,沉声喝道:“破!”
预料中的七彩霞光并未出现,御花园还是那个御花园,大越皇城也还是那个大越皇城。
扶月脸色微变。她定住心神,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再次高声喝道:“破!”
四周的环境仍然毫无变化。
扶月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难道她记错破术的方法了?不对,视线擦过遮住手腕的衣袖,扶月猛地瞪大眼睛——她的衣袖……怎么变成宽袖了?
她今日穿的明明是窄袖常服啊。
她忙低头检查身上的衣物,花纹款式完全陌生,压根不是她今早穿的那身!
扶月慢慢扣紧牙关,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
打从云端坠落御花园的那一刻起,她应该就不再是扶月了,而是周琯。
若重现的那段记忆中,她是六界共主扶月,自是无人可挡。可……在当下重现的这段记忆当中,她是周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界公主!
周琯不会任何仙术,她怎么去破神仙布下的咒术?
她继而又明白一件事:风轻痕之所以挑选这段记忆重现,并不是因为场景简单,而是只有这段记忆中的扶月是肉体凡胎。
扶月已有几百年不曾被人背叛了。她闭上眼睛,努力控制情绪,却还是没能忍住眼泪:“青檀。”她失望道,“下凡历劫期间的经历,我只和你说过啊。”
“娘娘,皇后娘娘!”远处传来急切的呼唤声,扶月晓得那是大越的宫人在寻找她。
这段记忆中的时节是温暖初春,御花园里海棠花开得正艳。四五个宫人穿过恍若云霞的海棠花树,朝扶月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您怎么自己来逛御花园了,叫奴才们好找。”
领头那个戴粉色宫花的宫女名唤羽织,是从小陪着周琯长大、又一同嫁来大越的旧人。她恭敬道:“司衣局的绣娘们在殿中等许久了,您快去挑衣裳罢。圣上明儿个便班师回朝了,您之前说过,要挑最好看的衣裳穿了去迎接圣上的。”
扶月擦去眼角的泪珠,从羽织的话语中弄明白了现在的时间节点。
是李润乾班师回朝的前一天。
心爱的夫君得胜归来,周琯喜不自胜,请司衣局的绣娘缝制了五套新衣,她挑挑选选好半天,最后选了身最合心意的绯色宫装穿去迎接李润乾。
然后,周琯穿着最喜欢的绯色新衣,看到了三十二载人生最残忍的场景:曾许诺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带回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个女人还是她视作女儿的身边人。
风轻痕可真会挑选时间。
宫女看到了扶月眼角的眼泪,忙问:“娘娘,您怎么哭了?”
扶月用了最蹩脚的借口:“眼睛里进沙子了。”
春风吹落一地海棠花瓣。扶月擦干眼泪,迎风挺起胸膛,眼神里渐渐充斥坚毅:“请绣娘们回去罢。”
她道:“挑什么衣裳,我看穿孝服最好。”
宫女们吓得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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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小黑蛇
夜晚, 扶月卸去头上的钗环,侧身坐在铜镜前,一边梳理黑色长发, 一边细捋现在的情况。
她轻敌了。
风轻痕那个夯货找到了她的软肋,施展缚灵术将她困在历劫的这段回忆里,她如今是**凡身,不懂法术,压根破解不了缚灵术。
可以说自救无门。
黑猫小白撞开门, 跳到铜镜旁,四爪并拢乖乖坐好。扶月抚摸着它柔顺的毛发, 突然想起了凤溪。
指望乖乖好徒儿凤溪来救她也不可能。
一则, 她出发前交代过凤溪,不必跟随, 凤溪素来听她的话;二则, 缚灵术实在是没甚水平的低阶法术, 一次只能对一个人起效果。
凤溪不是施术者,也不是中术者, 就算不听她的话硬跟过来,也没法进入到她的记忆空间之中。
还有一点,缚灵术不会影响时间流逝。譬如她中术时是立冬日的下午,回忆里的时间哪怕过去一整年,外头仍停留在立冬日的下午。
时间没有变化, 凤溪他们就不会发现她被困住了。
自救不行, 靠外援也不行……扶月拿木梳慢吞吞梳理干枯的发梢,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灵光——既然破术这条路行不通,求救这条路也行不通,那……她或许还可以试试另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搅乱故事线, 让过去的记忆崩塌。
修仙者不拘小节,总要多走一些旁人没走过的路。
施展缚灵术的前提,是扶月曾经拥有的这段不好的记忆,若过去的记忆改写,执念消散,缚灵术所创造的空间自然会崩塌。
扶月早就对历劫时的记忆耿耿于怀,周琯刚性有余而心机不深,最后竟然靠自杀来惩罚负心之人,实在是异想天开。
既有此机会,她何不好好把握,将过去的结局重新改写?
周琯跪着,她便站着;周琯痛哭,她便大笑。
所有失去的、不甘的、辗转反侧的,都在这次重新落笔改写……
“没错!”扶月欣喜地扔掉木梳,一把抱起黑猫小白,亲昵地蹭着小猫湿润的鼻头,心中的不安被跃跃欲试取代。
什么公主,什么皇后,这次,她要做大越的女皇。
翌日清晨,天灰蒙蒙的,春花上的露珠还未消散,十来个女官分左右站在景阳宫蓝底黑字的牌匾下,轻轻叩响房门:“娘娘,该起身了。”领头的老姑子道,“陛下圣驾已抵达城外二十里处,约摸再有两个时辰便会抵达皇城外。”
扶月赤足下地,双臂同时发力拉开殿门,打着哈欠走向梳妆台:“按皇后规制简单梳洗下便好,不必太过隆重。”
宫女们鱼贯而入,熟稔操持各自每日负责的工序。扶月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让宫人们帮她梳妆。
扶月昨夜没合过眼。
倒不是担心破不了缚灵术——对于结界啊仙术上的事情,扶月从不担心,她相信自己的能力。
也不是因为即将见到李润乾和季月圆——扶月虽然一再说放下,讲释怀,可说实在话,她心里仍介意历劫时发生的种种。毕竟这是她几千年来唯一一桩情事。
但介意归介意,这种男女情长的小事远不会让她焦虑到睡不着觉。
扶月之所以整晚没合眼,是怕风轻痕那老小子会来暗杀她。
缚灵术是低阶法术,风轻痕虽无法亲自进入术中,但他却可以随时化作除扶月以外的任何一人。李润乾、季月圆,甚至是夜里掌灯的宫人。
扶月怕风轻痕趁她睡着时趁虚而入,万一反应不及,她真有可能被风轻痕杀死在这里。
她有许多未了之事,现在尚不能死去。
所以昨晚扶月睁着眼睛躺了一夜,但凡宫殿附近有人路过,她都得摇醒睡在脚边的黑猫小白,一人一猫提心吊胆的,等人走远了才敢松口气。
就连此刻梳妆打扮,扶月都时刻保持警惕性,生怕风轻痕混进宫女中间。
妆成时,恰好一场暴雨来临。为周琯梳妆的老姑子再次重复那句话:“皇后娘娘额头饱满、头发柔软,耳垂又大又厚,都是有福之相。娘娘也的确是有福之人,您的命真好。”
落地铜镜磨得光亮,可以清晰映照镜中人的容颜。扶月对着镜子轻抚珠花,挑唇意味深长笑道:“谁说不是呢。”
“啊!”话音刚落,殿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叫,外头同时闪过惊雷声,两道声音夹杂在一起,吓得殿中所有人一激灵。
是负责收拾首饰匣子的宫女,她脸色惨白地站在摆放首饰匣子的方桌旁,浑身僵硬,似看到了甚可怕的东西。
扶月关切问她:“怎么了?”
那宫女抖如筛糠,伸出指头指向匣子,跌跌撞撞后退道:“蛇!”她吓得花容失色,眼泪汪汪,“娘娘,匣子里有蛇!”
扶月不怕蛇,以前手边没有裤腰带用,她都是用蛇别住裤子。
但扶月理解有人怕蛇。
她扶停摇晃的翠玉耳坠,轻描淡写道:“别怕,丢出去就好了。”
两个胆子大的宫女拿着火筴子,一步一步靠近装首饰的匣子,火筴子如鱼嘴张开,在宫女们的尖叫声中,夹住那条巴掌长的小蛇。
扶月漫不经心打量着铜镜中自己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有哪里不对。
不是她不对,是蛇不对。
蛇喜阴凉潮湿,它有可能出现在墙角,有可能出现在花盆里,怎么可能在首饰匣子里?
宫女们夹住了小蛇正要丢出去,扶月好奇瞥了眼:是条黑色的小蛇,圆头圆脑,通体泛有光泽,它显然还活着,小小的身躯在火筴子间不停扭动。
扶月又盯着小蛇细看了几眼,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胆战心惊——这蛇,怎么还长角!
“等下!”扶月忙叫住那两个胆大的宫女。她心急如焚地朝她们招手:“别丢别丢,快将这小蛇给我。”
宫女们不解皇后娘娘为何改了主意,对视一眼后,顺从地夹起小蛇送给她。
火筴子松开,巴掌大的小黑蛇落在扶月掌心。扶月这才看清,小蛇之所以通体泛有光泽,是因为它全身覆盖黑色鳞片。
她吩咐宫人们:“你们先出去罢。”
宫人们挨个离开景阳宫。扶月走到内殿,拉上屏风,轻手轻脚将小蛇放到圆桌上。
她试探唤道:“凤溪?”
长角的黑色小蛇弯成凹形,激动地在圆桌上绕了一圈。
扶月捂住嘴震惊道:“凤溪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她那么高大帅气、那么冷峻迷人的好徒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对,现在该关心的好像不是这个。
“你怎么进来的?”扶月诧异道,“缚灵术是一对一单向施法的低阶法术,你并没有中术,怎么能进到我的回忆空间里?莫非……”扶月倏地加重语气,“你是风轻痕!”
听到扶月说它是风轻痕,小蛇停止绕圈的动作,金黄色瞳仁中流露出无奈和无语。
恰好桌上有一杯隔夜茶。小黑蛇费力用尾巴蘸取清水,在圆桌上写下几个字:千灯节,情人果。
这是只有扶月和凤溪二人才知道的暗语。
居然需要蘸水写字……看来化作小蛇的凤溪不会开口说话。
看到那六个字,扶月老脸微红。她抄起凤溪揣进怀里,拉开屏风疾步往外走:“不能说话便老老实实待着,尾巴乱写什么字。”她抬手摸鼻子,“一个字都看不懂。”
因为怀里揣着微缩版的上古神兽应龙,扶月忽然觉得底气十足,连带着看这场暴雨都顺眼不少。
午时一刻,大越王军抵达皇城,即使身处宫闱深处,也能听到战马发出的嘶吼声。
扶月左手抱猫,右手腕缠着小黑蛇,高站在皇宫城门楼顶,隔着重重雨幕,居高临下扫视黑压压的军队。
瞥见皇帝乘坐的四轮马车停在城门楼外,扶月在宫人的簇拥中拾级而下。鞋底接触湿漉漉青石板的瞬间,李润乾刚好撑伞牵着季月圆钻出马车,六目相对,空气立刻凝固住了。
还是扶月记忆中的那两张脸,一个矜贵沉稳,一个娇媚柔美。十六年相伴的点点滴滴涌入脑海,纵然昨晚做过心里建设,扶月还是没有忍住皱起了眉心。
凤溪似乎感受到了扶月的情绪,他而今无法说话,只能绕紧扶月白皙的手腕,用这种方式给予她安慰和力量。
右手腕处传来紧箍的感觉,扶月眨了眨眼睛,明白凤溪这份好意。
她的乖乖徒儿还是如此贴心。
紧皱的眉心霎时舒展松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扶月曾经历的大差不差,李润乾牵着季月圆的手,告诉扶月,季月圆怀孕了,让扶月不要赶走她。
“琯琯。”李润乾直视扶月,眼神坚定道,“朕想给月圆一个名分。”
豆大的雨滴砸在油纸伞上,发出聒噪的“啪嗒” 声。“好啊。”扶月回望李润乾,笑得大气明媚,颇有一国主母的温婉风范,“就封为宸妃罢,生了孩子再封贵妃,你看如何?”
短短一句话换来两张错愕的脸。
傍晚,大雨未歇,盛放的春花被雨点打落,凄惨地落入泥土中。
“娘娘,外头都在夸您呢。”
羽织带来外界流传的最新消息。她告诉扶月,午时扶月在御前的表现已传遍宫闱内外,不管是世家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夸扶月举止得体、气度非凡,是为天下女子之楷模和典范。
扶月想起她还是周琯那会儿,就因为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晕倒,便被宫里宫外拎在嘴边讨论了好一阵子,说她什么坏话的都有。
这次也算是找补回来了。
虽然扶月觉得世人的议论对周琯不公平,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说什么,她实在是管不到。
还是专注做自己的事情罢。
扶月屏退左右宫人,放出一直缠在她手腕上的小黑龙,继续中午的话题:“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她拿指头戳凤溪的尾巴,故意逗他:“还弄成这幅样子,话也不能说,形也不能变,小小的短短的,拿去给人做裤腰带都不够用。”
凤溪蘸水写下四个字:说来话长。
以凤溪现在的形态,要想写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估摸得爬上爬下几百趟,尾巴都能磨秃噜皮了。
属实是为难他了。
扶月想,还是等他们破术出去,或者凤溪能讲话时再说罢。
打开的窗户被木棍抵住,坐在扶月的位置,刚好能望见窗外的一蓑烟雨。她托着腮,挑起半边眉毛问凤溪:“你知道这是缚灵术罢?”
长角的小蛇点点头,圆溜溜的金色眼珠嵌在同样圆润的脑袋上,可爱得紧。扶月没忍住上手摸了两把: “现在情况有点儿复杂,我一时半会破不了缚灵术。以你眼下的形态,估计也破不了。”
“我有个想法,或许可破缚灵术,正在试着往前推进。”扶月提醒凤溪,“这期间我们俩都得注意点儿,要时刻提防风轻痕钻空子偷袭,万不能死在这里。”
凤溪用尾巴蘸水写下两个字:别怕。
扶月委实爱看凤溪扭着身子写字的样子,像个小灵宠。她托腮看着凤溪,由衷笑道:“就在昨日,咱们师徒俩还是住在碧霄宫里的仙人,如今倒好,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巴掌大的小黑蛇,实在狼狈。”
“出去以后,谁都不许提这段经历啊。”
窗外闪过一道人影,是李润乾。接着是十来个打伞的宫人,脚底踩踏雨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扶月忙撸起袖子,朝凤溪伸手,压低声音道:“快藏进来,李润乾来了。”
凤溪缠绕上扶月的手腕,扶月缩回手,衣袖顺势落下,结结实实盖住凤溪。
第66章 家有萌宠
景阳宫内的香炉中燃有檀香, 可以吸收水汽,缓解雨天带来的潮湿感。
扶月端出国母的气度,冲推门而入的李润乾温婉笑道:“陛下来啦。”她问, “可安顿好月圆妹妹了?”
浓重的檀香味扑鼻而来,李润乾的视线落在扶月笑容可掬的脸上,良晌没有开口说话。
这场雨下得不小,李润乾的衣裳和鞋袜都湿了。扶月叫来宫女,请她们帮李润乾更换衣服。
李润乾脱得只剩中衣, 扶月怕看见不该看的,佯装给他找衣服, 躲到屏风外头去了。
李润乾的声音却追着她到外头:“以前这些事, 都是你亲手帮我做的。”
扶月翻找衣服的手顿了顿。
以前。
他竟然还好意思提以前啊。
或许是扶月翻找衣物的动作太大了,凤溪竟从她的手腕上滑落, 掉进一大堆绫罗绸缎中。
衣服也能闷死人, 何况凤溪现在鼻孔这么小。扶月没工夫想别的, 忙慌手慌脚地去刨衣服堆,好在她动作够快, 很快便找到了凤溪。
小黑龙金黄色的眼里满是无奈。
“抱歉抱歉。”扶月小心翼翼捞起凤溪,重新缠在手腕上,低声道,“你缠紧些。”
手腕处有明显的收紧的感觉,扶月装作没听见李润乾的话, 加大声音自言自语道:“咦, 那件明黄色常服怎么找不到了, 我记得就放在这里的啊。”
等李润乾换好衣服,扶月才重新回到他旁边。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俩同处一室,却相顾无言, 就连年纪小的宫女都看出来,他们之间生出隔阂了。
殿内的气氛低沉压抑,李润泽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问了扶月一个问题:“朕封月圆为妃,你不生气吗?”
扶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周琯为此事生气时,李润乾痛斥她没有容人之量;她表现得大度温婉时,他又来问她为什么不生气。
男人的想法都这样复杂吗?
扶月本想对李润乾说“不生气,男欢女爱很正常。”刚要脱口而出,忽然记起李润乾的性格——敏感多疑。他们同床共枕十六年,周琯性子如何,李润乾还是了解的,她得装一装,否则会引起李润乾的怀疑。
她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终于挤出两滴眼泪:“你是我的夫君,也是大越的皇帝,公开场合,我岂能不顾及你的脸面?我只能强颜欢笑,顺着你的话说下去。”她捂住眼睛,做作哭诉道,“可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又酸又涩,裂开了一道口子似的。”
手腕冰冰凉凉的,是凤溪躯体的温度,扶月感觉到他在往下滑动。她怕凤溪掉出来,忙换了个动作,双手交叠捂住胸口道:“陛下,我委屈,我也难受,可这是你的选择啊。我且难受这一阵子,以后日子长了,或许便不再那么难受了。”
周琯性子高傲又爱哭,李润乾是看惯了她的眼泪的。
但今晚,他觉得周琯的眼泪和哭诉格外触动人心。
或许是心有愧疚,他主动问周琯:“我……我做什么,你心里会好受些。”
扶月改大哭为抽噎,心底冷笑一声——李润乾果然吃这套。
又抽抽搭搭哭了会儿,扶月拿手帕慢吞吞擦眼泪,试探着道:“不如,陛下让月圆妹妹搬到我宫里住罢,我会细心照顾她。”
“不可以。”李润乾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朕已专门为她请了民间颇负盛名的医师,有那位医师在,月圆和孩子都会无恙。”
扶月就知道他不会答应。
季月圆如今是李润乾心尖尖上的人,他一定怕她搬来景阳宫会受到磋磨。
“那……”扶月说出心底真正的想法,“我要青州。”
李润乾还没接话,扶月先行补充道:“不是以皇后的身份,和陛下你共有青州。是让陛下开辟先例,像分封亲王一样,将青州赏赐给臣妾。”
恐李润乾拒绝,扶月又挤出几滴眼泪,脆弱道:“我是不能生养了。若有一日陛下册立太子,我便要让出皇后的位置。”她刻意往李润乾身旁坐了坐,挨着他的肩头委屈巴巴道,“青州是妾长大的地方。若能还乡养老,妾也算有了安眠之地。”
李润乾闻言紧皱眉头:“你是大越的皇后,月圆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扶月黯然揩泪:“也许罢。”她道,“生恩和养恩,终究是牵扯不清的糊涂账。”
“你养蛇了?”
扶月擦眼泪擦得正起劲,李润乾突然没头没脑说了这句话。
扶月忙睁大模糊泪眼看向脚下:哎呀,凤溪掉出来了。
她赶紧丢手帕盖住小黑龙头上的角,抽抽鼻子,鼻子浓重道:“陛下几年未归,我想找份寄托,便又养了一条黑蛇。”
李润泽丝毫不掩饰嫌弃:“养这东西作甚,湿滑丑陋,赶紧扔了。”他道,“明日我让人送些灵动可爱的珍奇异兽给你,你挑着养。”
“陛下的好意妾心领了。”扶月没拒绝李润乾,只敷衍道,“明日我挑挑看,有合适的便留下。”
两天后,天光大好。扶月坐在景阳宫最中间的凉亭里,手中捧着宫人刚送来的圣旨,凤溪则趴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吐信子,一人一龙,岁月静好。
反复读了三遍圣旨上的文字后,扶月拿它做凉棚,折叠起来盖在凤溪头顶,感慨万千道:“哎,我算是明白了,人还是得会卖惨,会示弱。你看,我不过哭几嗓子,这青州便到手了。”
青州是周琯的老家,也是周琯父母尚在人世时所管辖的王城。那里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最关键是旧人多多,很适合做起兵造反的根据地。
凤溪扭动身子,爬出扶月拿圣旨给他做的凉亭。仅仅过去了两日,小黑龙竟明显长大一圈,足有成年人手臂长,头顶的那对小龙角也开始生出枝杈。
扶月盯着凤溪的龙角发呆:“前儿个还没我手掌大,今日竟有我胳膊长了。凤溪,你怎么还带越长越大的?莫不是……”
她本想拿凤溪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说着说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瞳仁猛地放大又缩小,她止住话茬,将所有思量沉入眼底。
景阳宫的宫人都被扶月支出去了,扶月抚摸着凤溪冰冷坚硬的小龙角,换了个话题:“你就不能想想法子,把这对角收起来吗?”她絮絮念叨,“这是凡界,咱们周围生活的都是凡人,他们看到头上长角的黑蛇会被吓到的。”
凤溪翘起龙头,吐了吐信子,表示他也不想这样。
“哎?”扶月猛地凑近凤溪,满脸好奇道,“你的舌头……怎么没分叉?”
金黄色瞳仁中滑过一丝无奈,凤溪含血写下几个字:我是龙,不是蛇。
是哦。扶月干巴巴笑两声,枕臂趴在凤溪身边,无言望向庭中的海棠花树。
前天那场暴雨威力不小,树上的海棠花瓣被暴雨击落了一大半,残存的花朵孤零零挂在树梢,风一吹飘出淡淡花香。
扶月趴在石桌上,静静看着风吹残花动。须臾,她轻眨睫毛,嗓音低沉道:“你说啊凤溪,是人性复杂,还是兽性复杂呢?”
凤溪盘起龙身,安静守候扶月。他不能开口说话,却可以做个很好的倾听者。
扶月将心事说给凤溪听:“我原以为,再见到李润乾,我会心痛,会愤怒,会怨恨。可很奇怪,”她拧眉道,“真正见到他,所有感觉都不强烈,恨和怨都淡淡的。”
她枕着胳膊低语道:“都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我历劫结束返回天上天并没多久,满打满算半年罢。”她伸出手指,不解地抚弄凤溪的龙角,“怎么冲淡得这样快。”
小黑龙盘成标准的圆形,龙首的高度刚好与扶月的眼睛齐平。
神仙历劫都不用原身,周琯的外貌跟扶月可以说毫无关系。可眼睛是一个人的灵魂,外表再怎么变化,眼神不会变。
凤溪透过周琯的眼睛,看到了属于扶月的孤寂。
不能开口说话实在让人烦恼。凤溪想了想,轻轻抬起身躯,用坚硬的龙角亲昵地、温柔地蹭扶月的手指。
柔软的手指触碰到粗糙龙角,凉凉的,却让人心里暖暖的。扶月抬起头,笑得眼角挤出细纹:“这龙角刚长成型没多久,别乱蹭,万一蹭掉了一根杈儿怎么办?”
稍晚时候,扶月将凤溪藏进衣柜中,着人叫来周氏所有身居高位的亲眷。
等待周氏亲眷过来的时间里,扶月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小白的毛发,脑海里缓缓浮现曾经发生的事情。
时间再往后推一些,到今年的冬天。
那会儿,周琯下毒谋害宸妃腹中皇嗣的事情还没个定论,仍然被关在景阳宫中不得外出。但前朝发生的种种事情,却通过宫人的嘴巴不断传递到她的耳朵里。
李润乾开始对周琯母国的族人下手了。
大逆不道、忤逆不孝、巫蛊谋反……罪名五花八门,真假参半。周氏族人或被处死,或被革去官职,得善终者寥寥。
周琯没办法坐视不管。
她冲破景阳宫前的重重看守,找到正在前朝会见文武百官的李润乾,跪在他面前道:“李润乾,你若不爱我了,只管放手让我走;若是我得罪你了,你大可以贬我做庶人,甚至杀了我也行,只冲着我一个人来便好。你为何要搜罗这么多罪名来陷害我的族人?”
李润乾没有回应周琯的质问。他挥手叫来左右两侧手持兵器的侍卫,沉声吩咐:“把皇后娘娘带下去。”
周琯挣扎着不肯离去。她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又哭又笑道:“他们说你来求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想借我的运势和我母国的兵马,完成你一统天下的宏愿。”她笑到泪流满面, “我原是不信的,可事到如今,我已深信不疑。”
侍卫不留情面地将周琯拖拽出去,她面朝金銮殿上的李润乾,一根一根拔下头上的珠钗,用尽浑身力气向他掷去,“李润乾,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卑鄙小人!原来包藏狼子野心多年的人是你!我是瞎了眼才会和你在一起十六年!你最好保佑我父王母后已经转世投胎,不若他们二人泉下有知,一定会找你索命的!”
想起往李润乾头上砸簪子的事情,扶月心里暗爽:甭管周琯最终的下场如何,丢簪子的那一刻,她着实勇猛无边。
周氏一族主要的亲眷全到齐以后,扶月用言语仔细敲打他们,叮嘱他们日后行事一定要谨小慎微,万不能做出留人话柄的错事。
“父王母后都不在了,我一个孤女,又不曾诞有子嗣,只能靠你们扶持。”她软硬兼施道,“若是哪天你们做错了事情,惹怒了皇上,不仅我保不住你们,甚至连我这个皇后的位置都要拱手于人。”
她叹道:“我与你们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所以,大家互相都懂点事,一起守住周氏王族仅剩的荣光。”
说完这些话,扶月屏退周氏族人,只留下一位年方十六的少女。
少女名叫周钿,是周琯二叔家最小的女儿,并不受父母疼爱。刚才大人们商议事情时,她一直低着头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言不发。
扶月徐徐撸着小白油光水滑的毛发,自顾自道:“陛下已将青州赐给我,日后青州的兵马粮草、土地税收之事,我皆有权过问。按照规矩,我还可以派一个人过去做青州掌事。”
周钿怯生生抬头:“阿姊的意思是……”
扶月深深凝望她:“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阿姊——”周钿满脸震惊地回望扶月,巴掌大的桃心脸霎时涨得通红。
第67章 内鬼
周家几百口人里, 扶月见得最少的是周钿,可留给她印象最深的,偏偏却是周钿。
这个永远躲在人群最后面的、瘦瘦的、小小的姑娘, 其实是周家后辈中最有骨血之人。周琯被囚于深宫心如死灰之时,周钿托人递来书信,劝她假装向李润乾低头认错,以暂时的屈节换得光明前景。
她还记得周钿信中的一句话:“阿姊如今是委屈了,可岁月悠悠, 我们只要用心筹谋,总有杀出一番天地的时候。周家世代王族, 难道您真的甘心在景阳宫孤独终老?”
思绪从回忆中抽出, 扶月继续对周钿道:“皇帝素来机敏过人,我贸然开口要青州, 他虽给了, 心里估计也惴惴地不踏实。”
“青州是我们的老家, 刚才这满屋子人,都是从青州走出来的。是以, 青州的百姓天生便会给我们三分薄面,做任何事都可更顺当些。”
“钿钿。”扶月温柔注视周钿,温声叮嘱她,“你只管在青州吃喝玩乐,不做任何出众之举。等时机成熟, 陛下放松警惕, 我会教你怎么做、做什么。”
周钿很快便明白了扶月的意思。她揪住衣摆, 试探着开口:“您是想……”
扶月冲她笑得如春风明媚:“阿姊知道,你从不把自己当成女儿家。”她给予周钿充足的信任和鼓励,“做出一番事业, 活成你无数次设想的样子,给那些瞧不起你和你阿娘的人看看。”
少女不过才十六岁,眉宇间的青涩尚未蜕去,看上去并不是值得信任和托付的样子。她却紧抿嘴唇,握紧拳头,向扶月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守好青州,绝不让阿姊失望!”
周钿离开后,扶月放跑小白,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她捧着大茶杯子,站在凤溪藏身的衣柜旁,边喝水边道:“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有野心,又孝顺,将来必有一番成就。”
“嗖。”凤溪从衣服堆里钻出来,龙角上不小心挂了块藕色绣花三角布。扶月喝着茶,漫不经心看一眼,顿了顿,又睁大眼睛再看一眼,差点儿把嘴里的茶全喷出来:天啊,凤溪龙角上挂着的是她的肚兜。
“别动!”扶月老脸微红,身子快速向前探去。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下藕色肚兜,单手胡乱团成团塞进衣兜里。
“?”凤溪翘了翘头,应该是想问扶月刚刚做了什么。
扶月摸着鼻子道:“手帕,方才你的角上挂了张手帕。”
凤溪不疑有他。他熟练缠绕上扶月的手臂,随她从衣柜走到里屋的床榻旁。
“跟你说件事。”扶月抬起胳膊,凑近凤溪的耳朵,跟他嘀咕了两句话。 “试一试?”嘀咕完,扶月挑眉问凤溪。
被迫化作原型的冷峻小神君点点头,表示可以。
扶月拿软纱遮住凤溪头上的龙角,这样单从外表来看,凤溪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黑蛇罢了。
“说了好久的话,头痛得很。”扶月伸长胳膊,将凤溪放到床榻最里侧,高声向外道,“羽织,看李嬷嬷在哪儿,请她来给我篦头罢。”
李嬷嬷是周琯的梳头姑姑,什么发髻都会盘,还有一手篦头的好手艺,以前周琯头疼不适时常请她来篦头。
不多时,李嬷嬷拿着篦头的工具过来。扶月掩唇打个哈欠,困得脖子左摇右晃:“嬷嬷,我睡一会儿。”她蹬掉鞋子爬上床,散开头发道,“您帮我篦篦头罢。”
“娘娘这段时间累着了。”李嬷嬷取出篦头的细木梳,颤颤巍巍走到床边,嘴碎念叨道,“陛下也真是的,都年近四十了,还娶个小的回来作甚。”
扶月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背对李嬷嬷,侧起身子转脸朝里,百无聊赖地握住小黑蛇一截尾巴根,舒服地闭上眼睛,安静倾听梳子划过头皮的声音。
坚硬的木齿擦过头皮,紧绷的神经似乎被梳通了。
扶月放松身心侧躺着入睡,手里还攥着一截凤溪的尾巴根;黑猫小白在殿外踱步,不时发出软绵绵的叫声……
颇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不过,这份岁月静好很快便不复存在了——凤溪突然抽出了扶月握着的那截尾巴。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凤溪抽走尾巴瞬间,扶月猛地翻身向外,一个鲤鱼打挺弹跳落地,右手不偏不倚握住李嬷嬷老松树皮般粗糙的手腕。
顺着李嬷嬷的手腕往上看,一把锋利匕首正闪烁寒光。
“嬷嬷,你想做什么?”扶月用力扣紧李嬷嬷的手腕,脸上绽放洞察一切的笑容,“或者我该说,风轻痕,你想做什么?”
李嬷嬷——不,该叫风轻痕。风轻痕显然没料到扶月会识破他的暗杀,浑浊眼中写满惊愕:“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根本动弹不了。
扶月的力气比牛还大。
“你而今使的这些手段,全是我玩剩下的!”扶月满眼轻蔑,难得露出骄傲狂放的一面,“上古时期凶兽横行,你以为我怎么活下来的?就凭你还想用缚灵术暗杀我?幼稚!可笑!”
早在李润乾回朝的当天早上,扶月便察觉到李嬷嬷不对劲了: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同样的,当同一个场景再度重现,前后也必然会有细微差别。
那天早上,其他人说的话、做的事都和扶月记忆中有所不同,唯有李嬷嬷,她说的话,一个字都没错。
身边放着可疑的人,扶月总是不安心。所以刚才她跟凤溪商量了,打算装睡试一试,没成想还真试出来了。
扶月加力握住风轻痕的命门,后者疼得龇牙咧嘴,匕首应声落地。
“告诉我。”扶月逼近风轻痕,眼神充满威压,“青檀是不是被你逼迫修合欢道的?”
“哈哈哈哈。”风轻痕面容扭曲,狂笑数声道,“她是月神的弟子,若她不愿意,我如何能逼迫得了她?”
扶月咬紧牙关,眼睛红得能滴出血:“她是救苦救难的月宫医仙!你若不喜欢她,大可与她和离,作甚要拉她入伙,毁她修为和名声!”
见到扶月眼眶通红的样子,风轻痕非但不惧怕,苍老的脸上反倒浮现怪异笑容:“主人说的没错。”他同时提起两侧唇角,脸上皱纹层层堆叠,“只要涉及在意的人,你便无法保持理智。”
扶月皱紧眉心:“什么主人?”
风轻痕嘟起嘴巴“嘘”了一声,看上去神神道道的:“别急,时间还长。”他阴邪一笑道,“我和主人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扶月的眉心皱得愈发厉害。
没等她松开紧皱的眉心,风轻痕倏然咬断舌头自尽。鲜红的血液从李嬷嬷口中喷涌而出,多亏扶月及时后退,身上才没有溅到血水。
凤溪迅速蛇行至扶月身旁。眼前的场景太过血腥,凤溪很想伸手捂住扶月的眼睛,只可惜,他现在并没有长出双手。
他甚至连话都不能说。
“逃走了。”扶月看着李嬷嬷倒在地上的尸身,惋惜闭上眼睛,“只要不被中术者亲手杀死,施术者无论选择哪种死法,都不会对现实世界中的原身产生影响,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和风轻痕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分不清谁胜谁负,只是可惜了李嬷嬷,无辜枉死。
简单收拾好地上的血迹后,扶月装出惊恐万分的样子,叫来几名宫人将李嬷嬷的尸身抬了出去。
稍晚时候,阖宫开始流传一个消息:皇后娘娘最看重的李嬷嬷在她眼前暴病身亡,皇后娘娘受了好大的惊吓,当场便病了,瘫在床上连地都下不了。
天色彻底变暗以后,景阳宫内,那位流言中“瘫在床上连地都下不了”的皇后娘娘正赤足行走在新铺的地毯上,身形矫捷,健步如飞。
扶月走到茶桌旁倒了杯温水,浅啜几口茶水润润嗓子,她问盘在朱色柱子上的凤溪:“你听到风轻痕说什么主人之类的话了吗?”
凤溪睁开水汪汪的圆眼睛,浓密的睫毛忽闪两下,安静点点头。
扶月眯起眼睛:“我就记得我没听错。”
风轻痕外表磊落,内里狡诈。他突然说自己背后有个“主人”,扶月一时猜不准他是真的有劳什子“主人”,还是故意这样说,想以此举搅乱她的思绪,让她为了揪出这个“主人”而选择生擒他,不当场斩杀他。
“这个缚灵术真烦。”扶月喝了一大口茶水,烦闷道,“我觉得可以给缚灵术抬抬级别了,算入低阶术法对缚灵术实在是不公平,我建议分到中阶术法那一类。”
她问凤溪:“你觉得呢?”
凤溪觉得都好,如果他能开口说话,那就更好了。
春日的时光最容易打发。
往后几天,扶月都以为李嬷嬷默哀为由,闷在景阳宫不怎么见人。偶尔见到外人,也闷闷不乐、咳喘连天的,没说两句话便借口回房躺着歇息。
又过了几日,扶月的心情和身子略有恢复,她趁春日还在,挑了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前往御花园散步消遣。
陪扶月散步的是羽织和小白。
主仆间私下里总会说些悄悄话。
“娘娘,您病了这么久,陛下都不曾来探望过您。”在一片盛放的牡丹花旁,羽织小声道,“都说男儿凉薄,陛下他也忒凉薄了。”
扶月忙出言制止羽织:“快住嘴,日后不许说这些话了。”她略带恼意道,“皇上刚回皇城,政事繁忙,哪有空管谁生病了这种小事。”
羽织忿忿不平道:“可是娘娘,陛下每日再忙,也会抽出空闲时间,早晚各到宸妃娘娘宫里去一趟。陛下甚至还专门从民间找了位名医,照看宸妃娘娘腹中的胎儿。”
“这是应该的。”扶月伏身摘一朵牡丹花,心平气和道,“若不是我最近身体不好,怕过了病气给月圆,咱们也该去看望她。”
也是凑巧,这天李润乾的姑姑涡阳大长公主也在御花园中赏花看柳,恰好听到了扶月和羽织的对话。
涡阳大长公主跟黎山老母一个性格,倚老卖老,爱多管闲事。她特意去见了李润乾,劝他对周琯好点,没事要多去看看周琯,不能做那种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的负心事。
李润乾素来敬重这位大姑姑。他当着涡阳大长公主的面低头连声道“是”,态度谦卑又温和。涡阳大长公主离宫后,李润乾转头便去了宸妃的宫殿。
他还是没去看望正在病中的周琯。
第68章 传音入耳
凡界的公主周琯曾为李润乾的始乱终弃郁结痛苦。此番故地重游, 再经历一次曾经的光景,扶月只觉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颇有些怡然自得——李润乾不来烦她挺好的, 她可以安心筹谋掌控朝局之事,也可抽出更多时间招猫逗龙。
小白性子高傲,扶月摸一会儿,它便叫着逃走了。还是凤溪好,无论扶月怎么摆弄, 他都乖乖盘在那里,任由扶月搓圆捏扁。
扶月还记得, 数日前在凡界山上, 她曾撺掇凤溪化龙,凤溪却怎么都不肯。
如今倒好, 凤溪只能保持龙身, 无法变换人形, 可算是如了扶月的心意。
扶月甚至开发出了一个新爱好:强行扶正凤溪的脑袋,让他不许动弹, 她则将凤溪的龙角当成收纳首饰的架子,一样一样往上挂珠花、项链、臂钏……
扶月装病的这几天,凤溪的身形又增大了两次,已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细,前后拉直了数, 足有十米长, 扶月在殿中行走常会被吓到。
动物生长皆有周期和规矩, 凤溪不到十天便从小蛇长成了蟒蛇,头上还生出一对角,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怀疑。
所以, 扶月干脆用心情不好懒得见人为借口,撤去了景阳宫大半宫人,只留下两个瘦小虚弱的宫女和信得过的羽织。
如此方便她管控和观察,防止风轻痕再混进来,也可规避凤溪暴露的风险。
日子很快来到四月初八,距离李润乾下战场返朝纲,刚好满十天。
四月初八晚上,涡阳大长公主在自家府邸张罗了一场宫廷夜宴,专程为李润乾接风洗尘。
扶月收到邀她赴宴的帖子后,忍不住跟凤溪絮叨了两句:“李润乾都回来十天了,大长公主还要给他接风洗尘啊?洗去的全是沐阳城的风和尘罢。”
凤溪眯了眯铜铃似的金黄色龙眼,扶月晓得,他这是微笑的意思。
扶月放心不下凤溪。出发赴宴之前,她卷起衣袖,吭哧吭哧搬来景阳宫最大的浴桶,边擦汗边对凤溪道:“你躲进浴桶里,不要被外人瞧见,我很快便回来。”
凤溪看了看比两个磨盘还大的木质浴桶,又看了看扶月线条柔美的小臂,金黄色瞳仁不禁剧烈抖动——师尊如今是凡人之身,怎么还有这样大的力气!
“哎。”扶月放下衣袖,扫几眼凤溪庞大的身躯,忍不住叹气道,“若你能说话便好了。”
扶月真的很想念凤溪那把低沉清冷的嗓子。
西时一刻,扶月准时携猫赴宴。
晚霞遍洒人间,两只青石狻猊披着霞光昂首朱漆铜钉门前,揭示着这户人家的富贵无极。
负责给今晚接风宴排座位的人倒挺擅长端水的,直冲大门的位置共设了三张主座,中间给李润乾,右边给周琯,左边给宸妃季月圆,总之谁也没得罪。
季月圆右下角还额外摆了张矮桌,是给那位专门照顾她的民间名医设的。扶月落座时瞥了一眼,民间名医满脸胡子,低着头颅昏昏欲睡,看不清楚长相。
不管是在仙界还是在凡界,扶月都不爱这种纵情宴饮的场面。殿中诸人推杯换盏,喝得兴起,酒香菜香一阵接一阵,她则捧着腮帮子神游天外。
凤溪有没有躲进那个大浴桶里呢?
他现在的体型……已经很大了。若再继续这样长下去,景阳宫便藏不下他了。
她得想个办法,把凤溪藏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
“听说皇后娘娘撤了不少宫人,可是他们伺候得不周到?如若不嫌,奴宫里的宫人您可挑几个过去使唤。”
季月圆轻柔妩媚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扶月越过坐在中间的李润乾,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周琯是铁骨铮铮的硬朗性子,不懂得虚与委蛇。就为这个性子,她在工于心计的季月圆身上吃过不少亏。
因为见识过季月圆的手段,此番重返旧时回忆,扶月干脆管住嘴管住手,没搭理过季月圆,也从没有往她宫里送过任何东西。
她不会再给季月圆任何诬陷她的机会。
今晚季月圆当众找扶月讲话,主动释放不知真伪的善意,扶月不好不搭理她,不咸不淡回了一句:“多谢季妹妹,本宫这边人手够用。”
“这样啊。”季月圆展唇低笑,当众喂给李润乾一颗樱桃,“陛下尝尝,大姑姑这里的樱桃比宫里的好吃。”
李润乾就着季月圆的手吃下那颗樱桃,吐出种子后,他点评道:“的确清甜。”他偏头交代旁边伺候的宫人,“备两盒,散席后给宸妃。”
季月圆丢掉手中青绿的樱桃梗,脸上霎时绽放灿烂笑容,娇媚迷人的样子让人挪不开眼。
扶月很难把眼前这张年轻美人脸与胥辰那张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脸融到一起去。
神仙下凡历劫,对外说是历劫期间化男化女都行,但经司命司缘两位巧手粉饰后,基本还是男为男、女为女,很少混淆性别。
胥辰八成得罪了那两位,竟被安了这样一段复杂的经历,不仅投成了女儿身,还爱上了李润乾这个男人。
扶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胥辰这种情况,算不算断袖啊?
许是对扶月刚刚的回答和表现不满意,季月圆又喂了颗樱桃给李润乾,看似漫不经心、却又肆无忌惮地高声道:“陛下不能只扑在臣妾身上,也要多陪陪皇后娘娘。毕竟,皇后娘娘才是您的正妻呀。”
李润乾张嘴咬下樱桃,淡淡“嗯”一声,毫不掩饰对季月圆的偏爱:“阿圆很懂事。”
要是周琯看到李润乾和季月圆此刻的互动,必然会掀了桌子拂袖而去。
扶月则不会。
掩去眼底的嘲讽,扶月露出温婉大气的笑容,以茶还茶道:“阿圆妹妹贤良淑德,真让姐姐感动。但……”她望向季月圆的肚子,“妹妹现在身怀有孕,正是最虚弱之时,陛下多陪陪你是应该的。”
季月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一巡酒,季月圆偎在李润乾身旁,又换了个话题来跟扶月搭话:“听说姐姐身边的嬷嬷死了啊?”
“是啊。”扶月眉心微动,面露哀容,“打从我三岁那年起,李嬷嬷便负责照顾我。父王母后去世之后,她便成了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也是待我最好的人。可惜啊,好人不长命……”
她哽咽道:“陛下或是妹妹若能来看看我,说两句安慰的话,我这心里也能舒坦点儿。遗憾的是……”一行清泪自两腮滑落,扶月言尽于此。
李润乾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终于转过头,给了扶月今晚第一个眼神:“你……”他刚要开口说话,季月圆却抢话道,“姐姐怎么光带了这只猫?听陛下说你新养了一条蛇。”
李润乾看了眼季月圆,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扶月低头望向窝在她怀里打呼噜的大肥猫——蛇?蛇在浴桶里呢。
她道:“闲来无事养的小东西,怕吓到妹妹和诸位长辈,便没带来。”
季月圆几乎黏在李润乾身上了,她莞尔笑道:“太医说我身子弱,要多吃些滋补的食物,腹中的孩儿才能生长得好。” 她加深脸上的笑容,若有所指道,“听闻生吃蛇胆最滋补,吃了可行气化痰,明目益肝。不知是否为真。”
殿中但凡成年之人,皆能听出季月圆的言外之意。
扶月扣紧牙关,横目扫向季月圆。
昔日流落民间的孤女如今怀有皇嗣,又得大越皇帝李润乾的真心爱护,可谓风头无两。纵她说出这样放肆无礼的话,殿中一众皇亲也只是互相望望,便低下头喝酒吃菜,不敢出言议论。
扶月扣齿冷笑:好个季月圆!周琯养猫时,她偷偷掳走小白;周琯养了蛇,她又想来剖蛇胆!
扶月气得手脚发抖,五脏六腑都往外冒火,真想抄起桌上的酒壶照季月圆和李润乾头上一人来一下。
她搭手摸上酒壶,正在思考要不要豁出去付诸实践,脑中忽地响起道缥缈低沉的男声——
“要不要我飞过去咬掉她的头?”
扶月立刻冷静下来,仔细凝神聆听:哎?是幻听吗?
怎么像凤溪的声音。
“我可以一口咬下她的头。”
缥缈低沉的声音再度在扶月脑中响起。
不是幻听!
十根指头抓紧桌角,用力到指甲都发白,扶月激动腹诽:“是传音入耳吗凤溪?你竟然可以用传音入耳了!”
“嗯。刚刚才能用,也可以说话了。”凤溪的嗓音和平常一样,低沉清冷,透着与他的年纪不相符的稳重,“要我飞过去吗师尊?”
“能化为人形吗?可腾云驾雾吗?能运用其他术法吗?”扶月一连在心底问了凤溪好几个问题。
凤溪一个一个回答:“还不能化形,腾云驾雾应该可以,毕竟我本来就是应龙。至于法力……除了会传音入耳外,其他都没有恢复。”
扶月懂了。凤溪现在仅是一条会传音入耳之术的应龙,还没有变回六界共主的徒弟。
“还是别飞来大长公主府了。”扶月在心里默默道,“人类崇拜龙,却不曾真正见过龙。你若现身过来,他们会吓得鬼哭狼嚎四处逃窜。万一再吓死个把胆小的,咱们师徒岂非平添罪孽。”
“好。”凤溪道,“我听你的。”
扶月抿唇浅浅一笑,心里的火气被凤溪三言两句打散。
季月圆一直在观察扶月的一举一动。见扶月紧抓桌角,又是愣神又是微笑,就是不搭话,她忍不住又挑衅道,“姐姐有没有听说过蛇胆大补啊?”
扶月含笑轻眨眼眸,抚触小白圆滚滚的肚子,语气如常道:“妹妹腹中的孩儿是我们大越的未来,眼下你身子贵重,衣食住行都得格外注意,蛇胆这类药性强劲之物,还是不要乱吃了。”
有看不惯季月圆做派的贵妇人顺着扶月的话道:“是啊宸妃娘娘,您还是多吃些燕窝罢,滋补功效可比蛇胆强多了。”
季月圆讨了个没趣。她又把注意力放在扶月腿上的黑猫身上:“姐姐这猫养得真好,圆滚滚的,毛皮也油润光滑。”她突兀地叹了一口气,“陛下虽然时常过来陪伴妾身,可妾身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个寄托。”
她探头问扶月:“姐姐这猫借我玩几日可好?”
扶月给小白顺毛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险些没挂住。
“我开咬罢?”凤溪的话语再度传入扶月脑海,简单直接。扶月重又扬起唇角,抚摸着小白黑亮柔软的毛发,心内暗道:“再忍忍,我应付得来。”
她便保持着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态平和地给小白顺毛,恍若没有听到季月圆的话。
第69章 委屈
季月圆拿了颗樱桃在手, 耐着性子等扶月说“好”或“不好”,殿中的皇亲国戚也陪她一起静静等待。时间过去了许久,那颗樱桃都快被季月圆焐热了, 扶月还是低垂头颅摆弄怀里的大黑猫,很明显不愿意搭理季月圆。
季月圆脸上挂不住了。她轻晃李润乾的手臂,将那颗樱桃塞进他嘴里:“陛下,臣妾不过找姐姐要两样东西,她竟都不舍得给。”她软着声音撒娇道, “姐姐也忒小气了,您得给妾身做主。”
李润乾目视前方, 面无表情地咀嚼嘴里的红樱桃, 漆黑眼眸深深沉入眼底,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扶月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打量李润乾, 心底缓慢生出一个怪异念头:李润乾沉眸不说话的样子, 倒挺像一个人的。
像凤溪。
李润乾光吃樱桃不说话;扶月低头逗猫也不说话。这场以接风洗尘为由头的宫廷宴会愈发气氛古怪。
涡阳大长公主偷偷拿帕子擦汗:早知她便不张罗着办这场接风宴了, 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做么。
场上正胶着难解,给季月圆安胎的那位民间名医突然提着茶壶过来, 弯腰斟满李润乾面前的茶盏:“人皇,请用茶。”他道,“春末心火旺盛,这壶茶以蒲公英、菊花、金银花泡就,有清热解火之功效, 您试试。”
人皇?
民间名医对李润乾的称呼颇为怪异, 扶月下意识偏头看他——殿中灯火实在是昏暗, 她只能看到他脸上长满茂盛的白胡子,其余五官一概看不清楚。
李润乾很信任这位民间名医,他吐出樱桃种子, 问也不问,端起茶盏径直饮尽。喝完橙黄色茶水,他仍旧缄默不言,只是脸色越益发难看了。
民间名医再次斟满茶盏,并看似随意地提醒李润乾:“您可千万莫忘了老朽说过的事。”
李润乾这次没再喝杯子里的茶。他挺直脊背端坐在大厅最高处,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都忘了眨眼。
直到民间名医归席落座,季月圆紧张地摇晃他的胳膊,他才终于有所反应。
“月圆很少开口要东西。”他摆出皇帝的架子,以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差使扶月,“你……把猫给阿圆。”
一语出满座惊。
皇家亲眷们都知道,皇后娘娘怀里的那只大黑猫,是她刚嫁给陛下那年便养在身边的,到今日也得有十几年了。那大黑猫是皇后娘娘的命根子,平日不管去哪都带着它,宸妃和皇上开口讨要,跟夺走皇后娘娘的亲生孩子有甚区别?
皇权巍巍,殿内诸人虽看不过眼,却也不敢开口发表意见,只能低头拼命夹菜吃。
凤溪不知在忙什么,可能是睡着了,没再传音给扶月。
扶月深呼吸三次,才勉强忍住满腔怒火,没有抄起酒壶砸向他们俩。
莽撞虽爽,却有碍大计。
李周两家的皇亲都在,这种人多的场子,忒适合卖惨。扶月沉静寂然地低下头,俄顷,瘦弱的双肩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父亲母亲于五年前仙逝,李嬷嬷也于几日前得病暴毙。”她哑着嗓子,豆大的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凤袍上,“陪在妾身边的,只有这只病病殃殃的老猫了……”
她再也承受不了这些委屈,趴在桌上“呜呜”哭出声音:“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琯生于帝王家、嫁予帝王家,生活优渥富足,平日总给人高傲矜持的印象。今晚她难得展现出脆弱的一面,“呜呜”哭得肩膀直抖,让人看着眼眶不由得发酸,心里也涩涩的。
李润乾的父母已不在世,殿中数涡阳大长公主辈分最高。涡阳大长公主不忍扶月哭得如此伤心,她站出来当和事佬:“罢了罢了,宸妃若想要猫啊狗啊的,老身这边多得是,什么毛色的都有。”
她暗暗敲打季月圆和李润乾:“皇帝和宸妃感情好,宸妃想要什么,皇帝都愿意给。本宫是皇帝的姑姑,自然也像皇帝一样疼爱宸妃。我宫里的小动物,宸妃只管挑便是了。”
“可……”季月圆刻意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妾身和腹中孩儿,都想要皇后姐姐养的这只黑猫呢。”
扶月伏案哭泣的动作加剧,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呜呜呜……”
一个是趾高气昂的宠妃,一个是节节退缩的孤后;一个风头正旺,一个惹人怜惜……殿中诸人偷偷拿眼角余光窥视皇帝,都在等他会说什么、态度会偏向谁。
“那是什么东西?”
殿中诸人没等到皇帝的态度,却等到一声惊呼。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人突然起身,神色慌张地向外张望:“怎么在天上飞!”
“什么东西在天上飞?”众人纷纷涌到门口,不约而同仰起头看向昏暗的夜空。
天空闪烁的星星并不多,只有稀疏几颗。最亮的那颗启明星附近,有道暗影正在低低盘旋,身躯蜿蜒曲折,犹如一条盘踞在天地间的巨蟒。
“那是……”有人迟疑道,“龙吗?”
“天啊!”一个着灰色诰命服的中年女子瞠目结舌道, “好像是龙,是龙!”
众人兴奋得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是上古神话中的龙啊!”
帝王家都以龙为图腾,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到过龙,那是仅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生物。
涡阳大长公主本来还端着长辈的架子,没跟小辈们一起走到门口去看热闹。听到大家说天上有龙,她忙在宫人的搀扶下往门口去。
苍茫夜空如同深潭,一条龙影在云层中扭动穿梭,缓缓向着下界逼近。“陛下,是龙!”涡阳大长公主激动得连连朝李润乾招手,“真有龙!你快过来看看!”
“咦,这龙为何跟古画上的不一样?”最先看到龙影的那人疑惑道,“怎么还有对翅膀?”
“长翅膀的龙?”坐在季月圆旁边的民间名医低声嘀咕了一句。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撩袍起身,匆匆穿过洞开的店门,走到人群最前头。
民间名医这几步路走得矫健有力,中气十足,倒跟他的年纪不大相符。
李润乾抬头深深望了他一眼,少顷,他收回视线,冷脸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扶月无心去凑外头的热闹,仍然趴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小声抽泣,似乎真的伤心难过至极。
长翅膀的龙……扶月边装哭边想,那肯定是凤溪了。
她试图传音给他:“听得到吗凤溪?你先回去,我这边一切安好。”
凤溪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出现在扶月脑海中:“我不觉得你好。”
顿了顿,又传来一句:“你在哭。”
扶月不知该怎么向凤溪解释真哭与假哭的区别。
夜空荡开细密的波纹,像有人往墨池里扔了块大石头。在长公主府上空盘旋良久的巨龙倏然向下俯冲,发出阵阵龙吟声,聚在门口的皇亲国戚们愈发兴奋了:“下来了下来了,神龙下来了。它莫非是要赐福于吾等?”
很快,神龙的举动便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它停在设宴大殿前的花园中,锋利的龙爪不费吹灰之力便折断了园中的名贵花木。“嗷~”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一对五彩翅膀轻轻一挥,平地骤起狂风,吹得殿外飞沙走石,屋顶瓦片也接连脱落,刚才还兴奋不已的皇亲国戚们忙抱着脑袋四下逃窜。
侍卫们抽出刀剑,一边喊着“护驾!快护驾!”一边冲进大殿,护住李润乾、扶月和季月圆。
季月圆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地往李润乾怀里躲。后者到底上过战场,见识过尸体堆积成山,表现倒平静,可微微发抖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扶月顾不上装哭了,她抬头装出惶恐的模样,蜷缩在安全的角落里,语速急切地传话给凤溪:“够了够了,足够了凤溪。”她循循劝他,“听话,收了神通,回景阳宫等我。”
屋顶残留的最后一片琉璃瓦坠落在地,凤溪收拢展开的双翅,用门钉大小的金黄色龙眼一一扫过发抖的人群,最后定在李润乾身上。
四只眼睛遥遥相望,瞳孔颜色虽然不同,可同样如深潭幽沉深邃。
脸上长满白胡子的民间名医小声嘀咕道:“见鬼了。”
须臾,凤溪在扶月的催促中展开翅膀,调头向夜空高处飞去。
原本歌舞升平的大长公主府变得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摔碎的琉璃瓦片。过惯了享福日子的皇亲国戚们个个脸色惨白,扶门框的扶门框、抓柱子的抓柱子,心里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有遨游九天的神龙现身作乱,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引走了,没有人再提及一只猫或一条蛇。
这场本该欢乐祥和的接风宴,最后变成了受惊宴。
回到景阳宫,扶月带上沉重的门闩,先前装出来的所有委屈和哀伤都瞬间消失:“乖徒弟做得好!”她仰起头,朝盘绕在房梁上的凤溪咧唇笑道,“我不好现在便与李润乾他们撕破脸。你方才出现那一下,把这些人都吓得够呛,我看季月圆回宫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真是畅快。”
凤溪已缩小了身形,从头到尾约长八尺(约等于两米),可盘在房梁上仍显突兀。他用尾巴勾住横梁,探身靠近扶月,仔仔细细打量她一遍,语带不悦道:“眼睛都哭红了。”
“真好,你能说话了!”扶月欢喜地抚摸凤溪的龙角,唇角止不住上扬,“我没真哭——虽然的确流泪了,但那不是真的伤心难过,仅是装装样子,博取同情而已。”
凤溪眨动眼睛,灼烫的龙息喷在扶月脸上:“我咬死他们,师尊岂不是更解气?”
“那样是解气,可并不过瘾。”扶月柔声告诉他,“以强权或神迹碾压而得来的胜利,不是真正的胜利。”
凤溪跟在扶月身边近五十年,了解扶月做人做事的派头。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安静感受扶月手指的温度。
“刚才饮宴场上发生的事情,你都听到了罢?”扶月问。
凤溪没有掩饰:“听到了。”
“李润乾和季月圆这对——”触摸龙角的手忽而加大力度,扶月没忍住,用了个粗鲁的词,“狗男女!”
“扑哧。”凤溪喷出好大一口龙息,扶月额前的头发尽数向后飘,露出饱满的额头。扶月不解睨他,凤溪忙解释:“我在笑。”
扶月拢拢头发,皱眉道:“他俩但凡有一个长良心的,周琯最后都不会选择跳下城楼。所以用狗男女这个词形容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尤其是季月圆。”想到季月圆说要吃蛇胆,还要夺走小白,扶月眉间染上愠恼,“她对周琯的恶意太大了,处处针锋相对,混似有人给她一大笔银钱,收买她折磨周琯。”
她蹬掉鞋子,身体沉重地倒向床榻,头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凤溪换了个位置,盘在雕花木窗一根架子上:“什么?”
“季月圆……其实是胥辰大帝在人间的化身。司缘和司命不晓得怎么搞的,让他错投成了女儿身。”
扶月翘首望向凤溪:“胥辰曾诓骗我,道他是李润乾,我当时真信了——毕竟我和李润乾之间的事情他都能说出来。临死前胥辰才承认,他不是李润乾,而是季月圆。”
凤溪静止不动,半晌,嘴角肌肉抽动道:“司缘司命……算不算渎职?”
扶月撇嘴:“回去以后,我得找他俩来天上天谈谈心。”
第70章 妖龙
夜深人静, 景和宫所有的灯烛已熄灭,陷入无边黑暗中。
垂纱漫舞的拔步床上明明只躺了一个人,然仔细聆听, 却有一深一浅两道呼吸声。
浅的呼吸声是扶月的;重的是凤溪。
自从凤溪闯入缚灵术中,扶月便不再惧怕风轻痕趁夜偷袭,每晚都睡得很安稳,一觉到天亮——六界最后一只应龙盘在她床边的架子上呢,风轻痕只怕有命来没命回。
然今晚, 扶月睡到半夜却开始躁动不安。她无意识地翻来覆去,嘴中含糊不清道:“好热啊。”
凤溪睁开金黄色眼眸, 借着一点透过窗的月光, 安静看向床上那道陌生而熟悉的人影。
厚重的被褥下,扶月侧身蜷成新月的弧度, 散开的黑色发丝随呼吸微微颤动。
景和宫的宫人都被扶月支走了, 现下只有两个瘦弱的小宫女, 还有个叫羽织的大宫女,统共三人。人手不足, 便难免考虑不周。都四月了,扶月盖的还是隆冬的厚被子,难怪她热得翻来覆去。
现在叫人换被褥不现实。凤溪短暂思考一瞬,做了个决定。
他离开盘绕的红木床架,用尾巴做支撑点, 缓慢落在扶月里侧。应龙的鳞片终年寒冷, 他试着靠近扶月, 将鳞片与她的肌肤轻轻相贴。
如同困在火海的旅人遇见冰块,扶月嘤咛一声,紧紧抱住凤溪, 舒服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龙角。
“舒服。”扶月闭眼嘟囔道。
凤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法子可行。
抱了会儿,扶月似不解热,她干脆抬起腿夹住凤溪布满鳞片的龙身,双臂将他勒在胸前,整个人结结实实贴在他身上,一丝缝儿都不漏。
像只寻到安心洞穴的小动物,扶月终于不再喊热,抱着凤溪沉沉睡去。
不管是妖神或是精怪,化为原身时,五觉最为敏感。扶月胸前的柔软太过明显,凤溪根本无法忽视。他慌了,扭动躯体试图逃离扶月的怀抱,可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他逃走的想法,胳膊愈发收紧,勒得凤溪几乎无法呼吸。
更别说逃走了。
扶月温热的吐息喷在凤溪的鳞片上,凝成小片潮湿。
糟糕——凤溪浑身僵硬地想,他好像睡昏头做了错误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羽织轻手轻脚地推开景和宫的殿门,怀中抱着一捧带露水的牡丹花。
花是今早刚摘的,羽织打算插在皇后娘娘寝殿床头的玉瓶中,让皇后娘娘睁开眼便能瞧见盛放的鲜花。
羽织怕吵醒皇后,她特意放轻脚步,只将内殿的屏风拉开一条小缝隙,悄悄靠近皇后的凤榻。
红木拼接雕刻的拔步床上,皇后娘娘睡得正香甜。羽织抱着牡丹花走到床边,正抬手去取摆在架子高处的玉瓶,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床上的光景,她当即骇得头皮发麻——“啊!”羽织尖叫一声,倒在地上腿脚瘫软道,“蛇!有蛇!”
尖锐的尖叫声吵醒了扶月和凤溪,一人一龙睁开惺忪睡眼,一个抬头一个昂首,同时望向倒在地上的羽织。
“天啊!”羽织看到了凤溪头上的龙角,她张了张嘴,愕然失色道,“是神龙!”
是昨日大闹大长公主府的那条神龙!她记得他黑色的鳞片和龙角!
神龙怎么会和皇后娘娘睡在一张床上?姿势还那么……那么暧昧?羽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石雕。
扶月被羽织的尖叫声吓到了。愣了会神后,她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和凤溪不知怎的睡到了一张床上,还让羽织看个正着。
昨晚不是插上门闩了么?扶月拼命调动还没完全苏醒的大脑:难道她没插好?
现在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扶月拉过被子遮住凤溪,跳下床捂住羽织的嘴巴:“冷静,羽织。”扶月故意吓羽织,“若想害死我便叫得再大声些。”
“唔。”羽织眨眨眼睛,逐渐恢复平静。
一炷香后,扶月哄好羽织,亲自将她送出景阳宫。她从梳妆台上随手摸起一根玉簪,简单盘起及腰青丝,抱着胳膊站在凤榻前,心情复杂地望向凤溪。
难怪后半夜她觉得浑身凉爽舒坦,还梦到抱着大冰块在海上漂浮,原来床上有条大应龙啊。
扶月知道自己睡觉姿势素来不端庄。她记得昨夜睡梦中,她好像死抱着凤溪不撒手,在他身上扭来扭去蹭来蹭去,还踢了凤溪好几脚……
脸颊浮现两抹可疑红晕,扶月轻咳一声,径直越过凤溪为何会出现在床上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另一件事:“还能缩得更小吗?像最开始那样只有手掌大,或者和凡间正常蛇类一般大。”
扶月没问昨夜的事情,凤溪也松了一口气。他钻出厚厚的被褥,如实道:“缩不回去了。昨晚回来时我尝试过,现在的尺寸是最小化,无法再继续缩小。”
尺寸?扶月感觉凤溪这样说怪怪的。“最大呢?”她问。
“像昨晚外出那样。”
扶月了然。
人间百姓过的是循规蹈矩的日子,偶尔出现一次神迹,便足以让他们诚惶诚恐、浮想联翩多时。凤溪已在众人面前显现过原身,现在羽织又看到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若扶月还把凤溪藏在寝宫里,往后日久天长,还不知会出什么纰漏。
万一传出什么皇后娘娘与妖龙有染的小道消息……扶月不禁打了个冷颤。
该把凤溪藏到哪里,才能既不引人注意,又方便他们师徒往来呢?
“噗通。”
后窗外响起青蛙落水的声音,扶月快步推开窗,隔着花海树影,望见了不远处的戏鲤池。
太阳还未升起,窗外灰蒙蒙的,景和宫内的池塘正从沉睡中苏醒,水面浮动着翡翠般的新绿。
隔天上午,艳阳高照,一群工匠携带刀斧、铁锹等工具进入景阳宫,戏鲤池改造工程正式开建。
说起景阳宫里的戏鲤池,倒有段故事。
大越皇宫修建那年,周琯刚满二十八岁。宫外的相命师为周琯卜了一挂,道她属火命,若要修建日后所居之宫殿,必须得有水为伴,如此方得太平长寿。
周琯不信命格风水之说,李润乾却奉为圭臬,下令工匠在景阳宫主殿后方挖掘池塘,并大费周折从护城河引活水入塘。
如此一来,周琯的景阳宫比皇帝的泰德宫大了足足一倍不止。
见皇帝竟为区区相命师之言而破土开塘,有几个多事的迂腐臣子看不过眼,轮番上奏弹劾,说这样不合规制,古往今来,还从没有后妃宫殿单独开塘口的先例,更别提后妃的宫殿比皇上的宫殿还大,简直阴阳颠倒、不成体统。
李润乾容他们闹了三日。
三日后,他颁了一纸诏书,将那些上奏弹劾的官员全部调离沐阳城,发配至边疆苦寒之地。
“大越是朕与皇后的大越,皇宫也是朕与皇后的皇宫。”朝堂之上百官肃立,李润乾字字威严道,“只要对皇后有益,哪怕将大越皇城挖成筛子,朕都同意。今后若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便都给我去边疆陪他们!”
戏鲤池从此扎根景阳宫主殿后方。
可惜啊,仅仅过去四年,戏鲤池仍在,周琯与李润乾却渐行渐远了。
重修戏鲤池的动静不小,除了侍卫不间断巡查以外,就连大忙人李润乾都抽出时间,亲自到景阳宫来了一趟。
扶月没给李润乾进景阳宫主殿,她翻出最次的渣滓拼配茶,在殿外凉亭里招待他。
李润乾喝不出茶叶好坏。他慢吞吞喝完一杯茶水,才开口问扶月:“为何要重修戏鲤池?”
扶月一本正经道:“换换风水。”
李润乾定睛看她:“你从来不信风水之说。”
扶月垂下眼眸,拎起工艺精美的小茶壶,默默给李润乾续茶水:“臣妾想着,小白迟早会老死。我无儿无女,活在世上实是孤单,得提前培养新爱好。”
她故作委屈道:“戏鲤池太浅了。臣妾想挖深一些、扩大一些,再在池心修一所与世隔绝的别筑。将来若真到人憎鬼厌的那一天,臣妾便日日划船到别筑垂钓,一来可修身养性,二来可使他人眼前清静……”
李润乾闻言深深皱起眉头:“你是大越的皇后。”他不悦道,“何必说这样卑微的话。”
“大越的皇后?”扶月黯然垂首,“应该……很快便不是了罢。”
“你……”李润乾捏紧茶杯,欲言又止。
“陛下!”李润乾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匆匆赶来,神色慌里慌张,“宸妃娘娘说她肚子疼,您快过去看看罢。”
“快去罢陛下。”扶月不准痕迹地赶客,“臣妾正好过去看看工事进展。”
李润乾从善如流。离去前,他站在梧桐树投出的阴凉下,遥遥回头对扶月道:“朕等会叫人送些雨前龙井过来。”
原来他能喝出茶叶好坏啊。
扶月没骗李润乾,她真得到宫殿后头去看看工事进展,免得工匠们造错了池心小筑,再返工耽搁时间。
去察看工事之前,扶月先回寝宫看了眼凤溪。
凤溪仍是应龙之身,除了变化大小和传音入耳外,暂时还未解锁其他技能。
但他能说话,扶月已经很满足了。
“我和羽织到后头看看池子挖得怎么样了,很快便回来。”扶月谨慎地拉上寝宫所有纱帘,“这回找的工匠多,估摸十来天便能完工。”
凤溪原本在睡觉,听到扶月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温声叮嘱她:“离铁锹和斧子远一点。”
扶月拉上最后一阙纱帘,走到凤溪盘踞的房梁底下,仰脸提唇笑道:“放心,我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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