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威胁


    月光斜斜地切过廊柱, 在尹云起与兰时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殿下既然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想必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兰时抬起眼一笑:“我知道又如何,尹司事是想求我帮忙?”


    尹云起向他走一步,跨过那条线, 叹口气:“殿下在御前替二殿下作证时, 可曾想过会有今夜?”


    兰时脸上更露出几分兴味:“你在翻旧账?”


    “我只是好奇,殿下既然已经站了队, 为什么后来又选择帮我。”


    兰时兴致更高了, 眉眼弯弯:“你是这样想的?”


    他忽然弯下腰去,将那根秃了的花枝重新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动作太快, 尹云起本能地握住, 粗糙的断茬硌在掌心里, 有些扎。


    兰时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如今,你也欠我了。”


    他转身往殿内去, 尹云起把秃枝搁在墙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


    行宫的小道很多, 今日帝上亲临, 隔一段距离就有侍卫值守, 她独自穿行其中,刻意加快了脚步。


    她快要绕完半个行宫时, 有侍卫拦住了她。看腰间配带, 是个二等侍卫长。


    侍卫长状似关切地问:“尹大人是在寻什么吗?”


    尹云起对她笑了笑:“本是出来醒酒, 绕着绕着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大人可否为我指路?”


    侍卫长松了口气:“我送您回去。”


    她在侧前方引路,尹云起跟在她身后主动开口:“大人贵姓?”


    “免贵姓郑。”


    “郑大人,”尹云起闲聊般随意, “今夜行宫里宾客多,你们当值真是辛苦。”


    郑侍卫长笑了一下:“尹大人客气。今夜来的都是贵客,倒没什么麻烦。就是有几个宾客喝多了走岔了路,我们的人来回送了几趟。”


    尹云起点点头,顺着话头往下说:“说来不怕郑大人笑话,方才我出来透气,也差点走岔了。你们这行宫回廊多,拐来拐去的,一不留神就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行宫确实大。”郑侍卫长从善如流,“不过有我们的人守着,真走岔了也不打紧,问一声就是了。”


    “也是。”尹云起笑了笑,“不过,我刚才在那边甬道附近,瞧见一个灰衣裳的小隶子,走得飞快,一转眼就不见了。原以为只是寻常,可我后来想想,这时候隶子竟还在外头急着走动,是不是有什么事?”


    郑侍卫长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的一瞬,但尹云起时刻关注着她,还是捕捉到了。


    “灰衣裳?”郑侍卫长回过头来看她,“尹大人看清了?”


    “没看清脸,只瞧见个背影。”尹云起摇头,表情诚恳,“走得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怎么,难道不该有这个人在外头?”


    郑侍卫长沉默了一瞬:“尹大人有所不知。今夜行宫里当值的隶子,最低也是三等,都换了一色的新衣裳。下等隶子是不许进前殿和回廊的,更不许到宾客面前去。”


    “这么说,那人不是行宫里的?”


    “不好说。”郑侍卫长摇摇头,“也可能是哪个殿里临时调来帮忙的,穿错了衣裳。不过,尹大人既然提了,回头我去查问一番,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尹云起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郑大人辛苦。”


    郑侍卫长转过身去,继续引路。两人沿着回廊又走了一段,前殿的丝竹声渐渐近了,廊下的灯笼也越来越密,明亮得很。


    “尹大人,”郑侍卫长忽然又开口,“您今晚在行宫里,是一个人出来透气的?”


    尹云起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啊,殿里闷热,出来走走。”


    郑侍卫长没有回头:“那往后还是多带个人为好。行宫虽大,耳目却多。您是新贵,又是帝上亲口开释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瞧着,怕是容易遇到麻烦。”


    尹云起听出了她话里的善意,认真道谢:“多谢郑大人提点。”


    郑侍卫长没有再说什么,将她送到前殿廊下便离开了。


    尹云起站在廊下没有直接进去。她想知道的,已经探出来了。


    她故作鬼祟探查侍卫们的敏感程度,得知她们能够通过衣着面貌结合判断上报领导处理。


    也就是说,行宫的侍卫会对不符合身份的人员产生警觉。只要有人见过那个送锦盒的隶子,她们就有可能记住他的脸。


    他来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殿中觥筹交错,尹云起站在廊下吸一口夜风,正要跨进殿门,遇见出来的冯佩。


    “你许久未归,我正想着去寻你呢。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尹云起想起郑侍卫长的话,今晚的下等隶子不该出现在宾客面前,那这个人只能是冒充的。


    冒充隶子混进行宫,精准地把锦盒塞到她手里,还在甬道尽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有人在帮他。


    冯佩见她神色郑重,也正经起来:“出事了吗?”


    “方才有人借着送点心的名义,塞给我一只锦盒。盒子里装的是萧府那桩自缢案的物证,原本封存在刑部的物证。”


    冯佩的脸沉了下来:“刑部的物证?怎么会在行宫里?”


    “我也想知道。”尹云起把那条红绳的下落、白绫上的字都简略说了一遍,“侍卫说今晚行宫里不该有下等隶子,那人是冒充的。但行宫门禁森严,一个生面孔不可能来去自如。要么有人在宫里有内应,要么那人根本就是宫里的人。”


    冯佩沉吟片刻:“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后者。”尹云起看着廊下那成排的宫灯,灯笼上印着行宫的徽记,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个小隶子把东西塞给我之后就消失了,我追出去的时候甬道上空无一人,他必定对行宫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有暗门,哪里有夹道。”


    冯佩下了结论:“所以是宫里的人,把刑部的物证偷出来,专门挑了今天送到你手上。这是要警告你什么?”


    “下一个会是谁呢?”


    白绫上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她说:“看来,我们要查他了。”


    “谁?”


    “兰时。”


    冯佩:“你怀疑三殿下?”


    尹云起揉了揉太阳穴:“说不上来。他这个人太复杂了,我摸不透。”


    冯佩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天不早了,咱们该进殿了。”


    尹云起点点头,心里却仍旧在思索。


    那人既然能把手伸进刑部把物证偷出来,能让人冒充行宫的隶子把威胁信送到她手里,那自然也能把手伸进尹府。


    从和期期断了联系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和现实。


    这已经不是可以被她随意翻动的书本,而是她真正活着、又随时可能会真的死掉的地方。


    *


    纳凉宴后不过几日,凤陵城里便传开了消息。


    说是秦王与陈太傅家的长孙男陈萱,在宴上一见如故,太后也几次宣了陈萱进宫。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陈萱进宫时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首饰都说得清清楚楚。


    尹云起听到这些话时,正在户部衙门里和吴忠核销一批旧账。


    结束后她负责誊抄,冯佩从刑部过来找她,进门便笑:“你倒是坐得住。外头都在说,秦王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就该轮到三殿下了。”


    尹云起头也不抬:“轮不到我操心。”


    “谁让你操心了。”冯佩在她对面坐下,“我是说,陈萱被传要和秦王定亲,这可是替你挡了好大一个雷。”


    尹云起笔尖一顿,抬起眼来。


    冯佩凑近她一些:“你还没明白?只怕这消息也有茂林她爹的手笔,秦王若定下陈萱,他家男儿可就没有顾虑了。”


    尹云起有些无奈,外头忽然有人来传话:“尹司事,柳中郎将派人来,说请您下衙一叙。”


    柳茂林派来的人是个亲卫,说中郎将在校场等她。


    下了衙,尹云起换了身便服,校场上尘土飞扬,柳茂林正骑在马上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她翻身下马,把弓扔给亲卫,大步朝尹云起走来。


    “你和柳升卿的事,得抓紧办。”她开门见山。


    尹云起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怎么这么急?”


    “你没听说?”柳茂林擦了把汗,“陈萱和秦王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帝上这几日心情好得很。这时候请旨,比什么时候都容易。等过些日子旧案再翻出来,朝堂上又是腥风血雨。”


    尹云起问:“你母亲那边呢?”


    “信已经送出去了。算算日子,这会儿该到母亲手上了。”


    “只是,”柳茂林又道,“这两日南边传了消息回来,说落丘一带连日暴雨,官道被冲毁了好几段,信怕是会耽搁。”


    “耽搁多久?”


    “不好说,要看雨什么时候停。”


    尹云起皱起眉:“落丘?那地方可是从凤陵往边陲的必经之路。”


    “是。”柳茂林看着她,“所以我才说抓紧,我也得快些回边陲了。若依我的意思,母亲那边,事后补一封家书就是了。”


    “你阿爹怎么说?”


    柳茂林笑了一声:“我阿爹早就急得嘴上长燎泡了。他巴不得明天就把柳升卿聘出去,省得夜长梦多。”


    尹云起又问:“升卿呢?”


    “你还问我?”柳茂林拿马鞭戳了戳她的肩,“他自然是巴不得今夜就上你床去。”


    尹云起被她呛得脸红,用手指戳回去:“你这当阿姐的,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柳茂林摊手:“实话实说罢了。”


    尹云起没再跟她贫,思绪已经转到了别处。


    落丘连日暴雨,官道冲毁,若阻碍驿马通行,只怕就不止是耽搁信件的事了。


    第82章 大吉


    柳茂林见她走神, 拿马鞭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尹云起回过神来:“落丘的雨,往年也这么大么?”


    柳茂林答:“落丘地势低,夏天下雨多时便会淹上几回,不过今年比往年下得凶些, 只怕百姓们的田都泡在水里了。”


    尹云起:“朝廷拨给边关的粮, 走的是不是落丘那条线?”


    柳茂林正经颜色,盯着尹云起:“你的意思是”


    尹云起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 晋王的印绶虽然被夺了, 但她经营这么多年,底下的人未必就散了。粮草被克扣的事虽然捅到了帝上面前,可那些被扣下的粮食, 如今在哪里?”


    柳茂林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有人会趁暴雨做手脚?”


    “我不知道。”尹云起坦诚道, “茂林, 这需要你去坐镇。”


    校场上尘土飞扬,亲卫们远远站着,没人靠近。柳茂林来回踱了几步, 忽然停下:“我得提前走。”


    “什么时候?”


    “送了柳升卿出聘我就得走。”柳茂林抱歉地拍拍她的肩,“粮草的事不能再拖了, 我得亲自押送一批过去。”


    尹云起点点头, 柳茂林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校场深处去。


    她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柳茂林翻身上马, 弯弓搭箭,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从校场出来, 尹云起绕道去了刑部。冯佩今日值夜,正伏在案前整理卷宗,见她进来, 放下笔:“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尹云起在她对面坐下,颇有些踌躇的模样:“茂林说要提前回边关。”


    冯佩揉了揉眉心:“唉,她是武将,总辛苦些。何况,边陲也确实离不得人。”


    她放下笔,撑着下巴看尹云起:“怎么,又不是头一回成亲了,还紧张啊?我们少年时便万花丛中过的小娘子,居然还有这样的时候。”


    她盯了尹云起几秒,“噗嗤”笑了,“好了,能有什么?成了亲你不是还在家中,只不过后院多个人罢了,若真缠你得紧,便冷上一冷,茂林总不会为了后院这些个小事说你。”


    *


    纳凉宴后没几日,尹府便请了媒公上门。


    尹云起也陪着坐在正厅里听母父与媒公对谈,却听她们所言俱是什么两姓之好的官样文章。


    好不容易送走了人,尹昇却又叫住她:“礼期的事李主公那边已经在合了,今日里媒公就会上门,明日柳家会送小定的礼单过来。你收了心,这几日就别往外跑了。”


    尹云起应下,回到自己院里,西洲正在廊下逗鸟。


    尹云起不认得这是什么鸟,只知是苏序送来的,说给她院里添点活气。


    不知鸟叫得正欢,西洲拿根草茎逗它。尹云起靠过去,压低声音问她:“小定那天,是只送东西么?”


    西洲把草茎从鸟笼上拿下来,认真地想了想:“是,小定就是送聘礼,人是不到场的。大定的时候柳公子才过来,拜堂认亲,才算正经过了门。少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尹云起摆摆手:“随便问问。你用过饭了没?没吃过来一起吃。”


    西洲受宠若惊,跟着她进了小厅。自打萧初行病倒,尹云起便常在院里自己用饭,但像这样主动叫婢子一同上桌,却是头一回。


    西洲亲自去厨房端了菜,尹云起却有些心不在焉,终于忍不住又问:“大定那天,我要做什么?”


    西洲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答:“拜天地呀,还要给长辈敬茶。哦对了,还要掀盖头。”


    尹云起眼睛都亮了:“我给他掀么?”


    “当然!咱们凤陵的规矩,不管出聘上门,大定那天都是妻主给夫郎掀盖头。少主公进门的时候不也盖了?少君您忘啦?”


    她当然不知道原主娶萧初行的时候是什么光景,西洲奇怪地看她一眼,忽然凑近些问她:“少君,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尹云起面不改色:“我就是想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个规矩。”


    “都是一样的,少君放心好了。李主公那么周全的人,不会出差错。”西洲宽慰完她,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那碗烧肉。


    正说着话,南风从外头进来。她如今管着少君院和少主公院上下许多事,比从前忙碌许多,看起来比西洲稳重更多了。


    她给尹云起行了个礼,目光落在西洲脸上,斥责道:“少君在用饭,你怎么也坐在这里?”


    西洲还理直气壮:“少君叫我吃的!少君还跟我说话呢,问我小定大定的事。”


    听她搬出尹云起来,南风便只说事:“少君,柳府送来的礼单,主君让拿来给您过目。”


    她把礼单放在桌角,又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尹云起盯着她背影:“南风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也不知道,许是管事太忙了罢。”西洲有些没心没肺地笑,“少君别管她,我回头哄哄她就好啦!”


    话是这么说,但尹云起还是在内心再三要求自己不可厚此薄彼。待柳升卿进了门,便将少主公院的杂事分给他,南风便能常常在她这儿和西洲共事了。


    她拿起礼单翻开,才知道这小小礼单里居然密密麻麻写了几大页,布匹绸缎金银器皿一一标注哪家铺子,甚至还写明了见礼当天的糕饼点心时令瓜果,细致又繁琐。


    “小定就要送这么多?”


    西洲很懂似的点点头:“柳家是将门,李主公又是讲究人,咱们的聘礼自然要丰厚些。少君放心,这都不算什么,主公早就和柳家商量好了。”


    尹云起终于明确意识到,她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拥有继承权的富N代了。


    不过这个婚聘礼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幸而身边有个西洲,虽然憨直了些,但胜在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她合上礼单,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们需不需要给萧家那边也送些东西?”


    西洲认真想了片刻,给出了答案:“按理说,少君纳侧室,萧家那边是会由少主公知会一声的。但少主公如今病着,沈主公那边少君不如去问问主公的意思?”


    尹云起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西洲笑着嗔了一句:“您今儿问的这些,怎么跟头一回成亲似的。”


    尹云起:“我考考你,不行么?”


    西洲眨眨眼,显然不信,但她有个好处,不会刨根问底。


    尹云起挑开话题:“回头南风要是还生气,你告诉我。”


    西洲果然不再纠结旁的:“少君要亲自安慰她么?”


    尹云起笑她:“嗯,我亲自安慰她。”


    入夜之后,西洲果然去了南风屋里。她们俩从小一间屋子养着,如今大了分了房,却更像每人同时拥有了两间屋子。


    南风听见推门声就知道是傻妹妹来了:“门都不敲。”


    西洲自顾自搬了个小凳子在旁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姐忙碌:“姐姐,少君今儿问你为什么生气来着。”


    南风:“你怎么说的?”


    “我说阿姐就是忙累了,没有不高兴。”西洲觉得自己撒了一个挺高明的谎。


    南风被她这样儿傻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少君还问什么了?”


    “问了好多呢,问小定送什么,问大定掀盖头,还问要不要给萧家送东西。”西洲掰着手指头数,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凑到南风耳边,“阿姐,我觉得少君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南风伸手,在西洲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少君的事,不许跟外头任何人说。”


    西洲捂着额头分辩:“我又不傻。”


    南风便没有再说话。她比西洲聪明,自然也比西洲更早察觉出那些细微的不对劲。


    她没有问过,因为她觉得,人都是由事情给予的道理变化的。少君是变了许多,但内里的东西没有变。


    比如,少君如今爱惜身边人,从前也是热爱拯救泥潭少男的救世主,不同样都是真诚善良么?


    *


    小定那日最忙的自然是尹府,尹云起被西洲早早从被窝里喊起来,换了一身专为小定准备的礼服,交领大袖,袖口用银线绣着如意云纹,腰间束着好几个玉佩银环,走起路来叮铃啷当响。


    前院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是尹府的人要把聘礼抬去柳府。


    尹云起也往正厅去,看见那些聘礼已经摆满了半个院子。


    红绸扎的抬盒一水儿排开,绸缎布匹叠得整整齐齐,金银器皿在日光下闪得晃眼。最惹眼的是两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配着崭新的鞍辔,被马僮牵着站在树下。


    苏序和媒公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媒公便带着人抬着聘礼箱子走了。他同尹云起说:“萧家那边我已让人送了些东西过去,放心吧。”


    尹云起应了一声,苏序又加了一句:“待柳家的进了门,你可不能像宠着萧氏一般惯着他,该立的规矩要立。”


    他默默地想,尹家再经不起第二个祸水了,只盼着这柳氏能是个懂事的。


    小定之后,日子过得更快了。


    苏序请人合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定好了日子。庙里的住持说柳升卿的八字旺妻利子,苏序喜得亲自去库里挑了一整套新家具,把尹云起院东边的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七月初九,大吉,宜婚聘。


    吉时在傍晚,尹府的迎亲队伍下午便出发了。


    新娘官骑着高头大马,神采奕奕地往柳府去。


    此时的柳府大门,红缨正往外张望,听见鼓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回头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更


    第83章 入珠


    鼓乐声混着马蹄落在地上的声响, 一路热闹到柳府门前。


    整条巷子都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小童们骑在大人肩头上争着看新娘官。都说尹家少君生得俊秀英武,今日一看果然威风凛凛!


    柳府的大门早已大开,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地上, 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上贴着金纸剪的双喜字, 被风吹得往门上贴去,像有人在迫不及待叩门似的。


    尹云起勒住马, 那匹马也通人性, 马蹄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踏出一声短促而克制的脆响,听得人心喜。


    迎亲的队伍在她身后依次停住, 八人抬的花轿稳稳落地, 轿身上扎着的红绸在日光下泛着光。


    爆竹噼里啪啦炸开, 硝烟味混着红纸屑漫天飞舞。小童们尖叫着去接,大人们笑骂着拦着,整条巷子都洋溢着幸福的喧闹。


    “新娘官到——”


    司仪笑着迎上来唱道, 话音未落,尹云起身旁的南风已经递过去一包赏银, 沉甸甸地坠在司仪掌心。


    周围吉祥话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南风和西洲一一发着赏钱。


    尹云起跟司仪去了正厅。


    李主公坐在主位上等她。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织金的锦袍, 头上簪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通身气度沉静端方, 只有眼下那层脂粉都盖不住的青色泄露了几分做父亲的舍不得。


    尹云起走到正厅中央, 恭恭敬敬行了拜礼。


    “起来吧。”李主公的声音平稳, 抬手虚扶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公公点了点头。


    公公会意, 转身往内院去。


    内院里,柳升卿正坐在铜镜前绞面,细棉线在他脸上灵巧地弹跳,绞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红。


    “公子别紧张,”梧桐低声说,“马上就好了。”


    柳升卿怎么可能不紧张,他感觉自己心里像养了一窝坏兔,专挑他紧张时蹦,以至于他又是激动又是开心,偷偷去看铜镜里的自己。


    大红的锦衣流光溢彩,金线绣的并蒂莲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袖口,头戴赤金冠,珍珠流苏垂在额前,会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公公推门进来,笑盈盈地说道:“公子,吉时到了。”


    梧桐取过那方大红的盖头,小心地覆在冠上。盖头落下来,将铜镜里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柳升卿站起身,梧桐和公公一左一右搀着他往外走。


    正厅里,尹云起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去。


    柳升卿跨过门槛,大红的锦衣在日光下水一般流淌,盖头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点点尖尖的下巴和交握的手。


    他被引到她面前站定,司仪高声唱道:“新娘牵新郎,恩爱绵延长——”


    尹云起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柳升卿把手放上去。他的指腹上有一些薄茧,此刻乖顺地蜷在她掌心里,只轻轻搭着,不敢用力。


    尹云起收拢五指,握紧了他。


    “拜别母父——”


    二人转过身,朝着主位上的李主公和旁边空着的那把交椅。那是嫖钦将军的位置,她人远在边陲,也为她留了空位。


    此时行恩礼,是由新娘携新郎叩谢母父养育之恩,从此男儿便是别家人了。


    李主公终究没忍住,偏头抹了泪。


    花轿起轿,爆竹声又一次炸响。


    尹府早已灯火通明,正厅里摆开了喜堂,红烛高烧,双喜字贴满了四壁。宾客们分列两侧,尹昇和苏序端坐在主位上。


    “一拜天地——”


    二人转过身,朝着厅外的夜空齐齐拜下。


    “二拜高堂——”


    转向主位,朝尹昇和苏序拜下。


    “妻夫对拜——”


    柳升卿红盖头低下,弯腰对着他的妻主,缓缓拜下去。


    “礼成——送入新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烧得满室温热。烛身上雕着缠枝莲与比翼鸟,烛泪缓缓淌下来,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圈半透明的红。


    整间屋子被这烛光浸透了,锦被上撒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镀了一层柔光,窗纸上贴的双喜字被夜风吹得微微翕动。


    柳升卿坐在床沿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公公反复教过的规矩,新嫁郎要端庄,要等着他的妻主来掀开他的一切。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他的脸,他只能看见自己膝上交叠的手,和盖头边缘那一片模糊的红光。


    外头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敬酒的、劝酒的、说吉祥话的,隐约还能听见阿姐的大嗓门在跟谁拼酒。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想在那些声音里分辨出尹云起的声音。


    梧桐侍立在门边,时不时往外张望一眼。有小隶子给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公子,”梧桐小声说,“少君还在前头敬酒呢,您要不要先吃些点心垫垫?”


    “不用。你去瞧了么?妻主喝得多不多?阿姐有没有灌她?”


    梧桐忍着笑:“隶子一直陪着您呢,没去瞧。听外头的小隶子说,咱们少将灌得最凶了,冯司事也跟着起哄。公子别忧心,少君是什么人,总会留着力气来给您掀盖头的。”


    柳升卿在盖头底下红了脸,幸亏盖头遮着,梧桐看不见,否则又该笑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歇了。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含含糊糊地唱流氓曲,然后其她的声音都远了,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稳稳当当地往新房这边来。


    梧桐为尹云起打开门,自己退了出去。


    尹云起跨进门槛,她今夜喝了不少酒,好在提前吃了解酒丸子,只面上泛着几分酒意的薄红。


    走近床边拿起托盘上那柄金秤杆,她语调温柔:“升卿,掀盖头了。”


    她用秤杆抵住盖头下缘,缓缓往上挑。


    大红绸缎一寸一寸地掀起来。尖尖的下巴上面是漂亮的唇,再然后是挺直的鼻梁,掀到这里,她忽然停下了。


    盖头底下的人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忍不住抬起眼来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满屋子的烛光都跳了一跳。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道目光缠在一起,紧紧的,解不开。


    他今日是真真好看。绞过的面颊光洁如玉,眉梢眼角都染着薄薄的绯红,那点红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洇进领口那一小截若隐若现的锁骨。


    冠上的珍珠流苏随他抬头轻荡,细碎的珠光映在他眼尾的红晕上,透着一种不自觉勾人的浑然天成的妩媚。


    尹云起把盖头完全掀开,放到一旁,看到没动过的莲子羹,在他身旁坐下,问:“饿不饿?”


    柳升卿羞红着脸摇头。


    尹云起伸手把他头上沉甸甸的冠取下来,被冠束缚的大部分青丝散落下来,铺了满肩,鲜活又醉人。


    她觉得自己的脸比饮酒时更热,柳升卿抬起眼望她:“妻主”


    尹云起瞧了眼喜被上的喜物,问:“吃饱了?”


    他点头,又摇头,含羞带怯道:“妻主我饿的不是肚子。”


    尹云起看着有趣,故意逗他:“那是哪里饿?”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去,伸出手从被子下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中衣,双手捧到尹云起面前。


    和喜服同款的红料子,领口用银线绣着暗纹。尹云起接过来展开,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卿”字,绣得很细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绣了好久,绣坏了好几件料子。阿爹说我笨,连朵花都绣不好,我就想,那就绣字吧。妻主穿上这件中衣,就能把我贴在身上了。”


    他说完,邀功似的抬眼看着她,嘴唇抿了抿,又在做一个重大决定。


    “妻主的衣裳上,能不能也给升卿留一个位置?别人看不见的,只有我知道。”


    烛火噼啪爆了一朵灯花,红烛已经烧到了下半截,烛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烛泪,空气里的甜香越来越浓,合欢香混着桂圆莲子的甜,变成了一个让人心头发软的味道。


    尹云起站起身,柳升卿跟着她的动作乖乖仰着脸望她,一副全然信赖、全然交付的模样。


    她把中衣搁在床头,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说:“自己来绣,往后穿旧了的衣裳都给你,想绣多少绣多少。”


    柳升卿浑身一颤,伸手环住尹云起的脖颈,把她拉下来,亲得很轻很轻,试探似的厮磨。


    合卺酒搁在桌上,两只卺盏用一根红绳连着。尹云起偏头去取,柳升卿的吻追过来,软软地落在她的颊边、颌角、侧颈。她递了一盏给他。


    两人的手臂交绕过红绳,凑近卺盏,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柳升卿被辣得皱了皱鼻子,尹云起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会喝酒。”


    “那就少喝些。”


    他抬起水雾雾的眼睛:“可今天是洞房,洞房什么都要做的。”


    尹云起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他顺从地仰起脸,不知道是谁先贴近,两个人的唇又碰到了一起,追逐、确认、索取。


    唇舌纠缠间尝到了对方唇齿间残留的酒香,那酒香辛辣里带着回甘,像极了某人的等待和悸动。


    柳升卿微微喘息着松开,唇上水光潋滟:“妻主,升卿服侍您宽衣。”


    大红喜服的盘扣在他指尖下一颗一颗松开,他把脸埋进她颈侧,鼻尖蹭着她的锁骨,那里的皮肤薄薄的,底下有脉搏在隐隐跳动。


    “妻主好香。”他的唇一张一合,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肌肤。


    “升卿”


    “嗯。”他应着,嘴唇贴上她的肩窝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颊上的红晕重,目光却直白:“妻主,冠上的珠子还没用上。”


    尹云起只觉喉间一紧。


    柳升卿退后一步,将那顶赤金冠取来。冠上的珍珠流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


    他跪坐在床沿上,双腿压着大红的喜服,双手捧着金冠,姿态虔诚得像在给神明献珍宝。


    “一共三十六颗东珠。阿爹说,三十六是圆满的意思。”


    他抬手解下其中一根流苏,珍珠垂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颤颤巍巍地晃。


    “阿爹给我的画本子上说妻主,请您躺下。”


    他的脸烧得通红,含羞带怯的小郎儿模样,可动作却不含糊。


    尹云起躺下去,桂圆和莲子被她的重量压得滚到一边,掉了些在地上。


    柳升卿将珍珠流苏按在她的手腕内侧,珠粒被体温捂得微温,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仿佛要与她的心跳共振。


    他捏着冠沿,让那串珍珠顺着她的手腕缓缓往上滚,从小臂内侧细嫩的皮肤,滚过肘弯那处敏感的凹陷,停下来看她的反应。


    尹云起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微微偏过头,把手臂更舒展地搁在锦被上。是一个默许的姿态,一个完全敞开的姿态。


    柳升卿得了这个默许,胆子便大了一点。


    他俯下身,一边用珍珠流苏在她手臂上来回滚动,一边凑过去亲她的耳垂。


    他的唇齿间含着那一点软肉,舌尖试探地舔了一下,感觉到她猛地绷紧了,他满意地轻轻哼了一声。


    东珠触到更细腻的皮肤上时略感沁凉,但很快就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他颇有耐心,捻着珍珠慢慢滚,帮助她逐渐适应。


    尹云起微微吸了口气,柳升卿便凑上来吻她,嘴唇软软地贴着她的唇角撒娇:“妻主,升卿手笨,您教我。”


    话如水,温柔地漫过来,可他的动作却不停。


    三颗珠子并排拈在指间,凉意激得尹云起浑身一颤,柳升卿的唇追过来,温热的舌尖替过珠子的位置,将那一阵凉意一点一点捂暖。


    “妻主舒服么?升卿这样伺候,对不对?”


    尹云起哪里还能答这样的话。她伸手扣住这可恶的坏狗的后颈,把他拉上来,狠狠地吻住。


    他唇齿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珍珠从他手中滚落,噼里啪啦散在锦被上。


    “还没完。”


    柳升卿眼睛里的水雾更浓了,挣扎着从缠绵的吻里脱身,摸索着捡起那些珠子。


    珠子被他的体温煨热了,每一颗都带着他唇舌的温度。


    灯影乱晃,烛火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整间屋子的影子都跟着摇。


    柳升卿发上仅存的簪子半歪着,要掉不掉地挂在发间,他忙到无暇顾及,尹云起便用空出来的手将它取下来,搁在旁边。


    芙蓉帐深深垂下来,帐钩上悬着的白玉鸳鸯佩轻轻晃荡,一下一下,像水波追逐着水波,像心跳呼应着心跳。


    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呢


    第84章 大水


    两人昨夜闹得晚, 但天还没亮透时,柳升卿还是醒了。


    他侧躺着,借着帐外漏进来的一点点光,看尹云起的睡颜。


    她的睡相很好, 不踢被子不踹人。昨夜闹得狠了, 她大约是累极,连他翻身的动静都没能惊动她。


    柳升卿悄悄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 隔空描了描那弯弯的眉,不敢真碰上去,怕吵醒她。


    昨夜散落满床的珍珠已经收捡起来了, 此刻正一颗颗盛在小盒里。


    戴是不能再戴了, 收起来做个纪念也是好的。柳升卿想。


    外头隐约有一些动静, 想必是婢子隶子换班,远处还有公鸡打鸣,把天叫得越来越亮。


    新婚头一日, 按规矩要去拜见正夫、敬茶问安,可萧初行病着, 院门都关了这些时日, 自然是去不成的。


    柳升卿想起昨夜睡前尹云起跟他说的。今日不忙, 等他好了再补上。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应该。正夫病着, 他该担心的, 怎么能松口气呢。可不松这口气, 他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萧初行这个人,他也短暂相处过。人前温顺无害,实则凶得很。


    他到底是趁人之危入的府算了, 不去就不去吧,他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


    柳升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从床尾绕过去,赤脚踩在地上。昨夜那件绣着“卿”字的中衣被尹云起穿在身上,此刻正妥帖地裹着她的身体。


    他笑了一下,转身去寻自己的衣服。梧桐听见动静,在门外轻声唤:“公子?您醒了?”


    “嘘——”柳升卿赶紧拉开门,“小声些,妻主还睡着。”


    梧桐缩着脖子点点头,压低声音问:“公子要梳洗么?热水已经备好了。”


    柳升卿从包袱里翻出一套新衣裳,虽不素静,到底也不是昨日那种大红喜服,不算逾矩。


    他一边穿一边对梧桐说:“今日不去拜见正夫,但祠堂总要去的。”


    梧桐帮他系好腰带:“公子想得周全。先去给尹家的祖宗磕头,上了族谱才算正经主子呢。”


    柳升卿点点头。其实他心里还藏着另一桩事,上回去祠堂,还是夜里偷偷摸进去的,尹老太君的牌位他还磕过头,还求她保佑尹云起平安。


    如今他真成了尹家的人,或许也有尹老太君暗中护佑,自然要堂堂正正地再磕一回。


    梳洗妥当,柳升卿留梧桐在房外等着尹云起睡醒伺候,自己一个人往祠堂去。


    晨雾还没散尽,他走在路上,迎面遇见几个隶子。


    他们见了他,纷纷低头行礼,嘴里唤“柳主子”,态度恭谨得很。可等他走过去,身后便飘来一些窃窃私语。


    “那就是少君新聘的柳主子?”


    “还是平夫呢,嫖钦将军家的小公子。”


    “少主公还病着,这新人便穿的这么招摇”


    后头的话听不清了,大约是被人拉了袖子止住了。


    柳升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家中长辈教导多回,他虽然情况特殊,进了尹家的门却也是正经夫郎,旁人说什么都不打紧,只要妻主心里有他,他就立得住。


    祠堂供桌上排列着尹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空气里浮动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淡淡味道。柳升卿跨进门槛,在蒲团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他仰头看着最近的那排牌位,目光落在尹老太君的牌位上。


    “太主君,”他磕下头去,“孙婿给您磕头了。”


    再磕一个。


    “往后我就是尹家的人了,定会好好侍奉妻主,孝顺长辈。”


    再磕一个。


    磕完三个头,他直起身,看着尹老太君的牌位,忽然想起那夜在这祠堂里,他跪在这里想的那些话。


    军功是还没挣到,但磕头是磕上了。至于给尹家的祖母请安,他如今是尹云起院里人了,也算是亲祖母了吧?


    柳升卿笑了一下,又觉得在祠堂里笑不太庄重,赶紧敛了神色,再拜了一拜,才站起身来。


    从祠堂出来,柳升卿沿着原路往回走。天色已经大亮,府里的婢子隶子们来来往往,见了他便低头行礼。


    转过回廊拐角时,不想迎面遇上了听雨。


    听雨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正从少主公院的方向过来。见到柳升卿,他停下脚步行了个礼。


    “柳主子安好。”


    柳升卿点了点头:“听雨,萧哥哥今日如何?”


    “回柳主子,还是老样子。陈院判开的方子一直喝着,赵太医来看过,说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些,只还不见醒。”


    听雨答得规矩,“柳主子新婚之喜,隶子替少主公道一声贺。”


    这话说得体面周全,却也提醒他,这府里少主公只有一个。


    柳升卿笑了一下:“多谢。你好生照料着,若缺什么便跟我的隶子说,不必见外。”


    “柳主子费心了,少主公院里的一应供给都不缺。隶子告退。”


    他端着那盆水,侧身让过柳升卿,稳稳当当地走了。


    柳升卿站在原地,看着听雨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罢了,不想了,他出来有一会子了,该回去瞧瞧姐姐。


    院里,尹云起还没醒。梧桐守在门边,见他回来,刚要开口,柳升卿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她睡得安稳,他便没惊动她,只坐在床侧守着。


    可尹云起似乎感觉到了他灼热的视线,迷糊睁开眼,看见他正经坐在床边,眼也不眨盯着她。


    她弯了弯眼睛,正要说什么,梧桐在外面敲了门:“少君,主子,西洲送了柳中郎将的信来。”


    尹云起顾不得赖床,翻身坐起,柳升卿便去开门。


    西洲递上信,尹云起拆开,飞快地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柳升卿也走到她身边:“妻主,阿姐说什么?”


    尹云起把信递给他,柳茂林的字迹有些潦草,许是匆匆写下的。


    “已抵落丘外围。暴雨冲毁不止是官道,下游三道河堤亦有多处溃口。奇怪之处在于,溃口位置并非水势最猛之处,反倒集中在水势平缓的河湾。当地老人说,今年水不算最大,溃却溃得最凶。我已令随行工官查验,若有结果,即刻飞报。”


    “只怕有人故意掘了堤。”她有些歉意地捏捏他的手,转头对西洲道,“备车,我要去户部。”


    户部衙门里,吴忠已经到了。她最近接了尹云起手头一部分田赋核对的差事,见尹云起进来,她抬起头:“尹司事今日不是婚假?”


    尹云起急匆匆把柳茂林的信简略说了一遍,吴忠听完,脸色更沉,起身走到身后的架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卷发黄的旧档。


    “落丘的河堤当年主持修堤的是当时的工部侍郎,姓郑。”她把旧档摊开在桌上,“郑大人修完这道堤的第二年就致仕了,但她的副手还在朝中。”


    “谁?”


    吴忠抬起眼:“冯春庭。她当时是工部的一名司事,后来才调入户部。”


    能如此精准地选择溃口位置,必须是对堤防结构了如指掌的人。


    “冯春庭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尹云起站起身,“吴大人,这份旧档可否借我一用?”


    吴忠把旧档合上,推到她面前:“不必还了。这东西在档案室压了十几年,除了我,只怕没人会在意。”


    尹云起接过旧档,转身要走,吴忠叫住她:“尹司事,落丘下游有七个村子,少说几千口人。若堤真是被人掘的,那掘堤的人是要她们的命。”


    尹云起看着眼前这个坐了四年冷板凳、被同僚排挤、处处谨慎的寒门司事,此刻,她眼里流露出一种沉甸甸的庄重。


    从户部出来,尹云起又去了刑部找冯佩。冯佩正在整理卷宗,听完她的话,脸色也变了。


    “冯春庭经手过落丘河堤?”她皱起眉,“这事我不知道,她从来不提在工部的日子。”


    “她不会主动跟你提起,可她经手过的东西,总会留下痕迹。这卷旧档上说,落丘河堤的每一段都有对应的施工图,竣工时全部封存在工部。如果能找到那些施工图,和茂林发回来的溃口位置比对,就能证明溃口是人为的。”


    冯佩:“可工部档案室归晋王府的属官管。晋王虽然被禁了足,但她手底下那些人还在。”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冯佩站起身来:“我去一趟太学,陈司业以前在工部待过。”


    “也好。那根红绳是被‘奉命行事’的人调出去的,现在冯春庭在牢里,兰亭也还在禁足。我想去二殿下府走一趟,见见孔大人。”


    冯佩点头:“分头行动。茂林那边形势不明,咱们得快。”


    尹云起出了刑部,马车往二殿下府去,到府门前时,正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


    门房认出她来,面露迟疑:“尹司事,这”


    尹云起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是从前孔蕴给她的那一张,上面还盖着孔蕴的私印:“劳你递进去,见或不见,由孔大人做主。”


    门房犹豫了一下,接过名帖进去了。不多时,一个管事嬷嬷快步走出来,朝尹云起行了一礼:“尹司事请随我来。”


    孔蕴在书房见她,这些时日她被禁足,也不必事无巨细地忙了,脸色都好看许多。


    “尹司事胆子不小,这时候还敢来见我。”


    尹云起行了一礼:“孔大人,落丘连日暴雨,河堤多处溃口。柳中郎将派人查验,溃口位置不在水势最猛处,而在最平缓的河湾。我怀疑**,是人为掘堤。”


    孔蕴:“你怀疑谁?”


    “落丘河堤当年是由冯春庭经手的,她对堤防结构很熟悉。但冯春庭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决堤是谁的令,孔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尹云起将锦盒递给孔蕴,她打开,看见了那根红绳。


    “孔大人,你在刑部多年,能直接越过刑部令调走物证的人,满朝上下,有几个?”


    孔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帝上这几日龙体欠安,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消息封得很紧。这时候,皇附一直在帝上身边侍疾。”


    落丘堤溃若真是人为,其目的绝不仅仅是淹几个村子。军粮受阻,边关粮草告急,朝廷势必要重新调拨粮草支援,而这一切都需要精力。


    帝上病中,谁能在这时候站出来掌控调度之权,谁就能重新翻盘。


    “皇附想做什么?”


    “或许不止是他,帝上病得巧,堤溃得也巧。”她将手中的锦盒重新推回尹云起面前,“有人以为用这根红绳就能敲山震虎,可咱们偏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将他们连根拔起。”


    *


    太学中,陈司业正翻着冯佩带来的那卷旧档:“按照规矩,工程竣工后,施工图一式三份,一份留工部,一份交户部,一份封存御史台以备核查。但后来御史台走了水,烧了一批旧档,不确定这份图纸还在不在。”


    冯佩叹了口气:“户部那一份,冯春庭只怕不会轻易交出来。”


    陈司业点头:“工部那一份理论上还在,但想调出来,必须有批文。我虽能为你们卖个老脸,只怕待批文下来,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冯佩思索一会,忽然道:“司业,竣工图的底稿,按例应该存在太学藏书阁的存档库,作为后学之范本,供太学生研习。”


    “冯司事不愧是在刑部做事的,连这条规矩都记得。”


    她站起身,带她往藏书阁深处走去。存档库里光线昏暗,陈司业提着灯把图纸取出来,放在案上展开。


    图纸上,落丘河堤的每一段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标注着施工日期、材料、负责人。


    陈司业伸出食指,顺着河堤的走向缓缓往下滑,在几处河湾处停了下来:“你说的溃口,是不是这几个位置?”


    冯佩点头:“能看得出是谁经手的吗?”


    陈司业翻到图纸最后一页,指着落款处的几个名字:“总工是当时工部司丞郑大人,但实际负责河堤分段施工的人,是冯春庭。”


    从太学出来,冯佩把那卷图纸收好藏在袖子里。


    落丘的水还没退,柳茂林被堵在那边,没法带人查验溃口,也没法带着军粮穿水而过,粮食若进了水发霉,便没法吃了。


    晋王的军粮案还没结,柳茂林是告发她的关键证人。如果柳茂林死在落丘,死无对证,晋王的案子就翻了一大半。


    茂林一个人,只怕搞不定这诸多明枪暗箭。


    *


    尹云起从二殿下府回尹府,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


    每一个或大或小的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马车在尹府门口停下,尹云起下了车,看见柳升卿正站在二门处等她。


    “妻主,有消息么?”


    尹云起和他并肩往院子走:“放心,你阿姐没事,就是被暴雨堵在落丘了。”


    柳升卿又问:“那妻主要亲自去落丘吗?”


    尹云起沉默一会:“若凤陵这边能放开手,想来是会去的。”


    柳升卿没有阻拦,牵住她的手:“妻主若要去,不必忧心家中,我会守好尹府的。”


    尹云起肩上的担子有人分担,放松些笑了笑,还没接话,便听到有人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跑。


    她往声音来源快走了几步,是萧初行院里的隶子,她虽不记得名字,却认得他的脸。


    见到尹云起,他几乎带着哭腔扑过来:“少君——!”


    尹云起见他如此,心里猛地一跳,担心会是什么坏消息,一时不敢听他言语——


    作者有话说:是的83章就是那个意思……这样也锁吗


    第85章 苏醒


    “少君!少主公他醒了!”


    尹云起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满院子的蝉鸣风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


    柳升卿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转头问那隶子:“什么时候醒的?可请了医士?”


    “就方才!陈院判还没走,已经去请了, 赵太医也去请了!”


    尹云起回过神来, 放开柳升卿的手,快步朝萧初行的院子走去。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很多次, 从刚开始的逃避敷衍, 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魂牵梦萦。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昏睡之久, 几乎可以算作久别重逢。


    她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甚至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柳升卿从后面追上来, 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院子里已经忙起来,是这里许久不见的热闹。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 抬脚跨进门槛。


    内室里,陈院判正坐在床沿给萧初行诊脉。


    萧初行此刻正半靠在软枕上, 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 直直地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尹云起走过去, 陈院判已经把完了脉,识趣地站起身, 给她让出位置。


    她在床沿坐下, 伸手握住他搁在被子上那只手。他比从前瘦了许多, 骨节分明得有些硌人,但仍旧回应般回握住她的手指。


    “妻主。”


    尹云起闭上眼低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 好半晌没有说话,把涌上眼眶的热意狠狠压回去。


    萧初行看着她低垂的发顶,手指微微用力,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这是他从前撒娇时惯用的小动作,虚弱成这样也不忘。


    尹云起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漾着笑意的眼睛。


    “妻主瘦了许多,是不是没有好好用饭?”他带着点心疼的嗔怪,“听雨没照顾好你么?”


    尹云起守了一个多月,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在祠堂跪过,被家法打过,在牢里蹲过,好不容易等他睁眼了,他第一件事居然是叹她瘦了。


    她拍了拍他的脸:“你才瘦了。你摸摸自己身上的骨头,还有几两肉。”


    萧初行轻轻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就咳起来。尹云起赶紧去拍他的背,又扬声唤人端水来,被陈院判笑着拦住了。


    “尹司事莫急,少主公刚醒,不宜骤然饮水太多。我已让人去煎药,先润一润唇便是。”


    “怪哉,亦幸哉。少主公体内两股药力相互制衡,这毒不但没有恶化,反而被压下去了,虽不能说痊愈,却也暂时性命无虞了。我多嘴问一句,尹司事府上可有谁在少主公毒发前给他服过什么解药?”


    尹云起握紧萧初行的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陈院判:“他的身体可以恢复吗?”


    “能,但要缓着来。躺了这许多时日,筋脉都有些僵了,需慢慢活动,饮食上先以清粥为主,切莫大补。至于这毒,眼下虽无大碍,却不可掉以轻心。”


    尹云起谢过她,让南风送出去领赏。内室里的人渐渐散了,听雨也被西洲拉去小厨房盯着药,只剩下两个人。


    细碎的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弯弯望着尹云起的眼睛里,状似一个白玉盘。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端着药盅回来的听雨。他站在门口,看见屋里两个人挨得那样近,少君握着少主公的手,少主公望着少君的眼睛,满屋子的药味都挡不住那股温柔。


    他退后几步,打算在外头等药凉些再进去。


    转过廊角,却看见柳升卿正站在树下。


    听雨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药盅走上前去,行了一礼:“柳主子。”


    柳升卿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盅:“药好了?快送进去吧,别凉了。”说完便转身朝院外走去,“少君想必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内室里,尹云起接过听雨送来的药,用银勺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萧初行嘴边。


    萧初行乖乖张嘴喝了,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尹云起又舀起第二勺,他却偏开头不喝了。


    “怎么了?苦?”


    萧初行摇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问:“府里是不是来了旁人?妻主身上有不一样的香气了。”


    尹云起握着银勺的手一顿,他病着这些时日,嗅觉却比从前更灵敏了。


    “是。”尹云起没有瞒他,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你昏睡这些时日,府里出了许多事。帝上赐了纳凉宴,柳家上书请旨,柳升卿现在是我的平夫了。”


    萧初行安静地听完,撑着身子往上靠了靠:“不若将他唤来吧。今日见了,也省得阖府上下都惦记着这桩事,平白多出许多揣测。妻主说是不是?”


    他躺了一个多月,身上没有力气,骤然听闻她聘夫纳侧,也没有闹脾气,只是这样悄悄表达,他才是她的正夫。


    这样乖巧,她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我让人去请他。”


    萧初行又去牵她的手:“罢了,今日我只想和妻主待在一起。明日吧,我养一养精神,见新弟弟总不能失了礼数。”


    尹云起应下,重新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喂他喝完。


    喝完药,萧初行有些倦了,眼皮往下垂,却还撑着不肯睡,勾着她的手不放。


    尹云起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把药碗搁下,脱了鞋袜上了榻,靠着床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萧初行满意地闭上眼,脸颊蹭了蹭她的膝头,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尹云起靠着床头,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地摇,替萧初行驱着暑气。


    柳升卿回了自己的院子,梧桐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主子,少君今晚怕是不过来了,要不然您先歇着?”


    “我还不困。梧桐,你说他会醒过来”


    这院子里有不少尹府派来的人,梧桐赶紧打断他宽慰道:“主子,公子,您入门不过几日,少主公便苏醒,尹府上下都感念您冲喜有功,少君也定明白的。”


    第二日,萧初行让人备了茶具和一应礼数所需之物,他虽不能久坐,见面的地点仍是正厅,规矩一点不曾含糊。


    柳升卿规矩行礼,萧初行也客气地虚扶了一下,让他坐下。


    柳升卿依言在下首坐下,听雨端着茶盘上来,将一盏新沏的茶递到柳升卿手边。柳升卿双手端起茶盏,起身走到萧初行面前,俯身递给他。


    萧初行接过茶盏,掀起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妻主公务繁忙,我们在后院应该互相扶持,理好家事,莫要给妻主添忧。”


    尹云起坐在一旁,看着这一番和睦的场面,满意极了,抬脚出门上班去。


    目送她离开,萧初行转向柳升卿:“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要问清楚的。”


    “说清楚?”


    柳升卿抬起眼,目光被带出了些不服输的劲儿。


    确实是极好的一张脸,却不怎么懂得藏锋。


    萧初行这会儿精神其实不大好,又想着柳升卿或许会给妻主惹祸,心里烦闷,话却温柔得很。


    “别紧张,妻主公务忙,我们在后院,往后相处的日子只怕比她还要多些。我不过是想同你交交心,你倒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


    柳升卿被他这一推一让弄得有些接不住招,再次想起阿爹的叮嘱。萧少主公不是简单人,你进了门,面上恭敬要做足,底下的东西,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您说的是。”他也学着萧初行的语调,“往后仰仗哥哥的地方还多着呢。”


    少年人到底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鲜活,藏不住的滚烫,藏不住的理直气壮,仿佛尹云起身边那个位置本该有他一份似的。


    萧初行忽然不想绕弯子了:“那好。有句话我便直说了,那晚是你主动,还是她?”


    厅里的空气都安静下来。梧桐把头埋得更低了,听雨终于不再研究房梁上的花纹,悄悄往门口退了两步。


    “怎么?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不堪、羞耻和狼狈搅在一起,柳升卿几乎是逼自己端端正正坐着,不去躲开萧初行的目光。


    “是我,我主动的。”


    萧初行冷笑一声:“果然是你。”


    柳升卿刚想开口,萧初行把手边的茶盏重重一搁,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她害死?”


    “你是柳家子,可以任性妄为,你母亲惯着你,你阿姐宠着你,可我尹家不欠你的。”


    他话说得急了,偏过头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衬得消瘦的面庞也多了几分艳色。


    “你只顾着你那点欢喜,你想过她吗?”


    “——蠢货。”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萧初行平复了咳嗽,“云起心软良善,旁人不开口的事她不会抢,旁人主动给的东西她也不怎么会推。”


    “她就像这院子里一棵树,谁来遮阴都许,谁来栖息都容。只不过,真正要费心管着的,是树下那些花花草草,别叫它们打着树的名头,把树根给沤烂了。”


    他把目光从柳升卿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你若是自己心甘情愿,那便是树下种了一株新苗,浇水施肥是你的本分,我不拦你。可你若是被人安排着、计划着去害她,我就是拼上这一具病体,也和你们没完。”


    梧桐和听雨已经退到门边,大气不敢出。


    柳升卿沉默了很久,想起她发烫的皮肤和自己笨拙的吻,有什么好辩解的呢?


    她确实因为他,踏入了别人的陷阱,是不是他的本意又重要吗。


    萧初行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说了这些话,他确实累了:“行了。听雨,送柳主子回去。”


    柳升卿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看了眼,萧初行正闭着眼揉太阳穴。


    卸下那层温润端方的壳,他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刚被从鬼门关拽回来、疲惫到极点的病人。


    柳升卿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柳主子。”听雨从身后追上来,垂着眼行了个礼,双手捧着一只小罐,“这是陈院判开的药膏,主治淤青红肿。少主公说,您这几日跪祠堂、行大礼,膝盖怕是伤了。让您拿回去用。”


    *


    尹云起下衙回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从刑部出来又去了趟户部,吴忠把落丘水灾的初步折子草拟出来,她核了一遍数字,添了几处注脚,再抬头时窗外已经掌了灯。


    西洲在马车上等她,尹云起对她眨眨眼:“家里还好吧?”


    西洲觑着她的脸色,斟酌着道:“午间柳主子去给少主公问安,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出来。”


    “当真?他出来时脸色怎么样?”


    “瞧着倒不像生气。”西洲认真回忆,“听雨还给他送了一罐药膏。”


    尹云起沉默。萧初行她晓得的,柳升卿的脾气她也清楚。


    她捏了捏眉心,决定暂时不站队——


    作者有话说:怎么所有的ddl都赶一起了


    明天也更的


    第86章 查案


    尹云起先去少主公院瞧了萧初行, 他精神头稍好了些,正靠在榻上就着一盏小灯看书,见她进来,便把书搁下, 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妻主回来了。”


    尹云起在榻边坐下, 捏了捏他的手,有些凉, 二话不说把他的书捞过来抛到一边, 又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捂着:“不许看了,又不指望你考功名。”


    萧初行让她捂着,在被子里牵住她的手:“嗯嗯, 随便翻两页解闷罢了。倒是妻主自己, 眼皮底下都青了。”


    他说着又想伸手来摸她的脸, 尹云起按住被角不让他动。他也不挣扎,只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望她:“妻主今日该去东院,新人进门, 不好冷落。”


    尹云起睨他一眼:“你今日同他说什么了?”


    萧初行微微睁圆了眼睛,表情无辜得很:“不过是教了几句规矩, 怎么, 他这就向妻主告状了么?”


    “那我去瞧瞧他?”尹云起作势起身。


    萧初行下意识把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拉完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挪动,知道自己又被逗了, 偏开头去:“妻主愈发坏了。”


    尹云起没忍住笑了一声, 点点头:“初行愈发娇气了。”


    萧初行转回来想说什么, 她已经收了玩笑的神色,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好了,你身子未愈, 有些事我要交代他。公务还搁在书房,一会儿得去料理,你们都早些歇息。”


    他心头那一点酸意被她轻飘飘一个吻顺得服服帖帖:“妻主记得让他把药膏涂了。新进门的小郎,跪出一双青膝盖,旁人还当我们尹府苛待人。”


    从少主公院出来,尹云起往柳升卿住的东院去,窗户里透出光来,他还没歇息。


    柳升卿只着中衣,长发拆了簪子散在肩背上,听见脚步声,他眼睛亮亮:“妻主。”


    尹云起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面上,是他刚画的一幅画。


    墨色深浅交替,勾出群山万壑的轮廓。


    “画的什么地方?”


    “边陲。”


    尹云起拿起画纸端详片刻,指尖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上:“柳家军驻扎的营盘,是不是在这个位置?”


    柳升卿睁大眼:“妻主怎么知道?”


    “你阿姐给我看过舆图。”尹云起把画纸放下来,看着他,“升卿,我这几日可能要出趟远门。”


    柳升卿收住笑意,“嗯”了一声:“是去落丘?”


    尹云起没有瞒他,把凤陵这边冯佩留守、她去落丘与柳茂林汇合的安排简略说了。


    又道:“家中事多,初行身子不好,府里需你多担着,尤其是要守住门户,莫让贼人趁机下了暗手。我离开后会定期传信给冯佩,你莫要担忧。”


    柳升卿一一应下,问:“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收拾行李。”


    “还得等几日。”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腰:“我会懂事的,你也要平安回来。”


    尹云起抬手揉了揉他圆圆的后脑勺:“会的。”


    萧初行送的那罐药膏被柳升卿搁在案头,显眼得很。尹云起觉得好笑,指了指罐子,示意他拿来。


    柳升卿乖乖去取了,在她面前坐下,挽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的淤青,比起昨日已经散了不少,但看着还是有些唬人。


    尹云起挖了一坨药膏在掌心化开,按在他膝上缓缓揉。


    直把他揉得耳尖飞红:“明日还要上衙,妻主早些歇息。”


    他刚进门自己就要走,尹云起心里是有些歉疚的。


    抱字刚出口,柳升卿就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抱抱,”他说,“好的。”


    *


    第二日,尹云起刚到户部衙门,凳子还没坐热,门房便给她递了一封信:“您府上南风管事送来的。”


    尹云起接过信拆开,是兰时的字:“他将出宫。”


    尹云起盯着这四个字看了片刻,能兰时特意传信来给她的,只能是周照临。


    可是,他出宫做什么?难道兰时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三殿下府中,兰时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常服,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尹司事来得真快。”


    他唇角扬起,“你的周师,今日一早被帝上召见了。”


    尹云起脚步一顿:“帝上召见他做什么?”


    “尹大人新婚燕尔,竟还有心思为他着急?”兰时唇角扬起,像是在欣赏她难得的不淡定,“母皇病着,却忽然召见一个男师,你不觉得奇怪?”


    尹云起当然觉得奇怪。帝上病重,连两位皇女殿下都不许多见,周照临一个品级不高的宫中男师,凭什么被单独召见?


    要么是帝上本人的意思,要么是有人借帝上之名行事。能在病重的帝上身边做这种手脚的,除了皇附,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殿下既然知道内情,想必也知道原因。”


    兰时到她面前站定:“你从前欠我的那些,我要你现在还。”


    “殿下想要什么?”


    “你。”兰时轻描淡写,“你留下来,做我的妻主。母皇病着,若父后此时下了懿旨,你觉得还有谁能帮你?”


    尹云起只觉得荒谬。


    兰时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不过,本殿不做侧室,亦不为平夫。”


    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耳畔,阴恻恻的,“好了,瞧你吓得。附赠你一个消息,太医私下里说,母皇的病来得蹊跷。”


    从三殿下府出来,尹云起直奔刑部跟冯佩互通了消息。


    冯佩的眉头越皱越紧:“兰时这人虽然有病似的,但这种事上不至于无的放矢。帝上在纳凉宴上还好好的,忽然就卧床不起,朝中大人已经有人在嘀咕了,只是没敢明说。”


    “你怎么想?”


    “帝上病重,对谁最有利。”冯佩若有所思,“秦王在朝中根基不深,晋王犯错禁足,立储之事倒更微妙起来。皇附皇附此时跳出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尹云起皱眉:“落丘水患,帝上病重,可能都是同一人的手笔。”


    冯佩点了点头:“不能再拖了。云起,你明日便出发。”


    *


    从刑部出来,尹云起没有乘车,沿着街慢慢走着,脑子里千头万绪。


    帝上病重,皇附侍疾,储位悬而未决


    是了,储位!


    两位皇女若为储位之争剑拔弩张,全部心思都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如有宫中之人人假借帝上之名行事,满朝上下谁能分辨真假?兰时的警告如果是真的,那旨意随时可能降下来。


    她一路走一路想,竟不知不觉走到宫城附近。


    一个人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人。


    尹云起走近了才认出他来。虞皇侍穿着一身宫中隶子的深色衣裳,但他那张脸终究是藏不住的:“尹司事。”


    “皇侍涉险出宫,不怕被人发现?”


    “帝上病着,没人有心思理我。”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递了过来,压低声音,“你看了便知道。”


    尹云起接过那卷黄绫,展开。


    竟然是废后诏书!


    朱红的玺印盖在末尾,然而那上面的字迹,却并非帝上的御笔。


    尹云起抬起头,问:“是皇侍写的?”


    “是。帝上昏迷之前曾召见本宫,由她口述,本宫拟好这份废后诏书,可还未曾得以昭告天下,帝上便病情加重。帝附带了心腹守着,本宫无法再见到帝上。”


    尹云起盯着那卷黄绫,朱印确实不假,字迹也确实不是帝上的。


    若此物落到皇附手里,他大可说这是虞皇侍伪造的诏书,届时不但废不了皇附,反而会给虞皇侍招来杀身之祸。


    “虞皇侍为何穿成这样在这里等?又如何能确定我一定经过这里?”


    “本宫并不是专等你,朝中任何一位官员都好,只要不是大殿下的人。不过,是你那就更好了。”


    尹云起眉头紧锁:“那皇侍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虞皇侍向前一步:“尹司事,本宫实话告诉你,这废后诏书本就是因你而起的。”


    尹云起抬起眼。


    “你扳倒晋王,逼退兰亭,甚至还把手伸进了后宫。皇附怕下一个就是他的位置,这废后诏书若被他知晓,只怕就要找机会嫁祸于你。后宫之中,与你有关之人不少,到时候人赃俱获,你就是谋逆大罪,谁也保不住你。”


    风吹得黄绫在尹云起手里飘了飘:“皇侍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不止本宫,还有四殿下秦王。大殿下被禁足,秦王若再有不测,那这朝廷,便迟早是皇附的囊中之物了。”


    “秦王殿下知道这些?”


    “嗯,她在宫里不方便出面。她让本宫转告你,帝上的病,恐怕不是天意。太医不敢明说,只敢私下对秦王透一句。”


    虞皇侍声音压得极低,“‘帝上之症,似有外物所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尹司事应该比本宫更清楚。”


    尹云起捏着黄绫的手指收紧。难道又是中毒?


    “秦王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殿下说,皇附在宫中的耳目太多,她不便轻举妄动,但她可以帮你一个忙。”


    “皇附于她是长辈,独她一人出面,纵有铁证也难逃不孝之名。要定他的罪,必须有一个足够大的由头。落丘水患若证明确实是人为掘堤,那便是残害百姓、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尹云起低头看着手里的废后诏书:“那皇侍手里这东西怎么办?”


    “本宫先收着。待时机成熟,这便是废他的圣旨。”


    尹云起将黄绫重新卷好递还给他,又问:“秦王殿下既然不便出面,我与谁联络?”


    “殿下已经安排了一个人,会以假妻夫的身份掩护你出京查案。此人对元阜一带极熟,自己也跟冯春庭有解不开的私怨。”


    元阜。尹云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那是冯春庭调任凤陵前最后任职的地方。


    冯佩从那里被冯春庭控制,然后带来凤陵。还有冯佩那个被改过的生辰,那个真正的、冯春庭亲生的孩子,究竟是生是死,又去了哪里?


    “可落丘水患焦急,我若去了元阜,落丘那边怎么办?”


    虞皇侍早料到她会这样问:“就知道你会说这个。本宫已经向秦王殿下举荐了冯司事,再者,她熟悉章程,去落丘查溃堤的痕迹,正是刑部本行。”


    比起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的人,让冯佩去落丘,倒是个放心之举。


    “那与我假扮妻夫的人,是谁?”


    虞皇侍把兜帽往下压了压,遮住那双过于惹眼的眉眼:“明日午时,南城门外,十里亭。你见了便知道。”


    “尹司事,保重。”——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87章 真假


    十里亭在凤陵南城门外, 说是亭,其实是一处歇脚驿站。


    尹云起到时,那里已停着一辆半旧马车,车帘垂下, 看不出里头坐的是什么人。


    她在马车前站定, 抬手想掀车帘,触到边缘又收了回来。


    万一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呢。


    车帘却从里面掀开, 这只手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帘子完全掀开, 露出周照临的脸,他穿一身寻常布衣,发间只别了根竹簪, 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宫中男师的样子。


    周照临的语调上扬些许:“怎么, 不认识我了?”


    “怎么是你?”


    尹云起扶着车辕上去, 马车半旧,车厢里也不大,她在他对面坐下, 这才发现他的膝盖上搁着一本摊开的旧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包袱, 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周照临把册子递给她, 是她们的路引。


    “我少时去过几回探亲, 后来族人搬走了,宅子空置至今。正好可以落脚, 不容易引人起疑。”


    尹云起看着路引笑出声来:“周阿临?你的新名字?”


    周照临耳尖红红, 从她手上拿回册子往包袱里放, 别开脸去看车窗外:“假名自然越寻常越好,不容易被人记住。”


    “当真只是这个原因?”尹云起笑着逗他,“那去了元阜, 我该怎么叫你?”


    周照临抿唇道:“随你。”


    尹云起点头:“那我们出发吧,阿临。”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周照临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元阜地图,摊开来。


    尹云起:“你的包袱里净装了这些?”


    周照临被逗得羞归羞,工作却一点不含糊:“县衙在城中心,冯春庭在元阜那几年的卷宗还在,总能查出线索。”


    他又在地图上城南的位置点了点:“冯春庭任职那些年里,我那几个住在元阜的族人,你猜猜是谁?”


    “不会是周怀安吧?”


    周照临点了点头,将地图重新折好放回包袱里:“在元阜的这些时日,我就是你的夫郎了。”


    尹云起看着他的眼睛:“等这些事了了,这个身份就是真的。”


    马车往南去,道路两旁的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麦田。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动,日光照耀之下,周照临覆住她的手背:“我们互相照应。”


    尹云起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阿临,一定要小心。”


    为了不引人注目,这马车是真的破旧,舒适度和防震性都非常一般,在路上颠簸了好些日子,终于进了元阜城。


    城门洞上嵌着块石匾,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个轮廓,隐约能认出“元阜”二字。


    尹云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挑担的赶驴的娘子、抱着孩子蹲在路边择菜的夫郎,都是些过寻常日子的寻常人,没人朝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多看一眼。


    周照临正闭目养神,察觉她炽热目光,睁开眼:“看够了么?休息会儿吧,一会儿有得忙。”


    “谁看你了。”尹云起面不改色,“我看帘子外头。”


    周照临没有拆穿她,也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就快到了。”


    柳叶巷名副其实,巷口一棵大柳树,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两个人便在巷口下了车。


    老宅在最里头,院门上的铜环锈成了深绿色,门板上残着半副褪色的对联。


    院子也不大,地上生着些不知名的杂草,正屋的檐下垂着蛛网,被穿堂风一吹,扑簌簌地抖起来,看这光景,确实是有好些年头没人住过了。


    周照临把包袱放在檐下的竹椅上,从井边提了桶水:“我去收拾收拾。内室卧房在东边那间,我住书房就好。”


    “不好,”他擦灰,尹云起帮他搓抹布,“那个书房潮气重,都生霉了。内室又不是住不下两个人,再者,你忘了我们的身份了?”


    周照临说不出拒绝她的话,忙了大半个时辰,正屋和内室总算有了些模样。


    尹云起又从隔壁一位老大娘那里买了些米面干柴,周照临在灶间生火煮了一锅粥。


    他的厨艺依旧没什么长进,但两个人都没挑剔,坐在檐下竹椅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一人一碗喝完了。


    入夜后的元阜是极其安静的。尹云起洗过澡,换了身干爽的里衣靠坐在床头,听见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周照临端着一盏油灯进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他也洗过了澡,抱着一床旧褥子,准备铺在床边的地上。


    尹云起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看他:“地上不冷么?”


    周照临正抻被子,听到这话,张着手臂大字型与她对视:“不太合规矩吧”


    尹云起偏了偏头,语气带着一点故意的促狭:“我们如今是拿着假路引、顶着假身份出来查案的。”


    “周阿临,”她叫得轻快自然,“假妻夫也是妻夫,妻主让你到床上来睡,你还要不听话吗?”


    周照临被她这一声“周阿临”叫得撑不住,在床沿坐了,却没有躺下。


    尹云起自个儿往里侧挪了挪,翻了个身:“我才不是会心疼弱小无助可怜小郎的谦谦君子,地上冷,我不睡。”


    周照临偏过头轻笑,把旧褥子收进柜子里,柜门合上的声响让尹云起回过头来,他抱了新被子,站在床边看她。


    二人一站一躺,被子蹭得他领口微微敞开,他略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枕头边:“我铺褥子,是怕你觉得床窄,两个人挤着热,怎么就歪到这个上面去了?”


    “那你倒是早说。”


    周照临直起身,把她的被子推过去一些,放下怀里的被子躺了进来。床确实不大,又堆着两床被子,二人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


    他侧过身面朝她:“也不是第一回 了。”


    寂静深夜,朦胧月色,尹云起被勾起了那些回忆:“你如今顶的是个寻常夫郎的假身份,说话倒更大胆了。”


    “假妻夫也是妻夫,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他把她的原话原样还给她,“怎么,妻主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夫郎点灯?”


    这人明明什么都替她做过了,偏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还要装一装,尹云起瞪他:“你刚才铺褥子的时候,是不是笃定我不会让你睡地上?”


    周照临眨了眨眼:“没有。”


    “撒谎。”


    “有一点。”


    他倒是坦荡,尹云起却没法接这话,索性翻了个身道:“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夏日炎热,尹云起的大部分被子都放在一旁,只有小腹用被子角很规整地盖着。


    她穿上衣衫走出去,看见正站在灶台前做早饭的周照临。


    周照临见她过来,悄悄挪动,把锅挡在身后。


    尹云起:“怎么了?”


    她抓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动,侧过身往锅里看了一眼。


    “我想摊两张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与其说是饼,不如说是一坨焦黑的不可言说之物。


    她沉默了片刻,把那坨东西铲起来扔进一旁的泔水桶里:“这老屋老灶的,不习惯也是有的。”


    然后把他往外推:“不过,咱们还是出去吃吧。”


    早餐摊子支在柳叶巷口那棵大柳树下,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她的夫郎见有客人来,招呼道:“两位坐,刚出锅的馄饨,来两碗?”


    尹云起应下,两碗馄饨很快端上来,汤底清亮,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闻着就很香。周照临用勺子搅了搅,似乎在确认这碗东西有没有被他厨艺祸害的可能。


    尹云起已经咬了一口,含混道:“好吃。”


    周照临没言语,默默吃了两个,余光瞥见尹云起正盯着巷口方向,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巷口不知何时又停了一顶轿子,与她们来时那一辆比起来,看起来都贵许多。


    轿旁站着一个穿灰衣裳的隶子,正跟轿中人说话,帘子拉开一角,轿中之人竟是兰时!


    周照临也认出了他,脸色微变,往尹云起身侧挪了挪。


    尹云起按了按他的手:“莫怕。”


    灰衣裳隶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朝老板走过去,不知说了什么,老板便接过信,转身朝她们这桌走来。


    “娘子,方才那位客人让把这个交给您。”


    尹云起接过信,老板便转身回去了,那顶小轿也随之抬起,沿着巷子往南去了。


    尹云起拆开信封,里面写着“元阜县衙,酉时三刻”的字样。


    周照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的意识是,这个时候与你相见?”


    “不像。”尹云起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把剩下的几个馄饨吃掉,“更像是说,他去县衙,我们就不必去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老宅门口时,周照临忽然停下脚步,把她护在身后。


    尹云起刚要开口,却见他死死盯着门板上那副残破的对联。


    对联旁边的门框缝隙里,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阳光照在步摇上,珠子反射出刺眼的光,尹云起伸手把它取下来,举到眼前细看。


    这支步摇她见过的,纳凉宴上,陈萱戴的正是这一支。


    不,陈萱的那支步摇无论是材质还是手艺,都名贵非常。而眼前这一支,虽也是赤金东珠,材质相似,但做工粗糙许多,分明是仿制品。


    “有人进过院子。”


    尹云起推开院门,正屋的门虚掩着,和她早晨离开时一样。她推门进去,环顾四周,灶台、竹椅、水桶,一切都维持着原样。


    往里走去才发现内室的门开着,她记得自己出门时带上了门,周照临也点头确认。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去。


    床铺被人动过,她早晨随意码好的被子此刻被重新叠得整齐,被子上面放着一根红绳。


    怎么又是红绳?萧府自缢案那根分明还在她那儿。


    周照临见她面色不对:“这是”


    “嘘。”尹云起把红绳收进袖中,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台上有新鲜水渍,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不知有没有人住。


    两人又把整个院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正屋、灶间、书房、内室,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都没有撬痕,院墙也没有翻越的痕迹。


    “今晚我去书房睡。”周照临说。


    尹云起摇头:“不,他既然能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分不分开睡没有区别。”


    她从灶间摸出一把砍柴刀,放在床头:“今晚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周照临偏头看了看外面那户人家:“巷子外头有人卖菜,我去买一些。”


    他出门买菜,尹云起便搬了椅子坐在屋门口,以防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她把那支仿制的步摇拆开,才发觉赤金骨是铜胎镀金,东珠是琉璃珠子,做得很像,但确实是假的。


    陈萱在纳凉宴上炫耀步摇,定是头一回戴它,能这么快做出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品,说明那人见过真品,甚至有机会仔细研究过。


    有人出现在巷口,尹云起以为是周照临,待他走近了,才看清他是早晨跟在兰时轿旁那个隶子。


    他朝她走过来,在院门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双手递上:“尹娘子,殿下让我转交此信。”


    尹云起接过,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走,灰衣裳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县衙后巷,戌时独来。”


    周照临买菜许久未归,尹云起把信塞进袖子里,关好门窗准备去寻他。


    走到巷口那棵大柳树下,一个卖菜的夫郎正在收摊,她走过去问:“老板夫可曾看见一位穿白衣裳的小郎?大抵有这么高。”


    夫郎想了想:“白衣裳?长得很俊俏吧?是您夫郎么?问了我的菜怎么卖,像是见了什么认识的人,没等我答就走了,奇怪得很。”


    “他说了要去哪儿吗?”


    “没说,是往南走了。”夫郎指了个方向,“城南那边有个市场,许是去了那儿。”


    周照临究竟见了谁,甚至来不及回去同她说一声。


    元阜不大,从柳叶巷到城南不过两三条街,城南有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比柳叶巷还窄,两侧的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晃晃。


    她站在巷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姐姐,你是找漂亮哥哥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尹云起转身,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歪着头看她。


    “你见过他?”


    小女孩点点头,用狗尾巴草指了指巷子深处:“他往那边去了,跟一个灰衣裳的人一起。”


    “灰衣裳的人让我告诉你,”她回忆了一下那个人的原话,“戌时,土地庙。”


    又是戌时,同一时间,两个地方。


    是调虎离山,还是其中一个是假的?


    尹云起蹲下来,与小女孩平视:“漂亮哥哥有说什么吗?”


    小女孩想了想:“没有呢,他只拿一双眼冷冷盯着我。”


    “好孩子,谢谢你。”尹云起摸摸小女孩的头,“快回家吧,外面危险。”


    距离戌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巷口,买下了那给她指路的老板夫的剩下的菜。


    尹云起把菜篮子提到灶台上,盖上一层湿布,转身走进内室,翻出一件深色的外裳换上。


    她把砍柴刀别在腰间,又从灶间摸了一把火折子塞进袖中。


    做完这一切,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老宅。


    一切如常,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进来过——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88章 义庄


    城南土地庙在一条死巷的尽头, 庙不大,祭拜的人也不多,以至于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都缺了好几块。


    庙门半掩着, 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庙前有一棵大树,树冠遮天蔽日, 将整座庙笼罩在阴影里。


    尹云起在树下站定, 没有立刻进去。


    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有一股香烛的灰烬混着雨水浸泡后的霉味, 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若非她在大牢闻这股味道几乎闻吐, 只怕还察觉不出来。


    她从腰间拔出砍柴刀,推开庙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庙里比外面更暗, 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还燃着一点微弱的火苗,没有旁人。


    尹云起走近一些, 看见蜿蜒的血迹。


    一滴, 两滴, 三滴,从神像的底座延伸到庙后的侧门, 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的光。


    她蹲下来, 用指尖蘸了一点, 是没有完全凝固的新鲜血液。她站起身,握紧砍柴刀,推开侧门。


    侧门外面是一条窄道, 尽头有一堵矮墙,矮墙上搭着一架木梯,木梯的横档上也有血迹。


    她踩着木梯翻过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


    这条巷子两侧都是紧闭的门扉,她站在巷子中央,巡视四周。


    “尹司事。”


    声音从身后传来,尹云起转过身去,竟看见柳缚枝从暗处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一张脸脸色苍白,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暗色的水花。


    “柳公子?”尹云起看着他那条正在淌血的胳膊,“你怎么在这里?”


    柳缚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她。


    这种目光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从前他看她,要么是算计,要么是引诱,要么是试探,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更多的,是恐惧。


    “你带我走,我知道是谁要害你们。”


    尹云起握紧手中的刀:“你先说清楚,你怎么在这里?你的胳膊怎么了?”


    “没有时间了。”柳缚枝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靠在墙上才没有摔倒,“县衙后巷,那是陷阱。”


    尹云起拽住柳缚枝的衣领,将他拖进旁边窄巷的拐角处:“继续说。”


    “有人在跟着你。”柳缚枝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从你离开凤陵就开始了,若你去的是落丘,只怕此时,被关起来的就是柳中郎将了。”


    尹云起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看起来并无人在:“你知道是谁?”


    柳缚枝闭了闭眼:“兰时约你去县衙后巷,但去那里的不是兰时,他们在那边布了局,只要你出现,就会被当场拿住。”


    尹云起心里一沉:“周照临呢?”


    柳缚枝睁开眼,看着她:“我要用他换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保我性命。我知道很多事,都可以告诉你,但你要保我性命。”


    尹云起盯着他的眼睛:“你先告诉我,周照临在哪里。”


    “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尹云起没有犹豫,“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柳缚枝松了一口气似的,整个人的力气都泄了几分,他抬起那条没有受伤的胳膊,指了指巷子深处:“往前走,第三个岔口左转,有一间锁着的柴房。他在里面,没有受伤。”


    尹云起站起身,柳缚枝抓住了她的衣摆:“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的,不会反悔。”尹云起把他的手从衣摆上掰开,“但你最好没有骗我。”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跑去,柳缚枝咬牙跟上。


    尹云起回头斥道:“让你的手别再滴血!生怕追杀之人看不见吗?”


    第三个岔口,左转。果然有一间柴房,门上新挂了一把铁锁。尹云起用砍柴刀劈开锁链,推开门,却没立刻进去。


    她低声唤道:“阿临?”


    角落里传来一阵“呜呜”声,她抬脚跑过去,在柴堆后面找到了周照临。


    他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嘴里塞着一块布,眼睛蒙着黑布条。一身白衣虽沾了不少灰尘,但没有血迹。


    尹云起先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然后去解绳子。绳子系得很紧,是死结,她解了几下没解开,干脆用砍柴刀割断。


    黑布条被扯下来,周照临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清了面前的人。


    “快!你快走!”


    “我知道。”尹云起扶着他站起来,“我们一起走。”


    “柳缚枝呢?”周照临忽然问,“是他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柳缚枝倚在门边,虚弱道:“我在这儿。尹司事莫误会,我绑了他,却不是要害”


    尹云起打断他:“闭嘴!先离开这里,有话出去说。”


    三人刚走出柴房,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火把的光从拐角处漫过来,将整条巷子照得通亮。


    尹云起一惊,迅速拉着他们二人退回柴房,将门从里面闩上。


    “柳缚枝,你关照临的时候,可有人看见了?”


    柳缚枝不敢答话,恐慌地摇了摇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步伐整齐,训练有素,是官兵。


    各人在不同的门外停下,用力拍门:“里面的人,出来!”


    尹云起没有应声,拉着周照临退到柴房最深处,用柴草堆挡住他和柳缚枝。


    她则双手举起砍柴刀:“这条路有很多门,她们一间间翻看起来要很多时间。”


    有几扇门被一脚踹开,胡乱翻找一番:“没有人。”


    “不可能,明明看见往这边来了。”


    “老大!这儿有血迹,通往庙里!”


    “快!去庙里找找。”


    脚步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也渐渐暗下去。尹云起屏住呼吸,等到外面的巷子里完全安静下来,才拉着周照临往外走。


    柳缚枝咬咬牙,继续跟上。


    尹云起来时走的是大路,此时带着伤者,专挑窄巷穿行,有时要翻过矮墙,有时要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


    柳缚枝的体力明显跟不上,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周照临伸手扶住。


    “到了。”


    尹云起在老宅停下,从后墙翻进去的,院门太显眼,她不敢走。


    院子里和她离开时一样,柳缚枝靠着檐下的柱子不再动弹,缠在胳膊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柳公子?”尹云起踢踢他,他稍稍转过头来,“照临,快拿伤药来。”


    周照临拿过药瓶和白布,蹲下来替柳缚枝重新包扎。


    尹云起去灶间端了一碗水,放在柳缚枝手边。


    他清醒了一些:“不能在这里,跟我走。”


    柳缚枝刚站直,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你指路就行。”尹云起赶紧捞住他,没有废话,把柳缚枝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照临,把重要的东西带上,其他的不要了。”


    周照临没有多问,飞快地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只捡了几样要紧的塞进怀里。


    三人从后墙翻出去,尹云起问:“往哪边走?”


    柳缚枝抬起下巴,朝城北的方向努了努,他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透出一种青灰的死气。


    “你撑住,别死在我身上,晦气得很。”


    柳缚枝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城北荒凉,脚下的路变成了泥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河水的腥气,混着腐烂的水草味,大抵是已经靠近城郊的河滩了。


    柳缚枝的脚步越来越沉:“前面左转”


    左转之后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扇漆黑的木门,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


    柳缚枝抬起手,想指那扇门,手臂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


    尹云起一把将他托住,没有让他摔在地上,把他递给周照临,举起刀往门边走。


    “咚咚”敲了几下门,院子里传来走动的声响,却没人开门。


    周照临看了看柳缚枝的脸色,有些焦急:“云起,他快不行了。”


    尹云起一咬牙,正欲抬脚踹门,门却忽然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人举着一盏油灯,烛光照亮了他的脸——苏文简。


    他看清尹云起的脸,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表姐!真的是你!”


    下一秒,他紧绷了几天的精神终于绷不住了,一大串眼泪掉下来,糊了满脸。


    “表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好害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尹云起站在院门口,身后是半死不活的柳缚枝,身前是哭得稀里哗啦的苏文简。


    他什么时候和柳缚枝搞在一起的?!


    柳缚枝已经半昏迷了,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文简,还不快去找药!”


    尹云起和周照临把柳缚枝搀到屋里去躺下,苏文简泪眼模糊递来几包包好的药:“不知道这是治什么的药”


    “管它是什么药,都给他喝下去。”尹云起已经在暴怒的边缘,把周照临支走,“你去煎药。”


    苏文简记得这位周师,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周照临回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往厨房去了。


    苏文简只好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主动解释:“舅舅把我送出府,说让我在外头避一避。我本来在城东的宅子里住着,后来柳公子来找我,说那个地方不安全,我就跟着他来了这里。”


    “他让你来你就来?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苏文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力摇头:“我不知道表姐,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他是表姐的朋友”


    “你是一头猪吗?啊?不如等着我给你收尸!”


    苏文简不敢反驳,到角落罚站去了。


    尹云起紧紧盯着榻上昏迷的柳缚枝。


    他为什么把苏文简藏在这里,一个毫无心机的小男子能有什么用?从凤陵到元阜,这么远的路程,二殿下被禁足,那是谁帮他办的路引?


    苏文简这个蠢货,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人跑。


    周照临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进来,想来是把几包药一同煎了,散发出一股苦味。


    他在榻边蹲下,捏住柳缚枝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把药灌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尹云起和周照临趴在桌上眯觉,苏文简突然喊道:“表姐,他醒了!”


    柳缚枝睁着眼睛,喃喃道:“水。”


    周照临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扶着他的头喂了几口。


    喝完了水,他闭上眼歇了片刻,道:“冯春庭经手的东西,远不止落丘河堤和那些卷宗。”


    柳缚枝偏过头看着尹云起,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空洞,“元阜城外,有一处义庄。”


    “冯春庭在元阜的最后一年,每个月都会有无人认领的尸体从那里运走。”


    “什么样的尸体?”


    “孩童,全都是两三岁的孩童。”


    第89章 异象


    义庄离乱葬岗不远, 最外围是一圈居民住所。


    尹云起特意穿了一身极其昂贵的锦袍,和周照临牵着手在惹眼处站了一会儿,夏天炎热,她脸上很快就沁出一层薄汗。


    周照临抬起袖子, 仔仔细细地替她擦, 动作温柔小意,一看就是平日里伺候惯了的。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从屋里走出来, 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们, 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尹云起不等他开口,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老人家,我们是外乡来的, 做点小买卖。家里一直没个孩子, 听说这边有门路, 想来看看。”


    老头没接银子,意味深长看了周照临一眼:“你家夫郎”


    听了这话,周照临一扭头, 要落泪似的把脸往尹云起肩后藏。


    老头眼里的警惕消了几分:“娘子,您这小郎不是正室吧?”


    尹云起横眉竖眼地指着老头:“老头子别多管闲事!”


    周照临给她顺气, 朝老头道:“这不是想着等孩子抱回去, 家里老祖宗高兴了, 再一起办吗,双喜临门。”


    老头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外室嘛, 难怪带出来抛头露面, 正头夫郎哪能这么带出来。


    他又瞧了瞧尹云起手里的银子:“继承香火你们想要女娃?”


    尹云起豪横得很:“对,我知道价高,这个不是问题。”


    老头摆了摆手:“女娃哪里有人卖的?传宗接代的香火, 谁家不是当眼珠子护着?这儿全是没用的男娃,你们来错地方了。”


    他说着就要回屋去关门。


    尹云起拦住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锭更大的银子,摞在一起往他手里塞:“你别走啊!我们在元阜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片刻之后,他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往那边去,走到头有个独门独户的院子,门上有块红漆的,找姓马的管事。就说是老驼子让你们去的。”


    尹云起牵着周照临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几步,周照临回头怨怒地瞪了老头一眼,然后把脸重新埋回尹云起肩头,惹得老头在身后啧啧两声。


    两人拐过巷口,确认没有人跟着,周照临才从她肩上抬起头来。


    他反差太大,尹云起笑出声来:“演得不错,周阿临。”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两侧的房子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人多高的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树。


    走到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扇红漆门,从门缝里望去,能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想来是有人住的。


    尹云起抬手敲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


    这妇人面皮白净,看着不像外头那个老头那样粗粝,但一双眼睛却精得很,上上下下把尹云起和周照临扫了一遍,不说话,也不开门。


    尹云起主动开口:“马管事?是老驼子让我们来的。我们想寻个女娃,价钱好商量。”


    马管事点了点头:“进来吧。”


    两人跨进院子,尹云起悄悄观察着环境。院子不大,三面是房,正面一间正屋,两侧各一间厢房,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马管事把她们让进正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你们想要什么样的?”


    尹云起露出钱袋里白花花的银子给她看:“健康聪慧、最好是两三岁大还不记事的女孩,养大了跟亲生的一样。”


    马管事看了一眼银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个价钱,只能买个病秧子。”


    尹云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是五两金叶子。


    马管事这才正眼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


    “外头都说这边男娃多,女娃难寻,但我看您这院子里的衣裳,大小不一,想必经手的孩子不在少数。马管事,我们是诚心要买的,不拘什么来路。只要能有个女娃,价钱再添些也无妨。”


    马管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女娃确实有,但不在我手上。你们要真想买,得去找一个人。”


    “谁?”


    “往北走,过了河滩有片树林子,林子里头才是正经庄子。管事的姓季,她手上什么孩子都有,女娃也不少。”


    “不过我可提醒你们,季管事的脾气不好,价钱也高,你们这些银子,在她那儿未必够看。”


    尹云起道了谢,起身告辞时,故意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周照临一惊,赶忙去擦,她趁机在桌沿底下摸了一把,摸到了一层细细的粉末。


    这个马管事,供的是什么香,一天到晚门窗紧闭?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满脸歉意地告辞,拉着周照临出了院子。


    两人出了红漆门,沿着土路往北走。走出半里地,确认四下无人,尹云起才低声把桌沿下摸到灰的事说了。


    周照临皱起眉头:“门窗紧闭,不见天日,却在屋里焚香?在供奉什么东西?还是为了遮掩别的气味?”


    尹云起想到安静的厢房,心里有了不太好的猜测。


    两人继续往北走,过了河滩,果然看见一片树林,树干粗壮,遮天蔽日。


    尹云起放轻脚步,拉着周照临往林子里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隐约露出几间屋舍的轮廓,和那个马管事说的一样。


    她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绕到屋子侧面,躲在树后观察。


    马管事的这个院子也不大,且静悄悄的,不像有孩子的样子。


    院门紧闭,门口却停着一顶轿子。二人蹲在一旁守了许久,院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深色衣裳的随从,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搬上轿子后面跟着的那辆平板马车。


    兰时随后跨出门槛,偏头跟人说话。那人连连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得很,显然知道他的身份。


    尹云起和周照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贴在树后,直到兰时上了轿子,那队人马沿着林间小道往南去了,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周照临压低声音道:“看来我们找对了。我昨日就是看见了他的隶子,鬼鬼祟祟不知做什么,追了一半人却不见了,然后就遇见了柳缚枝。”


    尹云起目光沉下来:“那两口箱子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但抬的人并不小心翼翼,也没有发出碰撞声。要么是绸缎布匹,要么就是”


    两人等院门重新关上了,才悄悄沿着院子的外围绕了一圈。后头的墙紧挨着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尹云起在乱石坡上蹲下来,想找个更隐蔽的位置继续观察,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土。这块土比其他地方都要软,踩上去的时候往下陷了半寸。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踩了踩旁边的地面,都是硬的。只有这一块,土质松软,像是被人翻过。


    周照临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蹲下来开始挖。


    没有工具,只能用手,好在土很松,挖了不到一尺深,指尖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尹云起加快速度,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一只陶罐的口。罐子不大,封口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扎得严严实实。


    她小心地把陶罐从土里取出来,拆开封口的油布。罐子里没有装什么金银珠宝,而是满满一罐子泛黄的纸卷。


    她抽出一卷展开,周照临凑过来一起看。


    纸上的字迹潦草凌乱,但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二十六年三月初七,无异象男童三名,已处理。”


    “二十六年三月廿一,体弱女童一名,卒。”


    “二十六年四月初九,蝴蝶状印记男童一名,送凤陵。”


    密密麻麻的记录,一排排往下看,几乎每十天就有一批孩子来到这个义庄。


    尹云起迅速把陶罐里所有的纸卷都倒出来,和周照临一人一半,借着林子里透下来的光开始狂背。


    大部分都是冯春庭在元阜任职时的记录,只有寥寥几张纸记录着最近几年的情况,目的地却不再是凤陵,而是潭州。


    周照临:“潭州是秦王的封地,如果这些孩子被送往潭州,那这件事和秦王脱不了干系。但秦王在宫中向来低调,虞皇侍也说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虞皇侍所言不能全信,我还先认识的兰时呢,也不是没被他坑过。”


    敌我不明。


    她们重新将纸卷塞回陶罐,照原样用油布封好,埋回坑里,把土踩实了,又抓了几把枯草撒在上面,尽量恢复原状。


    “先回去,天色暗下来就不好走了。”


    尹云起拉着周照临站起身,无声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从义庄回城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尹云起和周照临沿着河滩走,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走了一半,前方忽然亮起灯笼的光。


    几盏灯笼簇拥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正是兰时。


    他换了一身衣裳,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清贵,看见尹云起,唇角扬起:“好巧。”


    尹云起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行礼:“三殿下怎么在这里?”


    兰时慢悠悠地开口:“本殿倒是想问问尹司事,怎么在这里?昨日本殿约你县衙后巷相见,你怎么不来?”


    “殿下说笑了,臣从未收到过什么邀约。”


    兰时呵笑一声:“这时候倒是顾及上君臣之分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目光落在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土上。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腹,“那尹司事告诉本殿,这是什么?”


    “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了些泥。殿下管得未免太宽了。”


    兰时也不纠结这个,拉着她往前走:“本殿的马车就在前面,不如上车说话?”


    尹云起挣开他的桎梏,面上恭敬道:“不敢。”


    “不敢?尹司事不是胆子大得很吗?都敢带本殿的男师私奔,还有什么不敢的?”


    周照临站在尹云起身后,始终没有说话。听到兰时点到自己,他微微抬起眼,对上兰时的目光。


    兰时转向他:“周师在本殿这儿待了这些时日,就这样报答本殿?”


    周照临面无表情:“殿下厚爱,臣铭记于心。”


    兰时笑意狰狞,尹云起不想再跟他纠缠:“殿下若无要紧事,臣等告退。”


    “慢着。”兰时伸手拦住她,“尹司事,本殿给你两个选择。一,上马车,陪本殿说说话,二,本殿现在就让人把周师送回凤陵。”


    尹云起盯了他片刻:“殿下的马车,我怎么能坐?不如前面茶馆坐坐,我做东,请殿下喝杯粗茶。”


    兰时看了她一眼,饶有兴味点了点头:“好。”


    茶馆在城门口,店面不大,这个时辰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


    三人坐下后,老板端了一壶茶上来,尹云起给兰时斟了一杯:“殿下请。”


    兰时只把茶盏拿在手里把玩:“昨日你为什么不来?”


    “我再说一遍,没有收到殿下的邀约。”


    兰时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来,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是她。


    “这是今早县衙发出的,说是昨夜有歹人闯入了县衙后巷,打伤了值守的衙役,让她们画影图形,四处缉拿。”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巧不巧,那歹人的模样,跟你倒是有几分相似。”


    尹云起低头看着那张画像:“殿下这是在威胁我?”


    兰时把画像折成飞机,随意扬了出去。


    “我只是提醒你,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照临身上,“周师,你说是不是?”


    周照临反问:“殿下昨夜约云起去县衙后巷,却自己来了这里,您是在躲什么人?”


    兰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沿着窗外的这条路一直走,就能走到义庄,义庄附近正是乱葬岗。


    远处似乎隐约出现了一些隆起的土包,大小不一,排列得毫无规律。


    “你猜,那下面埋的是什么?”


    心知肚明。


    “冯春庭调任凤陵之后,这些事也没有停。你查的那些东西,涉及的不只是一个冯春庭。”


    兰时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周照临脸上,唇边的笑意变得有些讽刺。


    “周师现在是有人护着,可是,若尹司事出了什么事,你的日子会怎么过?”


    周照临迎上他的目光,并无惧意:“殿下多虑,云起若出事,我自然不会独活。”


    兰时大笑,拍了拍掌:“你倒是找了个忠心耿耿的。”


    尹云起没有接这话,只道:“殿下有没有见过蝴蝶异象?”


    兰时看着她:“蝴蝶异象?我倒是见过一个有蝴蝶胎记的人。”


    尹云起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在哪里?”


    “宫里,一个舞郎。”——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90章 分别


    “殿下在宫中何处见过?”


    兰时这时候却慢悠悠饮了一口手中的茶:“你求我啊。”


    尹云起捏紧袖中的小刀, 面上笑意不变:“殿下若是不愿说,我求也无用。”


    兰时盯着尹云起的脸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倾身道:“我年幼调皮,在冷宫见过。大虞皇侍被废之后, 身边伺候的人大多遣散出宫, 唯有这个小舞郎留了下来,一直伺候到他疯癫。”


    “他为什么能留在大虞皇侍身边?”


    “这个问题, 我也想知道答案, 所以我去查了。”


    他抬起眼,“不过你猜怎么着?那个舞郎的入宫文书,经办人是冯春庭。”


    尹云起与周照临对视一眼, 没有说话。


    兰时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站起身道:“好了, 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本殿该回去了。”


    “对了,县衙后巷那个案子, 本殿会让人撤了。不过尹司事,你欠本殿的人情, 又添了一笔。”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随行的隶子们提着灯笼跟上。


    周照临低声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尹云起摇了摇头:“他是要帮我们, 还是要拿我们当刀使,现在还说不准。但他方才说的那个舞郎, 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冯春庭经手入宫的侍从一定不止一个。萧府自杀案的沈氏、蝴蝶舞郎她一个户部官员, 凭什么插手后宫人事?”


    “背后有人。”


    “而且这个人的身份很高, 能够绕过内侍省直接安插人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皇附安插人手在大虞皇侍身边,是监视, 还是另有图谋?那个蝴蝶舞郎,又知道些什么?


    “先回去。”尹云起站起身,“苏文简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人照顾死。”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夜色已深,街面上没什么人。


    回到城北时,屋里亮着灯,柳缚枝靠在榻上,脸色还是苍白,但起码能坐起来吃东西了。


    苏文简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端着碗粥喂病人,他找到了事情做,已经没有再哭了。


    见表姐回来,他一心二用觑着尹云起的脸色,糊了柳缚枝一嘴白粥。


    苏文简抽出袖中的帕子给他,也不喂粥了,虚虚地汇报:“他喝了粥,药也吃了。”


    尹云起“嗯”了一声,柳缚枝擦干净嘴,又躺下了:“找到了?”


    “找到了。”尹云起在苏文简的位置上坐下,“你早就知道这些,对不对?”


    柳缚枝没有否认:“我知道的不多。二殿下让我做的事,不过是学那支舞,去尹府赴宴,想办法接近你。至于义庄的事,是我自己查到的。”


    “你为什么查这些?”


    柳缚枝苦笑一声:“我没有苏文简这样的好福气,有亲舅舅和表姐护着。作为棋子,我若只知道主子告诉我的东西,很快就会变成弃子。”


    尹云起:“那你现在想怎样?”


    “我知道的事足够让很多人死,但我只是想活着。”


    柳缚枝道,“义庄里有一些孩子,是直接送进宫的,这些孩子中,有皇附用来威胁冯春庭的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尹云起点点头,不打算和柳缚枝共享今日的情报,转头看了眼苏文简。


    苏文简立刻站直了:“表姐?”


    “你在这儿守着他。”


    苏文简连连点头,坐在柳缚枝床边,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柳缚枝无语,又没力气挪动,只好闭上眼睛。


    尹云起拉着周照临去了侧屋,非常小的一个屋子,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和歪脚桌子,角落里还要兼具锅碗瓢盆的存放大任。


    桌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壶,旁边倒扣着两只粗瓷碗。墙角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还算清澈,想来是苏文简这些日子自己挑的。


    “你先歇着,我去烧些热水。”周照临说着就要往外走。


    尹云起拉住他的袖子:“别忙了,先吃些粥吧。”


    白粥没味,尹云起喝了两碗不免惆怅,想念起萧初行小厨房的美味。


    周照临倒是不嫌这些,他喝完了粥,目光落在门后角落里的一只木盆上。


    盆不大,边沿磨得发亮,底部还沾着几片干了的菜叶,显然是原本用来洗菜的。


    他把盆拖出来,倒扣着抖了抖,又用瓢舀了些水缸里的水冲了两遍。菜叶冲掉了,盆底还留着一股淡淡的青菜气。


    “没有别的了,将就用吧。煮白粥也用不上洗菜的盆。”


    周照临把盆放在床边,又去灶间提了半壶温在灶膛边上的热水,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


    尹云起回过神来:“站着干什么?过来洗脚。走了一天的路,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周照临低头看了看那只盆。是真的不大,两个人四只脚放进去,怕是挤得脚趾头都可以打架:“你先洗,洗完我”


    “哎呀还讲究这些,你那壶里还有热水么?”


    尹云起在床沿坐下来,弯腰去解自己的鞋带。今日走路多,鞋带系得紧,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用力扯。


    周照临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她乱扯的手:“别扯,系带会断的。”


    他的手骨节分明,沾了灰尘也不掩修长,他低着头,耐心地解开那个被她扯得更紧的死结。


    尹云起垂眼看着他,灯油里的火苗只有豆大一点,昏黄的光笼着他的侧脸,从眉骨的弧度到鼻梁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鞋带解开了,他握住她的脚踝,把鞋子褪下来。袜子也脱了,她的脚踩在他膝上,沾着尘土和干了的泥印。他从袖中抽出帕子,沾了些盆里的温水,一点点替她擦拭。


    “好了。”他擦干净她的脚,扶着她放进盆里,然后自己脱了鞋袜,把脚也伸进去。


    温热的漫过脚背,那些走了整整一天的酸胀和疲惫像是被这温度一点点化开。


    周照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脚背。


    尹云起从看呆了的状态回来,有些懵懵的。


    周照临对上她的视线,唇边露出一个轻轻浅浅的弧度。


    她在水里踩了一下他的脚:“好哇,你故意的。”


    他笑意更明显,昏黄的光线像是被他的眼睛吸了去,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他朝她伸手,低低唤:“给我。”


    尹云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挖土太着急,有些泥嵌在指缝里,在河边都没能洗掉,有些不好意思递给他。


    周照临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用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擦。


    尹云起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伸手,托住他的下巴。


    他顺从地抬起脸,眼睛却仍旧认真地看着她的手。


    “周阿临,”她用气声叫这个假名,“你在宫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没有回答,抬眼看她。


    尹云起往前倾身吻住他,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


    帕子掉进水里,不可避免溅出水滴,落在地面上。


    他用手抚上她的后颈,配合地缠绵。


    灯油终于燃尽了,黑暗中,尹云起笑了一声,伸手捧住他的脸:“手已经干净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慢慢滑下去,落在他的喉结上,感受到那处细微的滚动。


    “义庄的陶罐里那些记录,你记住了多少?”


    周照临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摸下去:“七八成。”


    尹云起弯起眼睛夸他:“真厉害。不过宫里那条,我们暂时探不了,只有潭州。”


    这个屋里的木板床比老宅那张还要窄,两个人躺上去,几乎侧过身就能把对方整个笼在怀里。


    周照临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很标准的睡姿。


    尹云起翻了几次身想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最后侧过身,伸出腿搭在他身上。


    周照临耳朵红红,但到底没把她推开。


    天刚蒙蒙亮,尹云起便被热醒了。


    木板床窄,她和周照临一人一侧,倒是谁都没越界。


    见她睁眼,周照临也侧过头去看她。


    “早。”尹云起把堆到他那边的被子拿回来,翻身坐起来。


    周照临起身把那盆已经凉透的水端出去倒了,又从灶间提了半壶热水进来。


    两人默默洗漱,周照临问:“今天去潭州?”


    尹云起点头:“孩子们都被送去了潭州,想来那边有更多消息。”


    正说着话,有人弱弱敲了敲门,苏文简端着碗推开门:“表姐。”


    尹云起接过碗,看了一眼,又是粥。


    苏文简紧紧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尹云起喝了两口,又把碗递给周照临。周照临接过,也喝了两口。


    苏文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分食一碗粥,眼眶更红了。


    “怎么了?”尹云起莫名。


    苏文简张了张嘴,眼泪就掉下来了:“表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尹云起:“”


    周照临默默把碗放到一边,起身去收拾包袱。


    苏文简见她不答,眼泪掉得更凶,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越擦越多越擦越多,干脆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淌,希望表姐能可怜可怜他。


    “对不起,我不该跟柳缚枝走的,我怎么这么笨,我知道我没用,但是、但是表姐能不能别丢下我呜呜呜”


    尹云起打断他:“你听我说。”


    苏文简抽噎着点头。


    “我要去潭州,那边比元阜更危险,不能带你去。”


    苏文简的眼泪又涌出来了:“那表姐要把我送回凤陵吗?我、我”


    “不回凤陵,你去落丘。柳中郎将在那边,她会护着你。”


    “落丘?”


    “对,柳缚枝也跟你一起去,他这样,回凤陵就是送死。落丘至少有他表姐,那边虽然水患,但她带着军队,比别处都安全。”


    苏文简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里屋的方向:“可他伤得那么重”


    “你们两个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尹云起递给他一个钱袋和一封信,“钱你拿着,万不可交给别人,他没有银子,只能依附于你。”


    “这封信,到了落丘交给柳中郎将或者冯司事。记住了,亲手交给她们。”


    “我把它们缝进中衣,定不会转手于人。”


    苏文简将那封信和钱袋仔细地揣进怀里,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妥帖了,这才抬起头来。


    他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望着尹云起笑了一下:“谢谢表姐相信我。”


    苏文简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拜别长辈的礼,尹云起忙去扶起他。


    他转身朝里屋走去,片刻后,屋里絮叨的声音:“柳缚枝你快起来,我表姐说了,我们要去找你表姐。你还能走路吗?不能的话我背你,你别看我瘦,我有力气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