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诗会
平日里要上学, 好不容易放月假,居然让她起得更早。尹云起赖在床上不肯起。
何况被窝里还有个香香软软的夫郎。
她迷迷糊糊往旁边暖源蹭了蹭,要抱他,却揽了个空。
尹云起挣扎着清醒些, 眯着眼往身侧瞧。
萧初行已经醒了, 正支着脑袋侧躺在里侧,笑着望她。见她看来, 他慢悠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遮住半边脸,只露出那双弯起的眼睛。
帐外传来秋公公的声音:“少君,主君请您过去一趟。”
尹云起闭眼, 装死。
秋公公等了会没人应, 把缩到角落的听雨拽过来。
听雨小心翼翼:“少君?少主公?”
被子里探出一只手, 精准地捂住尹云起的耳朵。
萧初行贴到她耳边,用气声说:“听不见。”
尹云起被他萌笑,赶紧捂住嘴, 顺势往他怀里钻了钻,表示赞同。
帐外秋公公似是叹了口气, 脚步声往外挪了挪, 却没走, 显然打算持久战。
听雨苦着脸:“少君快起来,再不起林管事该来唤了。”
尹云起把脸埋进萧初行的胸膛, 不理人。
萧初行把她搂得更紧, 低头亲亲她的发顶, 小声哄她:“再赖片刻也无妨。”
手上却挑开帐幔的一个小小角落,“少君醒了,正在更衣。请公公去外间稍候。”
听雨懂事地接话:“隶子去备热水。”
他说完, 躬身请秋公公先行,两人一同退出了内室。
尹云起在被子里掐萧初行的腰:“叛徒。”
萧初行握住她作乱的手,贴在自己后腰:“总要去的。”
尹云起张嘴咬了一口他近在咫尺的胸肌,然后迅速翻身坐起穿衣服。萧初行捂着心口直笑。
梳洗时,听雨端着热水候在一旁,小声说:“少君,秋公公方才悄悄提了句,今日诗会,来的公子不少,主君和主公都有属意的人选,让您仔细看看。”
主院里,尹昇已经坐在主位等女儿,见尹云起终于进来,她抬了抬眼:“坐。”
她将一份名册推到尹云起面前,“这些是你该看的。”
尹云起接过,名单上的人她只认识周照临。剩下几个她连名字都不熟悉,幸而家世才学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问:“母亲这是何意?”
“也没什么大事。”尹昇看着她,“你院里如今就萧氏一个,他身子又不好,多两个人伺候你罢了。”
尹云起将名册放回案上:“母亲让我从这里面选?”
尹昇点头:“今日不止名单上这些人,别家女娘公子也可自由相看。”
她点了点苏文简的名字,“你苏序阿爹很中意这孩子,又是自家人,你莫由着性子胡闹。”
回到院里时,萧初行已不在内室。听雨说,少主公去了花园池边喂鱼。
尹云起转过回廊,便看见他坐在水边青石上,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撒向池中。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
萧初行放松地倚在她怀里:“回来了?”
“怎么出来了?”
“你不在,院里冷清。”萧初行将最后一点鱼食抛出去,侧头看她,“母亲同你说什么了?”
尹云起小声吐槽:“今日来的公子里有关系户。”
萧初行被她的话逗笑:“是苏家小郎?”
尹云起点头。
“我病着,院里总得有人替你周全。”他贴近她些,“何况,有些人既伸了手,总要给他们机会,再伸一次。”
“妻主觉得,周师会来么?”
尹云起握住他的手指:“你说呢?”
“他会来。”萧初行语气笃定,“这么好的机会,谁会放过?”
他讲话又乖又酸,尹云起凑过去,吻了吻他唇角。
“萧初行,”她笑着小声叫他,“戏要演好。”
他追着吻了她一下,又换成有些呆呆的表情,说话也更大声些:“妻主,今日府里是不是很热闹?”
尹云起很配合:“嗯,有些客人。你乖乖在院里休息,别乱跑。”
*
曲水流觞,锦屏设席。与尹家关系亲近些的客人来得早些,园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名义上是诗会,但各府主公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了给自家适龄的孩子相看。
公子们衣着精致,或坐或立,言谈间互相打量。
冯佩也来得早,和尹云起坐在角落相对叹气:“方才我父亲还跟我叮嘱,说今日来的公子都是精心打扮过的,让我仔细着瞧。”
尹云起问:“那你可有瞧中的?”
冯佩慊气撇嘴:“都丑得很。”
她看向跟在苏序旁边那个身影,“那个是你表弟?跟你阿爹不怎么像啊,弱柳扶风的。”
尹云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苏序在同几个主公说话,身后半步跟着个穿着一身浅碧衣裳的柔弱小郎。
倒也没有像冯佩说的那么差,只是若与玉郎轩头牌雪衣比,那确实少了味道。
冯佩客观评价:“他做你的侧室?小命能和你院里的那个玩几招?”
尹云起反驳:“哪有的事。”
冯佩摆手投降:“好好好,不说你家夫郎。”
苏序目光锁定待在角落的尹云起,赶紧领着苏文简走过来。
“云起,”苏序笑得温柔,将有些羞的小郎往她跟前推,“这是文简,你们小时候还一道玩过,可还记得?”
苏文简上前行礼,声音细软:“文简见过表姐。”
苏序显然同他说过些什么,苏文简绞着帕子,面泛红晕地悄悄看她。
尹云起被他这眼神看得实在不自在,她努力露出一个很给面子的笑:“不必多礼。”
寒暄几句,苏序觉得他在影响了孩子们说话,便留下苏文简,自己便带着秋公公去别处招呼了。
苏文简见舅舅要走,小幅度伸手想拉他衣袖,想起家人的叮嘱,又默默放下了。
冯佩用手肘碰碰尹云起,凑到她耳边:“看见没,你阿爹这是铁了心要塞人,你这表弟看着都快把自己蒸熟了。你怎么办?”
尹云起受不住苏家小郎含羞带怯、仿佛下一刻就会同她拜堂成亲的眼神,偷偷往冯佩侧后方躲。
冯佩说完话,一扭头对上苏文简的眼睛,尴尬笑笑:“哈哈,表弟你自己玩会,我们且再坐会,哈哈。”
尴尬是会传染的。苏文简也明显不自在起来,想靠近童年旧友尹云起。
尹云起手下用力,掐冯佩,咬着牙笑,从齿缝里挤出话:“你惹他做什么这下我怎么收场。”
冯佩被迫挡在二人中间,苏文简不好意思绕过她去找表姐。
小郎特意绕过她人,是为不尊重。
苏文简为难地站在原地,眼神忽然亮了,盯着尹云起身后的方向。
尹云起疑惑,回头去看。
周照临正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
冯佩先松了口气,暗暗戳了下尹云起。
周照临走近,这里不是太学,他先朝几人颔首:“尹少君,冯少君。”他的目光落在尹云起身旁陌生的苏文简身上,“这位是?”
“这是苏家公子苏文简。”尹云起介绍,“这位是太学的算师,周照临。”
苏文简仿佛看到了脱离尴尬的救星,连忙跟他搭话:“周公子安好。”
周照临点头:“苏公子。”
他不认得苏文简,也没领会他的眼神,自顾自转向尹云起,关心:“腿可好些了?”
尹云起笑:“都过去好些日子了,自然好多了。周师还记着?”
“嗯。” 周照临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漂亮的瓷盒,递过去,“化瘀的膏子。江南擅产这些,会比寻常药油气味淡些。” 他顿了顿,补充,“若下次再不小心被罚,可用这个。”
尹云起伸手接了,语带埋怨:“周师这是咒我呢?”
“不敢。” 周照临嘴角也弯了下。
一旁的苏文简静静看着。
明明园子这么大,明明冯少君也在这儿,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物件。
表姐和这位周公子有种很自然亲昵的熟稔,旁人插不进半分。
哪怕他只是站在旁边,都觉得脸颊发烫,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更感到一种清晰的难堪。
原来表姐对有心的人,是这样的。
不会客气,不会敷衍,更不会逃避。
他绞着帕子的手松开了,心里那点羞涩的期待,只剩下湿漉漉的凉意。
冯佩舍己为人:“苏表弟,你看那边的公子们正在斗花笺呢。你这个年纪,该多和同龄公子们一道玩儿,等将来聘了妻主,可没这么自在了”
她拍拍尹云起的手,边说边把苏文简往公子们的方向带。
苏文简感激她解围,也不多说什么,低着头随她过去,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周围安静下来。
“周师,” 尹云起转向周照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周边花木长得茂盛,没什么人往那儿去,“不如我们去那边坐坐?”
周照临点头:“好。”
两人并肩沿着卵石小径走去。许是注意力全在身旁人身上,又或是园中卵石本就凹凸不平,周照临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绊了个踉跄。
尹云起本就离他很近,当即伸出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小臂。
“周师走路都不仔细看路。” 她没立刻松开,反而就着扶他的姿势,侧头看他,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是心中有事,扰了心神?”
周照临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是有一事。”
“哦?” 尹云起松开了手,但两人距离并未拉远。
“那日在侧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未曾说完的话。”
尹云起自然记得。
记得她们几乎交融的呼吸,记得他颤动的睫毛,记得他的慌乱和泛红的耳尖。
她向前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那周师今日前来,” 她的声音也放轻了,“是想说完它?”
周围是隐隐的人声,是春日的明媚风光,可这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她靠近的眉眼和含笑欲语的唇。
周照临素来坦荡,此刻也没有后退。
“尹云起,你明知故问。”
他深吸一口气,望进她的眼睛。虽然红了脸,却仍旧很郑重地开口。
“我愿意,做你的侧室。”
第42章 甘愿
小径弯弯绕绕, 将远处的人声笑语隔开了一层。
风吹过,几片叶打着旋儿往下落。
两人距离很近,又像很远。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明晃晃的期待,远得隔着她胸腔里那颗难以剖白的心。
尹云起伸手, 没有去接被风裹挟着缱绻的落叶, 而是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周照临,这话说出来, 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 我都想过。入尹府,为你侧室,我愿意的。”
“周师, ”她退后半步, 拉开的距离让相触的温热散去些, 手却还虚悬在原处,像舍不得彻底离开,“你醉了。”
周照临看不明白她, 但认真回答:“我没有饮酒。”
“那你便是糊涂了。”
周照临一愣。
这是不要他的意思吗?
接触他,引诱他, 后来又对他若即若离的, 不是她吗?
他一直以为她知道, 她甘愿。原来不是吗?
他还是把话说出口:“我甘愿的。”
“可我不愿意。”
尹云起把手抽回来,甚至不算抽, 因为周照临没有拦过, 她只需要轻轻用力, 就能与他分离。
周照临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那些纠缠呢?”他终于找到一丝底气, “那些你我的接触呢?你对我,就没有半分”
“周照临,你有没有想过,那可能不是我。”尹云起答的不明了,又补充一句,“不是我的本意,是我故意玩你呢?”
“玩?”周照临有种被羞辱的恼怒,可她的眼神好像并没有那种意思,他还是强撑着开口。
“我不信。若真是戏弄,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你从未真正越界,从未轻辱于我。”
“周照临,你是太学最年轻的算师,虽非显赫家世,却也是清流门第出身。”
周照临脸色白了:“你以为我是为了攀附尹家?”
“我不这么以为。”尹云起摇头,语气甚至放软了,却更像钝刀子割肉。
“周照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看,今日园中那么多人,我表弟或许会进府,旁人或许也会进府,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可你——”
她停住,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是一双执笔翻书、在算筹间游刃有余的手。
“你会被毁掉的。”
周照临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有点破碎:“尹少君是在为我着想?”
“是。”尹云起点头,“也为我自己。”
她向前一步,这次不是靠近,而是为了看清他的眼睛:“你若入府,我待你太好,初行该如何想?太学同僚该如何看?我母亲、我父亲,还有今日这满园等着看我选谁的人,他们都会盯着你。”
“而你,”她一字一顿,“周照临,你受得了这样的日子吗?晨昏定省,谨言慎行,或许还要与旁人分一份宠爱,争一夜侍寝。”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年轻公子们玩闹的声音。那么鲜活,那么自由。
周照临顺着声音望去,又慢慢转回头。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苦涩,“那些都是我一厢情愿?”
尹云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骄傲和期待,正在一点点熄灭。
“不是。”她最终说,“但那不够,周照临。”
她把手背到身后,把他送的瓷盒从袖子里挪出来,握在掌心。
“我明白了。”
他声音很平静,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一下被她扶过的衣袖。
“是我打扰了。”他颔首,又恢复成那个太学里清冷自持的周师,“既非少君所愿,今日之言我收不回去,便请少君悉数忘了吧。”
说完,他转身。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狼狈,也没有回头。
尹云起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许久,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冰凉的瓷瓶都被她的体温暖得温热。
她站在原地缓过情绪,转去公子女娘们聚集玩闹的地方,和周照临是另一个方向。
尹云起打了一圈招呼,在回廊转角处找到了冯佩,她正百无聊赖地剥着葡萄玩。
“怎么一个人过来?”冯佩自觉找到了合理解释,“还避上嫌了。”
尹云起在她身旁坐下,没接话,迅速剥了颗葡萄喂她嘴里。
冯佩酸得皱眉,不再追问了,努努嘴:“喏,你那位表弟,方才作了一首咏柳诗,被几位主公夸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苏主公脸上有光,瞧,正往你这儿看呢。”
尹云起抬眼,正对上苏序含笑的视线。他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期许,又示意她看苏文简。
苏文简被几个同龄公子围着,脸颊微红,手里捏着那张诗笺,却并不往她这边瞧。
“躲不过的。”冯佩小声说,“这都快搬上明面了,你总得选一个。苏家小郎好歹知根知底。”
尹云起明白,重重叹口气,朝苏序那边去。
公子们见她又走来,说笑声更热闹几分。几个胆大的抬眼望她,目光盈盈。
苏文简紧张地攥紧了诗笺,行礼:“表姐。”
尹云起接过他手中的诗笺,扫了一眼。字迹清秀,诗也工整,看得出是用心学过的。
“写得不错。”她将诗笺递还,语气温和,“可有兴趣去那边亭子里坐坐?方才见那儿有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
苏文简看苏序一眼,点头应下:“好的。”
苏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尹云起领着苏文简往僻静处走,冯佩远远瞧着,摇头叹气。
海棠亭离方才与周照临说话的地方不远。尹云起在亭中石凳坐下,示意苏文简也坐。
“表姐。”苏文简坐下,周遭没什么人,他只好自己找话题,“舅舅说,今日诗会,是为是为表姐相看。”
“嗯。”尹云起看着亭外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瓣簇拥着花蕊,热热闹闹,“文简,你自己呢?可想进尹府?”
苏文简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接,脸腾地红了,低头小声道:“文简全凭舅舅和表姐做主。”
“若我并非良配呢?”尹云起转过目光,看着他,“我院里已有一位正夫,他现下虽病着,却也是我很重要的人。你入府,只能是侧室。日后晨昏定省,侍奉主公,或许还要与其他侧室相处。这样的日子,你可想清楚了?”
苏文简抬起头,眼里有些慌乱:“文简知道。可、可表姐是很好的人,舅舅也说,表姐日后定有出息。文简不怕辛苦,愿意学着伺候表姐和主公。”
尹云起静静看了他片刻。
他眼中,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即将出阁的期待,或许还有模糊的羞涩。
但独独没有她问的想清楚。
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她会是他未来妻主的前提上。换了别的女娘,他也会是同样的憧憬、期待、羞涩。
她有些疲惫。
“文简,”她放缓声音,直接道,“若我不选你,你可会怨我?”
苏文简愣住,眼圈渐渐红了:“表姐,是文简哪里不好吗?”
“没有。”尹云起笑了笑,“你回去可以告诉你舅舅,并非你哪里不好,是我有别的打算。仅此而已。”
苏文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尹云起递过帕子:“别哭。今日园中这么多女娘,未必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你还小,多看,多选,不是坏事。”
她起身:“我去看看别处,你在这儿歇会儿,眼睛消了红再回去。”
走出海棠亭,尹云起长长舒了口气。
苏文简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性子又单纯简单,就算有人要下手,也不会是他。
断了她这边的念想,才不耽误他正经相看。
尹云起一抬头,却见回廊拐角处,有一抹尤其眼熟的海棠红背影。
海棠红似有所觉,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和柳升卿七八分相似的脸,但并不是他。
错认了人,尹云起不好意思地笑笑。
海棠红走近些行礼:“娘子安好。”
见她不说话,他自我介绍:“我是柳缚枝。娘子是?”
尹云起看着那张肖似的脸:“尹云起。”
柳缚枝了然点头,随即笑得更深,眼尾像小钩子,向上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和那人更像了。
“原是尹少君。少君将我错认成谁了?”
尹云起不想多说,只道:“一位故人。”
柳缚枝没给她这个机会,眨眨眼问:“少君认识我表兄?”
尹云起若有所思,目光再次落在他刻意弯起的眼尾上:“几面之缘。”
“表兄啊,”柳缚枝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也带着熟悉的影子,“他如今胆子大过天去了呢。”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少君不知道么?他偷跑去边陲了。”
他既说破,尹云起便接着问:“他去了嫖钦将军麾下?”
柳缚枝面上露出些讶异,又赶紧用笑意掩盖:“少君果然知道得清楚。是啊,他那样的身份,去了也只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听母亲说,好像在炊火营?”
他顿了顿,“不过嘛,以表兄的性子,怕是安分不下来的。可您知道的,男儿身”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尹云起。
男儿身,若想真刀真枪地立功,只能男扮女装,上阵杀敌。
“很危险。”她皱眉。
柳缚枝轻轻“嗯”了一声,担忧地说:“谁说不是呢。不过表兄自小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的。少君很挂念表兄?”
尹云起迎上他的目光:“你与他,很像。”
“常有人这么说。毕竟表兄那般耀眼,谁见了相似的脸,不免都想起他,便先入为主觉得我像他罢了。”
柳缚枝还在笑,眼尾扬着。
“我与他,当真那么像么?”
第43章 替身
尹云起望着他的眼睛, 没有立刻回答。
演的真好,戏也有意思。
这执笔操纵之人,会是谁呢?
“像。也不像。”她开口,语调拖得有些长。
柳缚枝笑意更深, 往她的方向走了半步:“愿闻少君详说。”
这个距离比寻常社交更近。
“模仿来的神态, 像。老天赏饭吃的皮囊,也像。”
尹云起伸手, 虚虚指了指他的眼睛, 语气慊弃,“但眼神不像。你学的真差。”
“哦?”柳缚枝迎着她的目光,弯起的弧度淡了些, “少君赐教, 表兄看您的眼神是怎样的?”
“你猜。”尹云起像是有些乏味, 收回手指。
柳缚枝转过头轻咳了声,再转回来时,连笑起来眯眼的弧度都调整得更一致。
“我与表兄血脉相连, 怎么会不像?或许是少君太久未见表兄,已记不清旧人模样了。”
尹云起转了话题:“柳公子今日独自在此赏花?”
“园中热闹, 我喜静。况且, 好景致总是藏在僻静处, 人多就俗了。少君说是不是?”
尹云起答:“你说是便是,随你心意。”
“少君待所有小郎都这般心慈?难怪凤陵皆传, 得尹少君青眼, 便如飞燕得巢, 一生无虞。”
柳缚枝语调婉转,“连太学算师这般的人物,都未能免俗呢。”
尹云起看他一眼, 转过身去,凭栏而望,正是方才周照临离开的方向。
沉默是另一种邀请。邀请窥探,邀请介入。
柳缚枝果然靠近,与她并肩而立。
海棠红衣袖下,他的手搭上栏杆,离她的手仅半寸。
“周师清风朗月,是好人。”他语调轻柔,“可好人往往无趣,又太易碎。少君不忍心,是怜惜他。”
“你呢?”尹云起侧眸看他,“你不易碎?还是,你也无趣?”
柳缚枝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矮身,行了一个标准又漂亮的平辈礼。他就着这个姿势,仰起脸,伸出双手握住了她放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他将她的手掌牵引至自己面前,然后,侧过脸,将温热的脸颊贴进她的掌心,依恋般蹭了蹭,眼睛却一直向上,勾缠着她的视线。
“少君喜欢什么,我就是什么。”
尹云起轻轻“啊”了一声,就着他贴蹭的姿势,拇指与食指用力,捏住了他的脸颊软肉,迫使他嘴唇微嘟,脸仰得更高。
柳缚枝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心底升起更深的兴奋和近乎快意的报复感。
——柳升卿,你看,你也并非不可替代。你真心相待不敢唐突的女娘,对着和你相似的脸,也能施予这般恩宠。
他敛了笑,盯紧她的眼睛,然后探出一点嫣红的舌尖,顺着被捏住的姿势,试图去舔舐她卡在他下巴的虎口。
尹云起没躲。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扇在他另一侧脸颊上。
“啪”一声脆响,不重,但很清晰。
“我准你动了么?”
柳缚枝脸颊仍被她捏着,没舔到,又实实挨了一记耳光。可他面上仍没有羞愤,反而漾开笑来,眼中泛起氤氲水汽,朦朦胧胧地望着她。
“是我逾越了。”他低声说,姿态放得更低,“少君罚得是。”
尹云起松开手指,他肌肤上已留下浅红印子。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仔细打量他。
像赏鉴一件瓷器,赏一株开得极好的花,赏一件称心的玩意儿。
唯独不像在看人。
尹云起拉他起身:“你走吧。”
“少君还是觉得他好么?”
柳缚枝意外,有些不自然地问。
尹云起没答,转身离开。她走得急,未曾留意离开的反方向,一道身影默默看尽了这一切。
拐了好几道弯,尹云起越走越快,几乎跑起来。
一直跑到主院门前,她直跑得气喘吁吁。
林管事赶忙将她护到身前:“杀手来了?”
尹云起摇头:“我找母亲。”
林管事见她确实着急,便将她往书房带。
尹昇见她过来,看了眼天色:“你的时间过得快些?”
尹云起没明白。
林管事好笑,替她解释:“今日这诗会可是特意为少君办的,您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尹云起很郑重:“母亲,快派人悄悄盯着柳缚枝,最好是能跟着他,还不惹人注意的。”
尹昇放下笔:“发生什么了?”
“我怀疑,他背后的人就是下毒之人,至少是一伙的。”
尹昇放下手中的笔,示意林管事带着人出去,问女儿:“你为何如此认为?”
尹云起将方才在园中柳缚枝的奇怪表现仔细说来,略去了他提及周照临的那一段。
“太精准了,母亲。他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受他引诱?既是不确定之事,他这般着急主动,像是领了任务来的。”
尹昇听得面色严肃:“模仿他人,若只为投你所好,倒确是小郎攀附的常用手段。但他如此急切,甚至不顾惜名声行轻浮之举,便更为可疑。”
“母亲也这么想?”获得她的肯定,尹云起站得都更挺拔了,“那他今日出现,也非偶然。”
尹昇看她一眼,似乎在犹豫,最终叹口气,还是说了:“他的名字,是你苏序阿爹定下的。”
“阿爹?”尹云起意外,“他不是中意苏家表弟吗?”
尹昇看女儿一眼,扬声唤林管事进来。
“选几个机警的生面孔,立刻去查柳缚枝。一,查他来赴诗会前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甚至车夫随侍都要仔细查过。二,从他离开尹府开始,寸步不离地盯住。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另,你亲自去,今日诗会所有宾客的随从、车马、乃至带来的礼物,都要记档。”
“是。”林管事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内安静下来。尹昇看着女儿,目光复杂。
“你想不明白,我为何要提苏序是不是?我知道,你素来重情,信了一个人,便再不愿意将他往坏了想。”
尹昇走到尹云起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我并非断定苏序有什么,他也做不出为一个外人对自家人下毒手的事。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他只以为这是为你好呢?”
“为我好?”尹云起愣了下,“母亲是说柳升卿?”
尹昇捏了下眉心:“你从马赛回来,我便收到风声了。我原想着没出什么事,你又为萧氏的病焦心,便未提起。”
“我也没有同你父亲们说此事,但苏序背后还有苏家。他选柳缚枝,可能也只为了能让你对柳升卿移情。”
尹云起顺着母亲的思路,眉头也皱起来:“可柳缚枝,不像是一个单纯奉命来讨好的人该有的反应。”
“这正是问题所在。”尹昇走回书案后坐下,“你阿爹不会把他教成一个如此不懂分寸的人。”
“教?”
“对,教他怎么取悦你。但他背后的人,一定还加了别的任务。苏序或许被利用了,或许有所察觉却放任了,想看看这池水到底有多深。”
尹昇对她点点头,“云起,今日你对柳缚枝的反应,很好。既立了威,又让他和他背后的人需要花时间琢磨你的心思。”
“不过,接下来你要更小心。柳缚枝被你打了,又被你晾下,必有下一步动作。林管事已派人去盯,我们且等消息。”
她把尹云起往门外推,“去吧,诗会还在继续。”
尹云起回到园中时,诗会更热闹了。
酒过三巡,不少女娘借着酒兴愈发大胆,公子们的琴音歌声也添了几分旖旎。
尹云起露出常用的笑,同熟悉的女娘和主公寒暄几句。
冯佩递给她一杯温好的酒:“苏家小郎红着眼睛回来,你真把人拒了?”
尹云起刚抿了一小口酒,听到冯佩这句话,颇为无奈地点点头。
“也是,他丑。”冯佩没什么反应,更好奇别的事,“不过,我走时你和周师还好着,怎么你过去回来几趟,他也跟伤了心似的。你跟他说什么了?”
尹云起盯着杯里的酒:“没什么。本就没什么。”
*
周照临并未走远。
他也没有回宴席,而是绕到了更偏僻的湖边假山后。
心里难受,耳边还反复回荡着她的话。
“可我不愿意。”
“但那不够,周照临。”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他耳根滚烫。
他周照临,自幼苦读,心无旁骛,甚至依靠家族清流名声,才得以入太学为师,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了寻常男子的命运。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遇见像尹云起这般厚脸皮的人物。
分明是她先不顾师生名分,上课时她抛眼神,交课业她写瞎话
他气愤她的胡作非为,又担心自己会毁了名声,再不能够站在讲台上,只恨不得她明日便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她后来真的变了,不再做那些让他困扰的事。哄得他捧出一颗真心,结果她说不要!
还要摆出替他着想的姿态,这比直接厌弃更让他难受。
他深吸几口气,抬起脸,眼眶干涩,并没有泪。他整理好衣袍,拍去并不存在的尘土,安慰自己至少还是那个堂堂正正做人的周照临。
他打算悄悄离去,从侧门出府。
绕过假山,步上一条通往侧院的回廊,却在一处拐角,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尹云起。
她正捏着一位小郎的脸,他不知羞耻,竟然主动舔舐她!
他没舔到。她走了。
周照临的脚步黏住了。
她拒绝他,是因为有了更合心意的玩意,一个更放得下身份、更懂得逢迎的貌美小郎吗?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
那个恶趣味坏心眼令人讨厌的尹云起又变回来了!
第44章 棋子
午膳自然是在尹府用, 尹昇特邀嘉宾似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夸在座女娘年轻有为,便悠哉悠哉离席了。
尹云起还眼巴巴望着母亲,尹昇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苏序在一旁看得好笑, 又怕她真跟着走了, 便领她举杯:“今日日头好,难得各位赏光。云起, 与我一同敬各位主公一杯。”
她很配合, 然后又被夸了懂事、瞧着都踏实可靠之类的话。
下席的柳缚枝嘴角抽动,然后和正盯着他看的周照临对上了眼睛。
膳后,一些主公便同苏序告别离府了, 其她人便移步水榭听曲。伶人抱着琵琶咿呀吟唱, 是时兴的婉转小调。
尹云起特意留意柳缚枝的去向, 却发现他正和周照临坐在一起。
柳缚枝侧着脸,正跟他说着什么。周照临背挺得直,没什么表情, 看起来冷冰冰的。
“周公子,”柳缚枝声音放得低, “方才席上见你似有心事, 可是因为尹少君?”
周照临攥紧手指:“柳公子谨言慎行。”
柳缚枝“哎呀”一声:“你我都是男儿, 我明白的。何况方才,我似乎还瞧见”
他没说下去, 只是抬眼, 用那双漂亮眸子望着周照临, 里面盛着欲言又止的同情。
他这个眼神,周照临反而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你看错了。”
话说得硬邦邦的, 压根没说服力。
柳缚枝也不戳破,叹口气:“周公子何必自欺?园中曲折,偶遇一二眼熟之人,原也是常事。只是我瞧着,有些人似乎很得少君另眼相待呢。”
这话不知戳到周照临哪处,他腾地站起来。
“她待谁另眼,非你可妄议。再者,又与我何干?”
他转身要走,“若无事,恕我失陪。”
“周公子!”柳缚枝语气急切,伸手虚虚拦他,“罢了,我不提她。只是今日这席名为诗会,实则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少君身份贵重,身边自然不会缺人。可像周公子这般才学品性、一心只知学问的人,何苦将自己陷进这潭浑水里?”
他言辞恳切,语气里饱含着同病相怜的忧虑,周照临动作顿住,重新转回身。
他越是这样,周照临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柳公子此言何意?”
“没什么深意,不过是些感慨。尹府门第高,规矩大,人心也杂。今日少君能因怜惜而拒绝你,或许也会因旁的考量接纳别人。到那时,周公子今日这番真心,又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我听说,尹府后院,也并非全然太平。少君那位卧病在床的正夫,不就是一个例子么?”
话说完了,柳缚枝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用袖子掩了口:“哎呀,瞧我,又说错话了。这些道听途说,做不得准的。周公子只当没听过便是。”
周照临看着他,那张脸上露出的担忧,自然得像是他的同胞兄弟。
可他分明刚还同尹云起狎昵亲近。
想到尹云起,周照临自然往女娘那边望。她也正望着这边,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周照临无处可躲,干脆低头看柳缚枝。
可望着这张脸,不免又想到那一幕。
她看他,是要警告他么?警告他远离她的新宠,还是警告他不要多事?
柳缚枝回头望去,自然也看见了尹云起,她正和侍从打扮的娘子说话。
柳缚枝又把眼神移回来:“看来,少君忙得很呢。周公子说,她是在问诗会何时散场,还是在想今晚该召谁侍奉呢?”
这话轻佻又无礼。周照临盯着柳缚枝的脸,一字一句道:“柳公子,请自重。”
说完,他不再看柳缚枝,转身大步离开了水榭。
柳缚枝独自坐在原处,喃喃自语:“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周照临,你可要好好发芽啊。”
*
日头西斜时候,宾客散得差不多,尹云起便回了自己院里。
一进院门便见着听雨,他说萧初行歇下了,她便放轻脚步,推开厢房的门。
萧初行其实醒着。依尹云起吩咐,这边窗下也放了她的同款软榻,他正盖着小毯躺在这里。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眉眼间有些倦色:“回来了?”
尹云起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不是说歇着?又在这里吹风。”
“歇久了骨头酸,坐一会儿。”萧初行任由她握着,“诗会可还顺利?”
“就那样。”尹云起不想多提那些烦心事,“倒是你,一个人闷在屋里,无不无聊?”
萧初行轻轻笑了笑,没回答,问她:“见到想见的人了?”
他问得随意,落在尹云起耳朵里,便听出了别的意思。
“见到了。”她老实承认,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周师跟我说了些话。”
“嗯。”萧初行垂下眼睫,他身子还没养回来,脸色也白着,配上这样的神情,更显得脆弱无辜。
尹云起心里那点乱七八糟,忽然就被这小小的酸意熨帖了些许,甚至生出些恶劣的、想逗他的心思。
“我们初行,到底是骨头酸还是心里酸?”
萧初行“哼”了声,牵着她手不让走,还要继续问:“他同妻主说什么了?”
“周师是坦荡,”她故意叹口气,观察着他的反应,“话也说得很明白。”
萧初行看了她片刻,忽然抽回手,侧过身去:“妻主既已明白,那便好好斟酌。周公子品性高洁,入府为侧,也不算辱没。”
这是闹小脾气了。
尹云起伸手环住他:“萧初行,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他试图嘴硬,“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我不过是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怎么跟新人玩几招?”尹云起想起冯佩的话,忍不住笑,挠了挠他的痒痒肉,“还是打算继续装你的病弱美人,躲在后面看戏?”
萧初行痒得往她身上躲:“院里迟早会有别人,我明白的,娘子们都是这样。既然如此,我愿意让妻主开心。”
尹云起顺势狠狠亲他几口,尝到一点药草的清苦味:“你怎么这么乖?”
他不再掩饰心里的不安,闷闷地说:“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尹云起摸他病后更尖的下巴:“那你先开心一下,我拒绝他了。”
“嗯?”萧初行没料到这个,直起身面对她,又有些担心,“别再为我惹恼母亲父亲了,她们会罚你。”
“别总往自己身上揽责,笨不笨。母亲那儿有我呢,总不能就为了这事给我上家法。”
萧初行更担心了:“家法?”
这是重点吗!何况她也不知道尹家有没有家法,家法又会是什么
尹云起沉默了下,逗他笑:“好啦,不会罚我的。父亲希望我定下苏家表弟,他和母亲还未必同一战线呢,哪有工夫给我上家法。”
萧初行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凝重了些:“若是罚你,我去给你求情。”
他张开双臂拥住她。二人就这样安静地享受片刻的宁静。
同他用了晚膳,又看了会太学的功课,尹云起还惦记着林管事查的事,便让萧初行回厢房去睡。
果然,消息是深夜回来的。
尹云起睡不着,盯着烛火疯狂动脑筋。西洲推门进来,便惊动了她。
“少君,林管事在院门外,说主君请您过去。”
尹云起心中一紧,披上衣服便走。
夜风有些凉,她走进主君院里时,看见母亲书房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除了林管事,还有一位身形干瘦的娘子。
进了门,尹昇挥手免了礼,直接道:“云起,你听听。”
那干瘦娘子声音低哑,说话却条理清晰:“回主君、少君。柳缚枝离府后,并未直接回家。他的马车绕了三道街,进了东市一家绸缎庄的后院。约莫两刻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布包。我们的人没敢跟太紧,但那绸缎庄,明面上的东家是南边来的商人。”
她继续说,“暗地里几笔大的银钱往来,走的都是隐蔽路子,最终都指向城西的一处僻静私宅。而那宅子的主人,名字挂在一个早已病故多年的远房亲戚名下,纯属虚壳。真正的用印和日常管事的痕迹,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与二殿下府中有些牵扯的人身上。”
“二殿下?”尹云起一怔,“不是晋王?”
尹昇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还招惹了晋王?”
“我原以为是晋王欲纳柳升卿为侧,觉得我是阻碍,便设计毒害初行以震慑我。”
尹昇表情无语:“你觉得晋王会这么蠢?毒死萧氏,那不是正好为你腾出位置迎柳氏进门?”
是了!一语惊醒梦中人。她受晋王言语影响,先入为主地将嫌疑扣在了晋王头上,却忽略了她的目的。可若不是晋王
“二殿下,他为何要插手我的后院之事?”
尹昇:“这才是该想的事。柳缚枝是他的人,那他费心将人送到你身边,所欲为何?”
尹云起:“母亲,若他所图非我,而是透过我指向尹家,或东宫呢?”
“二殿下男子之身,绝无继位可能。”
尹昇赞赏地看向她,“那他此举,究竟是在为哪位殿下效力?或者说,他身后站着谁?”
“我怎么会知”
话音未落,尹云起忽然顿住了。
是啊,她一个未出仕的学子,怎么会知道那些深宫里的弯绕?
这朝堂上下,又有谁能驱策二殿下,还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做事?
晋王、秦王,还是帝上?
她不知道。
但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一个同样身处皇室的人。
——兰时。
第45章 辞职
放了假要回太学, 西洲在马车上闭着眼打瞌睡。尹云起看她一磕一磕地晃,自己的觉都笑醒了。
自从南风被派了管事任务,西洲就被拘着同她上学,也是苦事一桩。
马车在太学门口停下, 二人吹风醒过觉, 走向明伦堂。
尹云起在冯佩身边的位置坐下,取出一会要用的算学课本。
莫名有种奇怪的尴尬和不安。
学子们到的差不多, 陈司业宣布一个消息。
“今日起, 算学一科的课业,转由王师教授。原男师周照临已向学监请辞讲师之职,转入藏书阁, 专司典籍整理校勘。”
陈司业继续勉励大家尽快适应, 莫要耽误功课。
上了课, 王师开始讲解新的算题。她的教学风格与周照临不同,对学生更为热情亲近,同学们适应得也很快。
尹云起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她近来恶补了一番, 王师讲的内容倒也跟得上。
她总走神去看讲台边缘。周照临上课时爱将左手撑在那里,现在空空如也。
下了课, 冯佩问她:“去藏书阁还书?顺便探望一下旧师?”
尹云起没说话。
“一直往门口瞟是想要谁忽然推门进来呢?”冯佩笑了下, “话要说开才好。放心, 我帮你把书带回明伦堂。”
格物院离藏书阁有些距离,尹云起特意绕了远路, 有些不敢面对。
午膳时间, 藏书阁没什么人。
她顺着书架间的通道往里走, 转过一个弯,便看见了那个人。
他仍穿着太学制服,背对着她站在一架木梯上, 正给几卷书册排序,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小臂。
尹云起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周照临放好书,扶着梯子一级级下来。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他公事公办:“借书登记便可。”
尹云起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望着他。
她不答,周照临便收回目光,回到角落里的位置,俯身登记了她的名字:“要借什么自己写。”
尹云起空手而来,也没有需要借的书。
“为什么辞去讲师?”
周照临直起身,将笔搁下,这才抬眼看向她。
“藏书阁清静,适合我。”他答得简单,“况且,王师学识渊博,教导学子更为合适。”
“是因为我么?”尹云起不绕弯子。
周照临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是一个很公式的笑。
“你我各有前程罢了。”他顿了顿,“那日园中,话已说尽。你不必挂怀,亦无需再来过问我的去处。”
他说完,重新执笔,低头校勘,不再看她。
“那日我说的话,是真心的。”尹云起追了一步。
周照临不理她:“真心与否,你还是留着同柳公子说吧。”
尹云起一怔:“柳缚枝?他说的话你别信。”
“他或许别有用心,但你不也是乐在其中吗?”
尹云起被他这句话噎了下。
柳缚枝到底跟他瞎说了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尹云起无力地解释一句。
周照临抬头看她:“我想的哪样?少君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
他甚至叫了少君,将自己视为旁人。尹云起又往前走了几步,二人之间只隔着书案。
她走过来,他便低头不看她。
“柳缚枝有问题。”她低声说,“他在替别人做事,接近我是别有目的。我与他只是试探。”
“试探?你的试探真是别具一格。”
周照临继续与她对视,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与我何干?”半晌,他别开脸,“你的谋算、贵府的内务,不必告知于我。”
“因为我不想你误会。”尹云起把手按在摊开的书页上,不让他继续写字,“更不想你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误会,就放弃你喜欢的东西。”
“喜欢?”周照临重复这个词,“或许从前是喜欢的。但现在觉得,这里更清净。我的去留,与你无关,与柳公子更无关。”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抽走被尹云起按住的书页。
“周照临,”尹云起轻轻地连名带姓叫他,“你辞了讲师,躲到这里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难过?”
“尹云起!”他有些狼狈地低斥,脸颊染上薄怒的红晕,“你、你莫要太过分!”
他终于不再冷冰冰地唤她,露出真实的情绪。尹云起恶劣地生出想看他更失态的心思。
“我哪里过分?”她撑着桌子凑近他,学着他的语气慢悠悠地问,“是过分在拒绝你的心意,还是过分在让你知道了我和别人亲近?”
“你!”周照临又羞又怒,他想后退,可他本就躲在角落,已经无处可退。
太近了。近得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不该有的心思全部翻涌上来,冲垮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堤防。
尹云起看见他眼里浅浅的水光,理智胜过恶劣,她直起身,主动拉开了距离。
新鲜空气涌入,周照临用力地吸了口气。
“对不起。”她真心实意,“我不该这样逼你。”
周照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湿意逼回去。他的情绪平复下来,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你走吧。”周照临终于开口,“我还有许多书册需要整理登记。”
他继续道,“尹云起,或许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前种种,是我误会也好,是你不敢面对也罢,都不重要了。”
尹云起沉默地又往前挪了半步,抵着书案的边缘。周照临察觉到了,握笔的手指收紧,却固执地不肯抬头。
“你别生气。我没有骗你,我和柳缚枝真的什么也没有。”
“与我何干。”他嘴硬。
“与你有关。”尹云起伸出手,松松搭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
周照临愣住了,一时没有动作。
她将他紧握的笔抽了出来,搁在一旁。
她顺着他的手腕移上去,握住他露在外面的小臂。
周照临抬眼瞪她,羞怒和痛楚来不及掩饰:“尹云起!你到底要如何?”
“我不知道,或许我也不想要如何。”尹云起望着他,“我只是觉得,你辞了自己努力很久才得到的东西,我很惋惜,也很抱歉。”
“惋惜?太学里不缺我一个讲师。”
周照临的手臂还被她松松握着,他想挣脱,又贪恋那一点温热。
尹云起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看着他。
“太学里是不缺讲师,可我觉得,你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这个决定是你发自内心的,当然也可以。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可你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你还在意,你还走不出来么?”
“走不出来?”周照临更痛了,“尹云起,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用力想抽回手,这次尹云起松开了。
“我问你,你对我若即若离,撩拨了又推开,说是为我着想。可你真的只是惋惜和抱歉吗?”
他看着她,“你是舍不得我不知所措为你失态的样子?还是舍不得我这副能入你眼的皮囊?”
他问得直接,残忍地主动将自己的痛苦和羞耻,捧上来送给她评判。
尹云起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否认。
此时沉默对周照临而言,无异于肯定他的说法。
果然如此,他真是蠢透了。
就在周照临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时,尹云起忽然动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碰了碰他的脸颊。
周照临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他僵在那里,感受她的指尖,沿着他的颧骨滑到下颌。
“周照临,你真的很好看。”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得厉害。
“我上课走神,有时候是因为算题太难,”她的指尖停在他唇角,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有时候是因为阳光正好照在你侧脸上,我就想,怎么有人连皱眉都这么好看。”
“可如果我只是喜欢一张脸,”尹云起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紧闭的眼睑,“那日你对我说愿意的时候,我为什么不顺水推舟答应呢?把你拘在身边,日日看着,不是更好?”
周照临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没有戏谑,没有轻浮。
“因为舍不得。”尹云起像是回答他心中的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周照临,我舍不得。”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得他头晕目眩。
下一秒,她的吻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唇上,而是印在他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泛红的眼尾。
很轻的一个触碰,一触即分。
“别为难自己,好吗?”
周照临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质问、委屈、理智,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
他闭上眼,一滴泪终于不堪重负,顺着脸颊滑落。
“尹云起,你真是混账。”
尹云起伸手抹掉他的泪:“你吃饭了吗?”
“什么?”他一时没能跟上她跳跃的思维。
“我问你,用午饭了没有。”尹云起耐心地重复。
“没有。”
“我也没吃。”尹云起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你很忙吗?不忙的话,带我去吃点东西?”
周照临:“这里没有吃的。”
“你有小厨房。”尹云起记得他从前那个小院。
周照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不住那里了。”
尹云起看着他。
“讲师有单独的院子,但我辞了讲师,学监便安排了新的住处,如今在两人院。没有别的男师,所以暂时一人住着。”
他放弃的,不仅仅是站在明伦堂上的位置。
“带我去看看。”她说。
周照临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我饿了。”尹云起无赖,“你害我午膳都没心思吃,总得负责。”
这话说得暧昧,周照临耳根又有些烧,却没再反驳。
他沉默地收拾好桌案上的书册笔墨,将几卷需要归位的书放回原处,然后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小周:又要讲这种又不许做侧室,是要我做外室吗
第46章 走神
两人院比周照临原先的院子偏僻许多, 像一排整齐又拥挤的宿舍。
院子很小,墙角生着些青苔,倒收拾得干净。只有一间正屋,旁边搭了个小小的灶披间。
正屋里陈设极其简单, 两床两桌两椅。周照临虽一个人住, 但只用了属于他的那一半。
周照临没阻止尹云起东逛西看,自己进了灶披间。
尹云起也跟着他走到小灶披间门口, 里面锅碗瓢盆倒是一应俱全, 角落里还堆着些萝卜,梁上挂着两条风干的肉。
“你说你也没吃,”她倚在门边, “随便做些什么就行。”
周照临没想到她真的打算在这里用饭, 他的厨艺非常一般, 只能将食物弄熟的程度。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有些简单的食材。”
“嗯。”尹云起像是没察觉,干脆在院子里那张小凳上坐下了,一副等着开饭的模样。
周照临看了她片刻, 把袖子卷得更高,方便洗菜切菜煮米饭。
饭菜很快上桌。一碟清炒萝卜丝, 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炖菜, 米饭倒是蒸得恰到好处。
周照临将碗筷递给她, 有些隐隐的期待。
尹云起夹了一筷子萝卜丝送入口中。
嗯。这萝卜可真萝卜。还很丝。
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见周照临一直望着她, 便招呼他:“熟了, 你也吃。”
周照临夹了块炖菜放进嘴里, 沉默一会,又偷偷去看尹云起的神色。
尹云起正认真嚼米饭,察觉到他的视线, 抬头眨眨眼:“你自己做的饭。”
周照临更不好意思了:“怕你吃不惯。”
尹云起点点头:“放轻松,周大厨,毒不死人的。”
估计还没到能把人毒死的程度,就会被倒掉。
最后确实是倒了一小半。
周照临收拾碗筷拿进灶披间,尹云起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他欲言又止:“你为何要来?”
尹云起:“说过了呀,我饿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背对着她洗碗,抿抿唇,“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尹云起撑起脑袋:“老实说,我也想不明白。比如,为什么看到你难过,我也会不好受?为什么明明觉得不该靠近,还是走到了这里?”
她起身往灶披间走,“我有些看不清前路,但我私心不太想看你这样。”
“我怎样?”
“放弃你喜欢的东西,躲起来,假装一切都好。”尹云起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戳在他心口,“这里,不好。”
周照临呼吸一滞,关掉水,用一旁干净的布巾擦干手。
他的袖口湿了一小片,贴在腕上:“别这样。”
“哪样?”她学他。
“我给过自己理由,也试过放下,可你一出现,我便应付不来。你若对我无心,就放过我。你若”
你若有一丝真心,又为何不肯真的靠近?
尹云起听得懂他的意思。
她在用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撩拨一颗已然为她动荡的心。这很自私。
可她控制不住。
她的指尖从他的心口上移,拂过他的下颌,停留在他的唇边。
周照临没有躲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里有迷茫,也有隐晦的期待。
尹云起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唇。
很软。
然后她收回了手。
“碗洗好了。”她语气轻松,“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周照临立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往外走。
她总是这样点到为止,留他一人悬在半空。
*
这下轮到周照临心不在焉地上班了,尹云起觉得一下午策论课都没那么苦了。
然后她笑眯眯地被人拦住了。
那人带着遮掩样貌的薄纱帷帽,却衬得更显眼了。
尹云起上下打量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西洲突然“嗷”了一嗓子,然后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四周的人,煞有介事凑到尹云起耳边:“少君,他是小顺子!”
尹云起继续打量他,觉得这个小顺子莫名眼熟:“小顺子,你戴这个做什么,我都没见其他小郎戴帷帽啊?”
话音刚落,戴着帷帽的兰时“哗啦”一下把面前的薄纱掀开半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尹云起,你眼瘸了?别的小郎能同我比吗?我可是帝上的男儿。”
尹云起:“”
西洲把她往旁边拽一点,她才看见兰时身后还缩着个矮矮的身影,穿着普通隶子的衣裳,正苦着脸朝她使眼色。
那才是真小顺子。
西洲在一旁憋笑,肩膀直抖。
“好好好,三殿下。”尹云起从善如流地改口,指了指那顶帷帽,“所以您为什么要戴这个?”
“我二哥非让我戴的,说不戴就是不合礼仪。”兰时悻悻然又把纱放下,“讲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不就是嫌我上次溜出来玩被言官瞧见了嘛。”
可他这样,不是更明晃晃写着我很特殊吗?
尹云起问:“那三殿下今日出宫是?”
“玩啊!”兰时说得理所当然,帷帽一扬,“宫里闷死了。”
小顺子着急:“三殿下,尹娘子,这儿是太学门口,人多眼杂。不如先移步,去马车上说话吧?”
西洲:“你家殿下怎么同我们少君同乘?他不要名声了啊?”
“这有什么。”兰时无所谓,又怕她担心什么姓萧的姓柳的知道,便又提议,“先去找个没人的巷子,再上马车不就好了。”
“殿下这副打扮,是要去哪儿玩?”
兰时见她话语松动,伸手拽住尹云起的袖子:“听说凤陵新开了家胡商酒楼,有旋舞可看,我们去那儿!”
这不是更不合礼仪了吗!
小顺子是真顺着兰时,也不真拦他,只哀求:“殿下,那等地方鱼龙混杂,您千金之躯”
“哎呀你啰不啰嗦。”兰时才不理他,“我换了衣裳,谁认得出来?再说,不是有尹娘子在么。”
小顺子拿他没办法,苦兮兮走在最前面带路。
几人七拐八绕进一条窄巷,一辆看起来很朴素的庞大马车停在那里。
兰时这时候也不嫌弃马车破旧了,赶紧上去坐在正中。
他一把将帷帽摘下,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透口气了。”
他对坐在侧边的尹云起笑,“还是外头有意思。”
虽然没有中间舒坦,但马车本就庞大,侧边也很宽敞。
尹云起有意打探他:“你今天只带了小顺子一个人出宫?二殿下也放心?”
“二哥去侍奉他妻主了。多亏有驸马在,不然他整日盯着我一人折腾,比我大姐和四妹规矩还多。”
兰时无语地撇嘴,悄悄同她说,“我偷溜出来的,留了人在寝殿应付。你可别告诉他。”
“他怎么这样。”尹云起一点也不走心地附和,“嗯好,我不说。”
她继续探他的话,“前几日我家中诗会,你怎么没来?”
“你府里给我下帖子了?我没收到啊”兰时一拍大腿,“定是我二哥昧去了!别人不邀请他便也不许我去!是不是来了好多女娘?”
尹云起还没答话,坐在外面的小顺子疯狂咳嗽。
兰时白眼都要翻上天,凶他:“干嘛!我还没说要像前朝殿下一般养面首呢!”
小顺子也不管规矩了,大呼一声“殿下”便掀开帘子坐了进来,浑身写着兰时再提,他就一头撞死在自家殿下身上的大义凛然。
兰时震惊地指着小顺子,“你你你”半晌,没人接他的话,又把手放下了。
好在马车脚程快,三殿下没生气多久就到了他说的胡商酒楼。
这儿叫醉驼铃,门口很应景地悬挂着几串铜铃,随着风叮铃隆咚响。
兰时虽然换了常服,但终究是宫里养出来的贵男,他又丝毫不克制自己的好奇,顶着个帷帽四处张望。
三人形成一个合不拢的圈圈,把他护在圈里,寻了二楼一处用珠帘半隔开的雅座坐下。
酒楼中央设有圆台,此刻正有乐师弹奏着曲调奇异的胡琴,几名身姿曼妙、轻纱覆面的舞郎正随着节奏舞动,腰间臀上的金链饰物叮当作响,引来阵阵喝彩。
兰时看看他们面上的薄纱,愤怒地将帷帽摘下来扔到小顺子怀里:“让兰亭自己戴去!”
小顺子“哎哟哎哟”地稳稳接住,紧张地左右观望,生怕有人认出自家殿下。
这个酒楼生意兴隆,不仅有许多寻欢作乐的富家娘子的喝彩谈笑声,还夹杂着些许外地口音。
圆台上的舞郎退下,换上一队更显奔放的舞者,鼓点急促,旋转如风,正是兰时心心念念的旋舞。
与她们相邻的雅座里已经有女娘开始举牌子竞价,她的同伴似乎不太同意。
二人争执起来。
“本就没挣到什么钱,能玩的小郎多得是,你何必同凤陵这些有钱人竞价!”
另一个人也很烦躁:“你懂什么?这一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眼看进了这花花世界,还不许人松快松快?再说了,情形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也撑下来了?前阵子不还说嫖钦将军家那位娘子,又立了功升了官。”
“一个校尉升官顶什么用!我听往来运粮草的人说,前头打了两场硬的,咱们没占到便宜,反而折了些人马。嫖钦将军是能打,可粮草兵械冬衣,哪样不缺?朝廷那点补给,层层盘剥下来,到了边关还能剩几成?几个小将再勇猛,一个人能当千军万马使?”
“唉,说的是,这仗打得憋屈。商路也更难走了,查验苛刻,稍有不顺就是通敌的嫌疑”
她们停了争执,声音渐低,融入酒楼的嘈杂。
兰时看跳舞看得入迷,小顺子更是如坐针毡,满心盯着自家殿下别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尹云起问:“兰时,你二皇兄他平日除了督促你礼仪,可还关心别的?比如朝中事务,或者边关军情?”
兰时转过头来听她说话。
“二哥规矩多得很,又觉得我是弟弟,许多事才不会告诉我。但我难道不能自己打听?同是母皇的男儿,没道理他能知道的东西不许我知道。”
第47章 舞郎
尹云起满脸不相信:“真的吗?”
“还不信我。”兰时无语得很, “无非是那些人整日吵来吵去的东西,有什么我打听不得的。”
“那你认为呢?”尹云起问。
“我?”兰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自己的看法,“我不知道。大姐想着打仗立功, 四妹想着省钱, 好显得自己体恤民力。”
他明显也听到了隔壁女娘的话,“那个柳茂林, 真那么厉害?”
尹云起点点头:“人尽皆知。”
“哦。”兰时若有所思, “我二哥好像不太喜欢她。也不是,应该说他谁都不喜欢。”
“那你二哥除了礼仪规矩,有没有让你特别留意过哪些人家?或者, 提醒你远离哪些人?”
“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兰时努力回想, “不过就是些让我少跟什么柳家的张家的公子厮混。”
楼下的鼓点达到高潮, 舞郎们转起圈来,腰间的纱帘散开,如同绽放的花。竞价声此起彼伏。
兰时也被吸引到, 转回头接着看旋舞。
小顺子赶紧把帷帽往他头上戴,小声喃喃:“殿下看归看, 好歹挡着点脸。”
他好不容易哄着兰时把帷帽重新戴到头上, 正殷勤为自家殿下撩着纱帘,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宫装的护卫的毫不掩饰地大步上楼,小顺子吓了一跳, 赶紧将纱帘放下遮住兰时的脸, 又把西洲推到前面掩人耳目。
护卫径直走向她们这边, 目不斜视地朝着被西洲半遮住的兰时躬身行礼,声音并未遮掩似的放低:“三殿下,二殿下请您回宫。”
兰时很是气恼:“他又知道了?我才出来多久!”
护卫神色不变:“二殿下说, 若寻不到您,便让醉驼铃今日歇业,仔细搜查。臣等觉得,殿下不会愿意牵连无辜。”
兰时咬了咬唇,觉得二哥真干得出来。他愤愤地将刚戴好的帷帽扔向领头的护卫,并无人伸手接它,任白纱滚落在地。
邻座方才争执的两个女娘也看过来,目光先是落在兰时那张年轻精致的脸上,又瞥见护卫们的姿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尹云起对护卫笑了笑:“二殿下难得出来散心,舞正看到一半。可否稍待片刻,待他将这支舞看完?”
护卫显然认得她:“尹娘子见谅。二殿下嘱咐,务必即刻迎回三殿下,宫中有客至。”
兰时闻言,脸上怒气敛去了些,露出些疑惑:“什么客非要我回去见?”
护卫不再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兰时知道躲不过,嘟嘟囔囔地站起身,往小顺子那边虚踢一脚:“带她们滚下去等本殿!”
护卫们是武官,说不过小顺子的嘴皮子,再次确认兰时看完舞就下来后随着小顺子下楼,寻了个能从窗户外盯住他的好位置值守。
兰时回头看了眼楼下圆盘里的舞郎,又看看尹云起,凑近她耳边快速说:“我二哥那儿有几封边陲来的信,署名是嫖钦将军的男儿。”
说完他退开几步,不耐烦地往楼下走。
尹云起起身,目送那一行人簇拥着兰时上了另一辆华贵的马车离去。
西洲问:“少君,咱们还看吗?”
隔壁雅座已经安静下来,那两位女娘也离开了。
楼下的舞郎不知疲倦似的还在舞,尹云起望着地上滚落在地被护卫们踩脏的帷帽。
柳升卿的信是写给谁的?又为什么会在二殿下书房?
“不看了。”尹云起放下些碎银在桌上,“回府。”
二人下楼,走出醉驼铃喧闹的大门,外面天色已有些暗了。
回到尹府,院里都已掌了灯。
自萧初行病后,便不再到院外接她。
尹云起刚进自己院子,就看到正指挥听雨点灯笼的萧初行。
听雨先看到她,萧初行敏锐察觉到隶子的反应,转头望见她回来,便露出笑:“妻主回来啦,晚膳已经热好了。”
晚膳摆在小厅里,许久不在少君院伺候的厨子们使出浑身解数,都是依着尹云起的口味。
萧初行盛了汤递到她手边:“妻主回来晚些,是太学有事?”
尹云起舀一勺汤吹凉:“周师调去藏书阁了。”
萧初行一顿,筷子一转夹了片火腿放到她碗里,她近来爱吃这个。
“那倒是清静去处。妻主去看过了?”
“嗯。”尹云起裹着火腿吃掉米饭。
听雨落灯侍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动静。
萧初行搁下筷子,看她埋头吃饭:“太学今日的午膳不合口味?妻主瞧着饿了。”
她吃完了,抬眼对上萧初行的眸子。
“遇着三殿下,陪他去醉驼铃坐了会儿。”她坦白。
“醉驼铃?”萧初行重复这名字,“是胡商那家酒楼?”
“嗯,三殿下说要看旋舞。”
萧初行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尹云起身后,抬手替她按揉肩颈。
“妻主辛苦一日,该好生松快松快。”他俯下身用手肘按肩井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那旋舞,好看么?”
紧绷的肩颈得到放松,尹云起舒爽地喟叹一声。
萧初行顺着力道给她揉了会儿:“听闻醉驼铃的舞郎,腰肢软,纱衣也薄。旋转起来,金铃乱响,晃得人眼晕。”
尹云起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到身前,萧初行顺着她的力道坐在她膝上。
萧初行颤着睫毛望她:“我重么?”
尹云起拍他使力的腿:“你又没坐实。”
萧初行被她戳破,也不恼,往她怀里贴了贴,抬手环上她的脖颈:“妻主好聪明。”
他的脸颊贴着尹云起的,“那妻主觉得,醉驼铃的旋舞有多好看?”
尹云起被他问得想笑,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扇扇空气:“哪里这么酸呀。”
萧初行掰手指:“妻主上学去看周师,放学又陪别人看胡旋,一整日都没想我。”
“谁说的?你怎知我没想?”
“真的?”
“煮的。”
萧初行不满,张口咬她脸颊肉,又不舍得用力,嘬出一点湿痕。
尹云起使力捏他:“舞是殿下要看的,他觉得好看便可以。”
萧初行思索片刻,从她膝上起来:“妻主说得是。殿下觉得好看,便是好看。”
他牵着她的衣带进了内室,听雨识趣地带人退出去,还带上了门。
萧初行牵她到床边坐下,自己往屏风后走,透过纱帐传来翻找声:“妻主既陪殿下看了醉驼铃的旋舞,不如也看看我的。”
“你会跳旋舞?”
“不会。”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像是在解衣,“但我会别的。”
“萧初行,”尹云起语气里带了点轻轻的警告,“你身子才刚好些。”
“早好了。”他答得轻快,从屏风后转出来。
尹云起呼吸都停了几瞬。
他穿的不是成套的舞衫,若要说,更像是舞者内衬的纱衣,还是不怎么正经的那种。
艳红色的薄纱罩在肩上,只由一根细带系在颈后,露出大片光洁的背脊,腰下是曳地的绯色绸裙,露出的细腰上还系着一串小金铃。
他脱了鞋袜,赤足踩在地上。
“冷么?”
萧初行眉眼弯弯:“快到夏日了,怎么会冷。”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衣服?”
萧初行不答,继续朝她笑,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邀请。
他走到屋子中央。
没有鼓点,没有乐声。
萧初行起势抬手,展臂,腰身如柳枝般软下去,又慢慢挺起。
那件纱衣本就不牢靠,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一侧肩头,他不怎么在意,只专心于盯着尹云起瞧。
这不是胡旋,也不像她在现代见过的古典舞。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腰间晃动的铃铛声响,不似醉驼铃里那般狂放,倒像是私语,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他旋转起来。
绸裙展开如盛放的花,黑发散落下来,贴在他微微汗湿的颈侧。
烛火在他身上跳跃,明明暗暗,将那些线条勾勒得模糊又迷人。
尹云起咽了咽口水。
萧初行的目光始终随着她,自然也没有错过她吞咽的小动作。
他停下,胸口喘息着起伏。系带松了,纱衣已经彻底滑落至臂弯,露出一片胸膛。他却不拉上,只那样站着。
“阿起,我好看吗?”
尹云起没说话,一步步朝他走去。
萧初行站在原地,眼神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亮,像是得了某种默许。
尹云起停在他面前,抬手,却没有碰他,却是把滑落的纱衣披回他肩上。
“夜里凉,”她的手停在他肩上,“仔细又病了。”
萧初行眼中的光黯了黯。他抓住她的手,贴在颊边:“妻主不喜欢?”
尹云起没抽回手:“你还病着,该吗?”
“那什么是该?”萧初行追问,凑近她,“妻主陪旁人看舞是该,我跳给妻主看,反是不该?”
尹云起看着他的脸,无奈又纵容地笑。
“你这是在同我算账?”她问。
“不敢。”萧初行嘴上说着,却咬了下她的指尖,“只是妻主一整日都想着别人,我心里难过。”
尹云起终于抽回手,转而捧住他的脸。
“萧初行,我若真一整日没想你,你现在还能在这儿跳这支舞?”
萧初行怔了怔,眼里漫上笑意,他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妻主好会说哄人的话。”
“不是哄你。”尹云起搂住他的腰,“有许多事等着我去想去查,但——”
“但什么?”
尹云起食指勾住他腰间的金铃串,带着他往前走。
“但你现在,最好想想怎么把这身衣服解释清楚。”
萧初行在她身后笑出声,凑到她耳边又问了一次:“妻主不喜欢?”
“喜欢。”尹云起把他带到床边,稍稍用力将他推倒,居高临下看他,“所以更要问清楚。”
第48章 子嗣
萧初行仰面躺在榻上, 小金铃被勾着,腰也随着抬起。
尹云起:“萧家让你学的,是正经舞么?”
他不答,一双眼溢着笑。
她替他说了:“不像。”
萧初行:“妻主说是, 那便是。妻主说不是, 那就不是。重要的是,阿起喜不喜欢看?”
他扭动腰肢, 那串金铃便又叮铃作响, 晃动着蹭过尹云起还勾着它的手背。
“萧初行,”尹云起松开可怜的金铃,转而握住他的腰, “我在问你话。”
“我也在回答妻主呀。”他好无辜, “妻主问我好不好看, 我跳了。妻主问我谁教的,自然是,想着妻主的时候, 自己一点点琢磨的。”
他拉着她的手,覆上自己心口, “这里想着, 身上便跟着动了。妻主若觉得不正经, 那便是妻主让我想的,都是不正经的事。”
强词夺理。
萧初行继续道:“妻主不许我想这些?”
“那今晚就让我看看, 你都想了些什么。”
萧初行软了身子, 任由她摆布。
尹云起却不急。
她直起身, 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坐在一边啜饮。
萧初行躺在那里,纱衣凌乱, 绸裙铺散开来,腰间的金铃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就那样望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她离他好远。他唤:“妻主。”
尹云起放下茶杯,却没动。
“刚才那支舞,再跳一遍。”
萧初行:“在这里?”
“就这里。”尹云起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床榻之上,不能跳么?”
萧初行撑起身子,牵着她的系带将她往床边拉,蝴蝶系带散开。尹云起如他所愿,坐在床边。
空间有限,动作施展不开。这样的局限,更显得这支舞只献给一个人。
他跪坐在她面前,金铃叮当作响。
尹云起看着他。
舞到高潮,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那件本就形同虚设的纱衣几乎要完全滑落。
尹云起伸手轻轻一扯,让最后的遮掩彻底离开他的身体。
萧初行没有停下。
她记得,下一个动作该是旋转。尹云起向后退了退,想要给他多留一点空间。
萧初行借着她退后的那一点空隙,旋着转入她怀里。
金铃叮当响,为这一刻的贴近奏乐。
“妻主退什么?”他倚在她怀里笑,“这场地够用了。”
她托着他的臀腿令他起来些,萧初行顺势跨坐在她腰间。
“继续跳。”尹云起往后倚上床头,“不是自己琢磨的舞么?在我身上,跳不完一曲?”
他顿了下,却真的开始动作,幅度小了很多,只隔着衣料厮磨。
“妻主这样坐着舒服么?”
尹云起疑惑:“嗯?”
“妻主一整日都在想别的事、见别的人。此刻,可还能分神想我?”
尹云起的手滑到他腿侧,稍稍用力将他按向自己。
萧初行伸手环住她的肩。
“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还能想谁?”
萧初行满意地弯起眼睛。
他放缓了动作,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这样呢?”他贴着她的唇问,却没真的吻上去,“妻主舒不舒服?”
尹云起没回答,只将手插入他散落的长发。
他顺从地贴近,却仍执拗地追问:“我伺候得好不好?”
“初行。”
“那妻主说句好听的,”他舔了舔她的下唇,像在讨赏,“说一句,我就让妻主更舒服些。”
尹云起微微用力令他后仰,他任由自己陷入柔软的被褥。
“好。你伺候得很好。”
“那”他没说完的话被吞没在吻中。
金铃响得急促,应和着帐内渐重的呼吸。
纱衣与绸裙早已不知被丢到何处,萧初行仍在问她:“阿起舒不舒服?”
“嗯。”尹云起吻他汗湿的肩胛,“好棒。”
金铃被解下,丢在床脚,取而代之的是肌肤相触的黏腻声音。
“阿起,现在只能想着我了。”
*
窗外的天色还是朦朦的灰蓝,檐下小鸟啼出清脆的啾啾声。
萧初行睡得浅,迷迷糊糊被扰醒,睁眼就看见枕边侧躺的尹云起。
他轻轻地挪了挪,更亲昵地贴近她。
昨夜的孟浪与痴缠还留有痕迹,但她心里装着事,一醒来就会变回尹家少君,不只是他的妻主。
他明白的。他只是贪恋这一小点温存。
尹云起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良好生物钟,睁开眼对上萧初行近在咫尺的眸子。
“醒了?”她亲亲他的眼皮。
“嗯。”萧初行蹭了蹭她的唇瓣,“妻主睡得可好?”
“好。”
萧初行问:“今日可要去太学?”
“要去的。”尹云起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再躺会儿。”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尹云起还在思考昨日兰时的话。
那封信是柳升卿主动寻求二殿下的帮助,还是写给别人却被截下了?
若是二殿下截下,又为何这么凑巧地被兰时看到?
兰时——他告诉她这个消息,当真只是随口一提吗?
萧初行察觉她走神,抬起手指,抚了抚她皱起的眉心:“妻主在想什么?”
尹云起回过神:“没什么。一些琐事。”
她没有同他说下毒之人是皇家殿下的事,不想让萧初行更深地牵扯进暗流里。他已经为她受过一次伤了。
萧初行也没追问。
尹云起忽然问:“初行,你对皇家的事,知道多少?”
萧初行有些疑惑,还是答了:“我是在家中母亲偶尔提及。晋王是帝上长子,秦王出生前,她是直接做继承人培养的。连我这种闺阁男儿都能知晓,帝上和帝附对她的重视可见一斑。”
“但随着秦王长成,朝廷便有了更多考量。两位殿下年龄差得远,虽说是同胞姐妹,但似乎也没什么从小长大的情分。二殿下和三殿下,男儿身本就不要求他们多贤德,二殿下到了年纪便聘了驸马。至于三殿下”
萧初行抿抿唇,看了尹云起一眼,继续说,“他皇男出身,身份尊贵,不守规矩些也无妨。”
尹云起察觉到他的眼神,但她想着事,只以为是萧初行还在酸着求关注,于是顺嘴亲他一口哄哄。
她问得很直接:“初行,依你看,晋王与秦王,哪位殿下继位的可能性更大些?”
萧初行顿住,微微撑起上身看她,眼中满是诧异。
这等关乎国本朝局的大事,从来只该是女子们思量辩论的棋盘,何曾有正经人家会拿来询问后宅男儿的意见?
便是勋贵之家的主公,至多也不过在妻主提起时,顺着话头小心揣摩着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妻主她怎么会想到问他?
但尹云起的神色是认真的,并没在开玩笑。
萧初行:“妻主怎么想起问这个?这等大事,岂是我能妄议的。”
“只是想听听你怎么想。这里只有你我,说说无妨。”
萧初行沉默了一会儿:“晋王殿下毕竟年长些,辅政历练的年岁也长,根基深厚。且她的长女已近十岁,健康聪颖。储君有后,便是江山有继,这是极大的稳妥。”
“反观秦王殿下,虽近来也得帝上帝附看重,但她尚未大婚,正夫未立,子嗣更无从谈起。皇室承续,终究是头等大事。”
“妻主突然问起这个,是太学里听到什么风声了么?”
尹云起斟酌着回答:“算是吧。是有人跟我提起,二殿下似乎与朝中某些大臣,走得颇近。”
萧初行也有些诧异:“二殿下?虽然他身份尊贵,与朝臣往来多些也是平常。可他终究是男儿身,同他结交也比不上多与晋王秦王来往啊。”
尹云起:“但若是他结交的,本就是那些在两位殿下间摇摆,或是有意押注未来、却苦于无法直接与亲王过从甚密的中立之臣呢?”
“妻主的意思是,二殿下是以自身身份作桥梁,为某些人铺一条或许能通往从龙之功,却又暂时不必明确站队的路?”
“男儿身无法承继大统,这是祖制。但祖制之外,还有影响力。尤其当两位殿下势均力敌,或帝心未明之时,任何一股额外的力量倾斜,都可能至关重要。”
萧初行忽然想到什么:“妻主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另一件事。二殿下虽已聘驸马,但成婚至今,并未有所出。”
“他的驸马是孔老太傅的长孙,孔家从孔老夫人才入仕,家底单薄了些。再加上驸马本人体弱,老太傅便迟迟未定下她的正夫,结果被帝上一纸赐婚配了二殿下。孔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孔娘子并无过错,二殿下便不敢毁婚重聘。”
尹云起没有马上接话,她在思考。
萧初行等了片刻,问:“妻主是觉得,二殿下可能另有所图?”
“他是帝上的男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搅进储位之争,对他有什么好处?”
“或许是不甘心。”
晋王的女儿健康长大,便是稳固的筹码,秦王未婚无子,是显而易见的短板。二殿下又与寻常男子不同,若他以无嗣为由,便能求得孔娘子一纸和离书。
只是若得了这一纸和离书,孔家和门生便不会让二殿下好过。他将来二聘的妻主,门第必定比不过孔家。
尹云起:“所以,二殿下是在铺路,这条路最终通向的,已经不只是寻常的拥戴之功。”
萧初行接道:“秦王殿下年纪轻,又与三殿下岁数相近,瞧着像是比晋王更重情。若二殿下能助秦王上位,或许还能逾矩封男王,甚至染指前朝。”
尹云起伸手捂他的嘴:“这些话,出了这屋子,一个字都不能提。”
萧初行乖乖噤了声:“只对阿起说。”——
作者有话说:不会给男性赋权,放心。
上班简直是万恶之源写不完了写不完了……
明天终于不用上班了!
第49章 婚事
尹云起照常去了太学, 萧初行依旧留在少君院。
昨日夜里两人动静不小,少君出门时神清气爽浑身舒畅,步履都极轻快。
听雨偷偷瞄一眼自家少主公。他脸色不太好看,瞧着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萧初行立刻就发现他了。
四目相对, 听雨笑:“哈哈, 哈哈。”
厢房外还有当值的婢子,主子没问话, 听雨更不知该说什么, 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尬笑。
萧初行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盯着他,不说话。
听雨最怕少主公这样。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好奇, 怎么初次时少君病了, 现下便能这般快活?他也没见谁特意进修了技术啊。
这话若说出口, 只怕人人都要当他是不知羞臊的小郎了。
但萧初行一直盯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听雨硬着头皮开口:“西洲让小厨房给少君做了些小食带去,少主公可要也来一份尝尝?”
“没听说太学厨房换了厨子。”萧初行若有所思, “妻主昨日没在太学用膳?”
听雨一愣:“隶子不知。”
“那便是有人给妻主做了不合口味的菜。整日里只知道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勾引人,连让她好好吃顿饭都做不到。”
他没什么表情, 给出评价。
“没用的东西。”
*
尹云起正抱着一摞要还的书, 在书架里穿行, 一本本归位放好。
明伦堂一干学子不知受了什么启发,一个个将盖了太学藏书阁印的书全都堆在她案上。陈司业一进来就黑了脸, 说她将视线全部挡完, 以至于连讲席上的老师都瞧不见了, 勒令她在上课前把这些书全部还回去。
周照临坐在角落里,桌上也堆起一摞书,正是尹云起方才搬来的。二人各忙各的, 他低头写还书记录,并不看她。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毛笔,见她不远不近地站在最靠里的一个书架旁。
“都放回去了?”他问。
尹云起点头,指了下他桌上的一摞:“除了这些。”
周照临:“多谢,剩下的我来便好。是算学课吧,王师可还好?”
“挺好的。”她说,“对学生热情,讲解也细致。”
“嗯。”
“同窗们都好,只我有些不太习惯。”
“嗯”到一半的周照临顿了顿:“慢慢就惯了。”
尹云起笑:“你怎么不问我不习惯什么?”
想必他不会答,她走近一些,“不太习惯讲台上不是你。”
周照临笔尖都不动了,也不瞧她,只道:“你昨日才来过。”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今日你来还书,书已还完。还站着做什么?”
尹云起没有答话,只看着他。
周照临不再多说,抱起桌案上那摞刚登记完的书册,往书架处走。
太学的书案设计更适合女子体形,再加上他怀里还有许多书,尹云起便随着他走,顺手帮他把书放回书架,感叹了句:“藏书阁也实在太清静了些。”
“我本就喜欢清静。”周照临不知发散到了哪里,“你若嫌弃,下次不必来便是。”
尹云起被他逗笑:“言外之意是邀请我下次再来?”
周照临被她噎住,想反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索性不说了,抱着书继续走。
尹云起跟上去。
书架之间的通道狭窄,周照临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迈左脚,她也迈左脚。他往右绕开地上的书堆,她也往右。他停下来辨认书架上的编号,她也停,恰好就停在他方才踏过的那块地砖上。
周照临:“”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上。
明明地上什么印子都没有,她偏要学他走路的轨迹,像是小童玩的踩脚印游戏。
周照临忽然往左边跨了一大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往左边跨了一大步。
他又往右跨一步。
她也往右。
周照临忍无可忍,转过身来。
尹云起正好落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两只脚并拢站着,踩在他刚刚站过的位置望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她懵懵的。
周照临没接话,尹云起歪了歪头:“周照临?”
他不知在瞧什么,没有回应。
“周师?”
她笑了下。
“照临?”
“幼稚。”他如梦初醒般别开眼,回过头去。
他继续往前走,低头把脸埋向怀里的书,像要躲起来偷笑似的。
可她分明走在他身后,看不见的。
尹云起向前追了一步,戳他的背:“我有件事想问你。”
周照临平复了一下呼吸:“什么事?”
“二殿下的妻主孔娘子,你认识她吗?”
周照临眼底的光暗了些,转过身看她。
尹云起的神情很认真,并不像是随意同他搭话。
“怎么忽然问起孔娘子?”他问。
“有些事想弄清楚。”尹云起没细说,“我想着你也出身清流,或许听说过她。”
周照临沉默了会,把剩下的书整理好,回到自己的桌案前。
尹云起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我是知道一些。”
尹云起没接话,托着脸望他。
周照临:“但我并不认得她。只知她在清流中风评很好,由孔大人教养长大,但身子孱弱。且她本人勤勉踏实,在朝中虽无大功,也无过错。”
“她与二殿下的婚事,是帝上赐的?”
“是。”周照临点头,“当时二殿下到了适婚之龄,帝上想在清流中择一位品行端方的君子为驸马。孔娘子被选中了。”
“那孔娘子本人,对这门婚事可还满意?”
周照临又看了她一眼:“或许。”
尹云起还挺霸道:“没有或许。”
“我曾听闻孔娘子有过心上人,但那小郎似乎出身一般。”
“后来呢?”
“后来帝上赐婚的旨意下来,自然就作罢了。”周照临强调一遍,“我只是听闻。”
尹云起恍然大悟“嗷”一嗓子。孔娘子婚后多年无子嗣,或许只是因为她不想。
她一把握住周照临的手腕,颇为好奇凑近他:“你如何听闻的?”
“我少时听闻的。”周照临偏开一点点脸,“尹少君管天管地,还管别人同我说了什么话?”
尹云起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放,闻言眨了眨眼:“我不是管你,我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分明瞧着这么克己复礼光风霁月的,怎么连哪家娘子年少时有过心上人都晓得。”
周照临不应她的话,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尹云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觉自己还拽着人家,松开手:“哦,抱歉。”
周照临没说话,也没把手收回去,就这么搁在桌案上没动。
尹云起托着脸看他,等他的下文。
“他母亲也是周家的旁支一脉,我该称他一声族兄。但他母亲亡得早,父亲改聘,他从小是跟着族长长大的。”
尹云起没插话,安安静静地听。
“无论是读书还是琴棋书画,他都很用功。族里长辈还总拿他来教育小辈。”周照临顿了顿,“后来不知怎的,认识了孔娘子。”
“然后呢?”
“然后帝上赐婚的旨意下来,就没有然后了。”
尹云起皱了皱眉:“你那个族兄”
“病死了。”周照临说得很快,“好些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小,大人们说他染了急病,没救回来。”
尹云起沉默下来。
周照临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日光落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我那时小,大人们说什么便信什么。现在想来,或许是真病了,或许不是。”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抿了抿唇。
尹云起看着他,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周照临的些许难过被戳得漏了气,她问:“孔娘子知道这件事吗?”
周照临想了想:“应当知道吧。这种事,怎么瞒得住。”
尹云起也叹气:“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周照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尹云起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怎么这样看我?”
周照临收回视线:“你倒是心软。”
“周照临。”她喊他,“你那个族兄,叫什么名字?”
“周怀安。”
尹云起点头:“记住了。”
她语气郑重,仿佛真是特别重要的事,他觉得嗓子有些紧:“记这个做什么,人都没了。”
“有人记得,就不算真的没了。”尹云起站起身要走,低头嘱咐他,“中午等我。”
周照临:“等你做什么?”
尹云起已经往外走了,闻言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去你那儿吃饭啊。”
*
正午的日头有些烈,尹云起踩着点儿进了周照临的院子。
灶披间没动静,周照临已经在摆碗筷了。
两副碗筷,两碟菜。
尹云起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往桌上一瞧,抛开味道不谈,菜色看着挺漂亮。
于是她将小食盒放在身后隐蔽的位置,以免打击到大厨的积极性。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怎么了?”他问。
尹云起没说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周照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菜。”
周照临低着头,往嘴里扒了口饭。
尹云起看着他,慢慢把后半句说完:“是太学膳房的味道吧。”
周照临呛了一下。
“我就说,今儿怎么看起来进步了这么多,还以为是某人特意精进了厨艺。”
周照临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说:“膳房打菜的公公与我相熟。”
“那你打两份,”她往前凑了凑,“是怎么同他解释的?”
“没说给你打的。”周照临解释,“我只说是家中来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两章
第50章 毒物
尹云起眯着眼睛笑:“好巧, 我也有从家里带好吃的。”
她把那只小食盒拎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摆着几样点心,旁边还有一只小瓷罐, 里头装着蜜渍梅子, 开胃解腻用的。
才吃了饭,周照临便没碰点心, 只拿了一颗蜜渍梅子。
梅子的酸甜蔓延在口腔, 他嚼了嚼,微微皱眉。
尹云起瞧见了:“怎么了?”她也伸手拿了一颗,“我许久没吃这个, 是放坏了?”
周照临握住她准备往嘴里送的手:“等等!”
尹云起的手停在半空, 眼里的疑惑还没来得及成形, 便被他少见的神色凝住了。
周照临没松手,盯着她指尖那颗蜜渍梅子看,眉头拧得更深。
“怎么?”她问。
“说不上来, 味道不太对。”
尹云起仔细闻了闻梅子,又看了眼食盒里的点心:“真坏了?我闻着还好啊。”
“不是坏。”
梅子还是梅子的味, 蜜渍也还是蜜渍的甜, 可如此夺人味蕾的酸甜之外居然还有一点怪味。
“这梅子做的时候, 可是加了旁的什么东西?”
尹云起摇头:“什么东西?”
周照临抬眼瞧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犹疑:“我从前自己做过蜜渍果子这些, 虽算不上精通, 但也尝过许多。但这种像是多加了糖霜, 特意去掩底下苦的,我还是头一次尝到。”
尹云起脸上的笑意收住了。她低头看着指尖那颗梅子,又看了看那只瓷罐, 没说话。
周照临还握着她的手腕,察觉到她没挣开,便也没松手。
“这东西,”他低声问,“原是给你吃的?”
尹云起点了一下头。
“谁做的?”
“冯佩。”
她把手收回来,把那颗梅子放回瓷罐里,盖上盖子。
“你方才说的那个味道,”尹云起看着他,“如果让你去医馆,能跟医士说明白吗?”
周照临愣了一下点头:“应该可以。”
“你比我懂这个。”尹云起站起身,把那只瓷罐收进食盒里,“我一个人去,人家未必肯说真话,你帮我听听。”
她没说要一起去,只说让他去,让他听。这是要把他摘出去,还是把他拉进来?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站起了身。
两人出了太学,特意绕了几条街寻了一家医馆。
那医馆不大,坐堂的医士是个中年女子,看着颇有经验。
周照临换了不显眼的常服,挽了夫郎髻,悄悄儿把瓷罐递过去,说是家中正夫给他调身子用的,怕里头加了什么不妥的东西,想请医士瞧瞧。
医士接过瓷罐,先是用小勺取出一颗梅子,凑在鼻端细闻,又用指尖捻开些许,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周照临坐在桌前,忐忑地等着她的答案。
“这梅子,蜜渍得极好,用的糖霜也是上等的,”她看向周照临,“只是夫郎方才说,这是家中正夫给你调身子用的?”
周照临点头。
“那他可曾告诉你,这里头加了一味药?”医士将梅子放回罐中,“且寻常医馆买不到,须得有些门路。”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了几分怜悯:“只怕你妻主来日生下孩子,便要休你回家了。”
周照临脸色变了下:“为何?”
“这药味道浅,毒性可不浅。它会损人神智,尤其是孕妇胎儿。到时候,不止你要被休,还要连累家中兄弟,往后婚聘都难。”
医士见他攥紧了手,只当他是吓着了,温声道:“幸而你发现得早,还没吃。回去将这东西处置了便是,往后入口的东西,多留个心眼。”
周照临起身道谢,付了诊金,提着食盒走出医馆。
尹云起正站在街角的茶摊旁等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怎么说?”
周照临抬眼看着她,喉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
尹云起见他脸色不对,心往下沉了沉,却没追问,只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瓷瓶:“先回去。”
回了小院,两人关起门来。
周照临把医士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尹云起沉默地听完,没有说话。
“今日多谢你。”
周照临没接这话:“这东西真是冯佩给你的?”
“嗯,冯府的人亲自送到我府上的。酸甜的口味好,我当时就吃了好几颗,还是南风怕我吃多,才收了去。”
“那”周照临想问那你有没有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若有事,此刻哪还能站在这里?
“你放心,我没事。”
有人替她有事过了。
她道,“这件事,还需你替我保密。”
*
尹云起今日着急,于是回家也更早。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听雨守在厢房前,她打发了人,推门进去。
萧初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便弯了眼睛,尹云起在他对面坐下。
他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妻主,怎么了?”
“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萧初行也坐端正:“你说。”
尹云起把瓷瓶打开给他看:“记得这个吗?”
“记得。”萧初行回忆了下,“嫖钦将军出征前,妻主与冯娘子去看望柳少君,没过几日便送来了这个。”
尹云起还有心思夸他:“不错,确实是那时的蜜渍梅子。今日我带去太学,周师尝出味道不对,我拿去医馆验了。”
萧初行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罐上。
“里头加了一味药,”尹云起看着他,“损人神智的药。你之前那场病来得突然,却恰是这种症状。”
萧初行也很震惊:“冯府?她们害咱们做甚?”
尹云起也没想明白,分明荀期说的反派里并没有冯佩。难道是她穿越的蝴蝶效应?
萧初行转了话题:“妻主今日去太学见了周师,他可还好?”
这话题转得生硬,尹云起呆了一下:“还好。”
“他帮你尝出梅子有问题,可费了不少心吧。”萧初行淡淡的,“听说藏书阁清静,倒是说话的好地方。”
尹云起这下听出来了,酸酸的。
“你想说什么?”
“妻主昨日一整天都在想别的事、见别的人,今夜回来,便又带了他的消息。”
尹云起:“可是这是正事呀。”
萧初行低着头没看她,尹云起在他脖颈处看到了一个淡淡的红痕,是昨夜情到浓时的印记。
昨晚那场痴缠,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给她看,她也接了。可天亮之后,她依旧是尹家少君,要去见别的人,要想别的事。他只能在这里等。
等回来,带回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消息。
她起身,绕过桌子,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
萧初行跟她对视,眼睛红红的:“妻主做什么?”
她想解释,又觉得他想的都是真的,便只好牵住他的手。
“若他没有尝出来,我至今还不知道那东西有问题。”
萧初行便开始担心:“你也吃了些,可有事?”
他还在吃周照临的醋,但她没法辩解,便故意惹他心疼,越过这个话题。
好生硬好卑鄙,尹云起想。
她把脸贴在他膝头,学他撒娇讨乖的模样:“多亏南风收走了,我便没再吃。只是不知茂林那儿她有没有送。”
萧初行牵她起来:“应当无事,若真是要害柳少君,嫖钦将军回来定饶不了她的。”
尹云起点头:“你中过这药,比谁都清楚它的厉害,所以我不想瞒你。”
萧初行问:“那梅子,妻主打算怎么办?”
“换掉。”
萧初行抬眼看她。
尹云起在他旁边坐下:“里头的东西收好,换上没问题的。我不仅要照常吃,还要带去太学,日日在冯佩面前吃。”
“妻主要做饵?”
“饵已经在了。”尹云起说,“这东西送到我手上,就是冲着我来的。如果背后的人发现我没中招,只会换别的手段。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
至于冯佩她要试探一下。
“初行,”尹云起唤他,“这件事,我需要你帮我。”
“你对外还在病着,这是最好的掩护。”尹云起说,“没有好人会防备一个有损神智的少主公,你帮我看着这院子里的人,看着进进出出的东西。我每日吃这梅子,你帮我留意谁最在意这件事。”
萧初行弯起眼睛:“妻主这是要我做细作?”
“是帮我。”尹云起纠正他,“帮我抓住那个想害我们的人。”
萧初行看着她,目光软下来。
“那妻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他凑近一些,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往后去见周师,妻主也要像今天这样,什么都告诉我。”
尹云起挑了挑眉:“这是条件?”
萧初行主动贴贴她的面颊,低声说:“是请求。”
*
尹云起等到亥时,等到萧初行睡熟了,才悄悄起身。她披了件外裳,没点灯,摸着黑穿过回廊,往祠堂去。
私心里,她并不想怀疑冯佩,何况这个名字并不在荀期给的原定反派名单里。可那蜜渍梅子分明是从冯府送来的。若冯佩无辜,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若说她有份参与,荀期为何从未提过?
祠堂守夜的嬷嬷见她来了,识趣地退到院门外。尹云起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取出藏着的纸笔,研墨,铺纸,提笔。
“期期,冯佩这个人,你当初设定的时候,是好的还是坏的?今天她送的蜜渍梅子里查出了损神智的药,可你之前说的反派里没有她。”
她将纸点燃,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黄纸,纸页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尹云起盯着那团灰,心里默数五个数。以往这个时侯,字迹便会浮现,可今天,灰烬还在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变化。
她又等了等,以为是自己烧得不够,便再写了一张:“期期?在吗?”
点燃,投入。
依旧没有回应。
尹云起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想起前几次烧纸时,字迹越来越淡,联系越来越不稳定。而这一次是彻底没有回应了。
她又写了一张:“是不是有时差睡着了?”
烧掉。
没有。
“期期!”
烧掉。
没有。
她开始疯狂地写,一张接一张,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关于冯佩,关于萧初行,关于那个下毒的人,关于她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纸页在火盆里堆积,火焰窜得老高,熏得她眼睛都疼。
可无论她烧多少张,灰烬都静默如死。
直到最后一沓黄纸烧尽,火盆里只剩下一捧厚厚的灰。
尹云起跪坐在蒲团上,盯着那堆灰,久久没有动。
联系断了。
她与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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