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惩罚


    萧初行被这一推踉跄了一下, 就势跌坐在地毯上,仰着头望她,眼里的水光还没散去。


    他指尖攥着她的衣摆,唇瓣因为方才的吻显得嫣红饱满, 微张着喘着气:“妻主我”


    话没说完, 喉间就哽了一下,惊惶里掺着委屈, 眼圈红得更厉害。


    他垂着头, 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尹云起只听见他的声音:“我只是, 怕妻主真的不要我了。”


    尹云起俯身, 指尖勾起他的下巴, 强迫他抬头看自己。


    烛光下,他脸颊泛着薄红,泪痕顺着下颌线滑下来, 混着方才的情动,生出另一副勾人犯。罪的姿态。


    “这香是什么?”她的指尖摩挲着他的唇瓣。


    萧初行终究没有瞒她:“是春梨。”他说着, 见她没立刻动怒, 又小声补充, “我想让妻主留在我身边,不想妻主再躲着我, 没有别的心思。”


    尹云起收回手, 任由他跪在床边。


    “眼睛这么红, 又要哭?”她再伸手,指尖摸他泛红的眼角,拭去那点泪痕, “你是要骗我么?”


    萧初行往她身前靠了靠:“对不起,妻主罚我吧。我”


    话没说完,尹云起忽然俯身,手掌撑在他身侧的地毯上,就着这个姿势仔细看他的眉眼。


    萧初行抬眼望她,以为尹云起真的要罚他,仰着头乖顺地承受:“妻主想怎么罚,我都认。只是别厌弃我,好吗?”


    尹云起声音沙哑:“不乖的人,自然要罚。”


    萧初行伸手攥住尹云起的手腕,他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了,借着这股被撞破的慌乱,将人拽进怀里。


    尹云起猝不及防跌进他怀中,刚贴住他温热的肌肤,唇瓣被他用力吻住。他身上的梨花香愈发浓烈,熏得人头晕,尹云起的手腕被他捉住,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吻。


    萧初行知道她定是生了气,那点愧疚混着害怕被推开的惶恐,让他的动作愈发急切,也愈发卖力,像是要将一切都融进这辗转的吻里。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紧。


    吻从唇瓣移到颈侧,牙齿轻轻啃咬着细腻的肌肤,留下暧昧的红痕。


    “妻主要怎么罚都好,只是别再推开我。”


    尹云起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抓着他的肩撑起身体。


    萧初行见她没再挣扎,也没出声斥责,胆子更大了些,手掌揽住她的腰:“地上硌人,我抱妻主去床上。”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俯身看着她也泛红的眼角。烛光下,她的唇瓣被吻得嫣红。


    他低头,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重新跪到床边:“妻主罚我吧。”


    “过来。”尹云起终于出声。


    萧初行立刻要起身,尹云起再次伸脚踩在他的胸膛上,很舒服的触感,她便由着性子又踩了几下。


    他一顿,乖顺地膝行到离她更近的地方,仰着头看她。


    烛火映在他的眼眸,更明了了他的忐忑、顺从,或许还有被她踩在脚下禁锢的某种安心。


    怒火或是别的什么火,在她血管里细细地烧,从与他胸膛相触的脚尖,顺着被吻过的小腿,一直烧到心口。


    一定是这劳什子梨花香的原因。


    尹云起脚下用了点力,将他推得向后仰,又在他快要跪不稳时,松了力道。


    萧初行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就这么想挨罚?”尹云起紧紧盯着他的眼,问。


    萧初行点头,“想。”他答的更是毫不犹豫,“妻主罚我,便是还在意我。”


    “歪理。”尹云起嗤他,脚尖沿着他胸膛的轮廓,从胸骨正中,滑到一侧的锁骨,再回到心口,感受了会儿下面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出息。”


    “用了不该用的东西,算计到妻主头上。按律,该如何?”


    她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于是干脆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仔仔细细审视这张脸。


    萧初行眼中的烛光更亮了:“任凭妻主处置。”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补充,“只求妻主亲自处置。”


    亲自处置。尹云起品味了下这四个字,终于收回脚,也不让他起身,自己向后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过来。”


    萧初行膝行着靠近她,直到床沿抵住他的大腿,再不得以靠得更近。


    于是尹云起倾身靠近,两人呼吸交缠,梨花香和她身上还没来得及洗掉的墨香,被情动的暖热混在一处,酿成更令人眩晕的馥郁。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眉,又描画到湿润的眼,泛红的眼尾,被吻得艳丽的唇。指腹用力,揉住他下唇:“用了多少?”


    “发尾,腕间,外衫领口、系带,中衣领,”他坦诚,“妻主若嫌浓,我去洗净”


    “晚了。”尹云起打断他,食指伸进他唇间,按上柔软的舌,“气味已染透了。”


    萧初行很明显地停住,随即用力吮她的指尖,湿漉漉的目光跟随着她,含糊地唤:“妻主”


    指尖被湿热包裹,卖力的吸吮带给她细密的痒。尹云起抽回手指,带出一缕银丝,她没看,将那湿意抹回他唇角。


    “既是认罚,”她向后靠回去,“自己说,错在何处?”


    萧初行伸出舌尖,舔舔唇上她留下的痕迹:“一错,不该用外物魅惑妻主。二错,不该揣度妻主心意。三错,不该太过贪心。不仅想妻主留下,更想妻主让我意乱情迷。”


    意乱情迷。他说的倒认真。她此刻半是清醒半是迷乱地坐在这里,和他进行这场荒唐的问罚,是谁意乱情迷?


    “倒是会给自己定罪。既然如此,先罚你为我宽衣。不许逾矩,不许碰不该碰的地方。”


    这算哪门子罚?萧初行有些困惑。他立刻应了声“是”,抬手伸向她的衣带。


    衣带松开,前襟也随着散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边缘。他呼吸明显重了,却恪守着命令,目光只流连在衣领和她的下颌之间。


    尹云起看着他极力克制的触碰,忽然伸手,抓住了他即将离开她腰间的手腕。


    “这里,”她拿着他的手,隔着中衣布料,按在自己腰侧,“算不算不该碰的地方?”


    萧初行的指尖收紧,握住她的腰,抬起眼,喘息着,诚实回答:“算。”


    “那碰了,该如何?”


    “该加罚。”


    “如何加罚?”


    “这样罚。”


    萧初行喉结急促地滑动好几下,仰头吻上她的唇。他吮咬她的下唇,舌尖抵开齿关,攻城略地,将浓郁的情意尽数倾注。


    尹云起由他吻着,仍抓着他放在自己腰侧的手。


    直到两人都气息凌乱,萧初行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低喘着说:“罚我今夜只能侍奉妻主,不得僭越求欢。”


    尹云起看了他许久,久到烛火又噼啪爆开一个灯花。然后她笑了,很轻的一声。


    “如你所愿。”她松开他的手,却就势向后躺倒,“那便好好侍奉。”


    萧初行得到了许可,起身上了床榻,跪在她身边。


    俯身,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睑,鼻尖,脸颊,最后流连在唇角。他的手指代替了唇,沿着她散开的衣襟边缘游走,抚过锁骨,肩头,隔着轻薄的衣料丈量每一寸曲线。


    尹云起闭上眼。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抚触,都在恼人甜香的催化下,把她拖入更深的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吻回到她耳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妻主,满意吗?”


    尹云起睁开眼,眸中情潮翻涌。她没说话,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她吻住他,用极用力的力道。萧初行也热烈回应,手臂环过她的腰背,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翻身将她笼在身下。


    梨花香气被属于彼此的气息覆盖。


    衣衫凌乱,喘息交织,烛火将纠缠的身影投在帐上,晃动着,融化成一片暧昧的光影。


    在彻底沉沦的前一刻,尹云起咬着他的耳垂,低声呢喃。


    “萧初行你赢了。”


    第26章 起烧


    天明得好像比往日更迟, 尹云起是难受醒的,酸软和头晕生生将她拽出昏沉。


    眼皮也好重,喉咙也痒,尹云起狠狠蹙眉, 没听说人家会这么难受啊。


    萧初行见她醒了, 再次用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妻主醒了。”他声音也哑,“你有些起烧。”


    尹云起掀开眼帘, 视线里是他放大的脸, 唇色也不如昨夜的红。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没能发出声音。


    萧初行下榻, 捡起昨夜胡乱丢在一旁的外袍披上, 走到门边唤人。


    备温水, 取府中常备的退热散,再派人去催相熟的医士快些过来瞧。


    吩咐完了,他折返回来, 在床边坐下,将她连人带被褥抱起些,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中衣领口还敞着, 露出脖颈上许多痕迹, 在昏暗晨光里颇有些惹眼。


    萧初行端过矮几上温好的水,递到她唇边。


    尹云起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 靠在他温热的胸膛, 闻到些奇怪的味道, 她吸吸鼻子,推他:“开窗。”


    “嗯?”萧初行没领会到她过于跳跃的心思,将水放在一边, 又要去摸她的额头。


    “通风。”她躲开他的手,闭上眼,试图缓解头晕,“有味道。”


    萧初行沉默一会儿,尹云起见他没什么动作,睁开眼睛发现人正拎着领子认真闻。


    “屋里有味道。”尹云起把他揪着衣服的手拿下来,“几点了?”


    “辰初刚过。”萧初行顺势握住她的手,“今日太学定然去不成了,我让西洲去告假。”


    尹云起昏沉沉地“嗯”了一声,想起身,又被他更用些力气按住。


    “妻主别动,医士还没瞧过呢,且歇着。”他把被子拉到她下巴,严严实实掖好,“怪我。”


    尹云起掀了掀眼皮,看见他这副模样,烧得晕晕的脑子里又掠过他昨夜的神情。


    她无力地扯了扯唇角,想说什么,又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只得重新闭眼。萧初行把脸颊贴在她额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背。


    西洲端着铜盆温水和药散,敲了敲门才进来,把东西搁在一旁架子上,抬眼瞧见床榻上情景。


    自家少君面带红晕靠在那儿,少主公还衣衫不整地贴着少君。


    她目光游移,不再看二人,只禀告道:“少君,药和水备好了。已让人去请王医士,只是她住处稍远,瞧这时辰,也该是快到了。”


    尹云起迷迷糊糊应下。萧初行道:“知道了。先服一剂退热散看看。”说着,示意西洲将药递来。


    萧初行试了试药碗温度,喂尹云起服下。药味苦涩,尹云起皱着眉咽了,萧初行给她递上清水,又用拧干的温热布巾,给她擦拭额头和颈间的虚汗。


    西洲在一旁看着,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自然知晓昨夜这内室里动静不小,今早少君便发起热来,其中关联,自然埋怨少主公不知节制,害得少君生生地病一场。


    收拾完毕,尹云起重新躺下,萧初行站起身,对西洲道:“我去更衣。你在此照看片刻,若妻主有何不适,立刻唤我。”


    西洲探头去看自家少君,随意点点头应他。


    萧初行出门去,再回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束好。他看了榻上的尹云起一眼,对西洲道:“告假之事,你去一趟太学吧。”


    “婢子分内之事,少主公放心。”西洲应下来,迟疑了一下,“只是,若司业或同窗问起少君因何告假,该如何回话?”


    萧初行沉默地思考:“便说夜间不慎着凉,发起热来,需将养一两日。”


    西洲退出去,往太学赶。她不是第一次来替尹云起告假或送东西,熟门熟路找到执事房,递上尹家的名帖和告假文书。


    执事接了,例行公事地问了句:“尹学子身子可要紧?”


    西洲按照萧初行的交代答了:“昨夜贪凉,踢了被子,早起有些发热,已请了医者,应无大碍,劳您挂心。”


    执事低头在簿册上记录下来,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抬头看去,是来上课的周照临。


    对上执事的眼神,周照临朝她点点头,目光扫过房内,在西洲身上停下,认出是尹云起身边的婢子,脚步也停下来。


    “周师。”西洲问安。


    周照临的视线落在执事手中的名帖和文书上:“何人告假?”


    执事答:“是明伦堂的尹云起,说是夜间着凉发热。”


    “严重么?”周照临把目光转向西洲。


    西洲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认真思考起来。


    周照临可是出了名的端方严正,从前少君可没少在他这儿吃瘪,怎么今日还主动关心起少君来了。


    她又想起内室的光景,着凉发热四个字在她心里滚了滚,吐出来时便带了几分不自然:“已服了药,医士也去请了。少君定会好好休养,尽快回来进学。”


    周照临颇有些无奈:“并无不让病人休养之意。”他抬脚要走,“既病了,便让她安心静养。”


    见他越走越远,西洲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不敢再久留,连忙辞了执事,匆匆往回赶。


    等西洲回到尹府,王医士也已经到了。


    王医士诊了脉,点点头:“尹少君是外感风邪,引动内热,兼之”她含蓄地看了萧初行一眼,接着说,“兼之劳神欠安,需疏散清热,静养为宜。”


    她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忌讳。


    萧初行仔细听了,命人随王医士去抓药煮了。


    他继续守在榻边,煎好的药汁,总要自己先尝过温度,再一勺勺耐心喂给尹云起。


    尹云起烧得迷糊时倒是很乖地吞咽,清醒些就要嫌苦皱眉,不肯喝。


    萧初行备着蜜饯,软言软语哄人喝药。喂药、擦汗、更换额上降温的凉帕,事事不假手他人。


    自然,婢子隶子们见他如此,识趣得很,早早地退到门边,不传唤便不进内室。


    尹云起迷糊一会儿又睡不安稳,每次睁开眼,一眼便能瞧见他守在身边。


    有时是在拧帕子,有时在轻轻摇扇让屋里气味散得快些,有时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等尹云起终于从昏沉中挣扎醒来,窗外已经日头正盛,萧初行正端着半碗清粥,试图喂她。


    “哪有人躺着喝粥的。”她觉得好笑,话说出口更觉得嗓子干得冒烟,“我要喝水。”


    萧初行放下粥碗,扶她起来,喂她喝水。靠得近了,发觉他身上早已经没了膻味,只有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过来。


    她喝了几口,靠在他肩上缓气,忽然问他:“你一直在守着我?”


    “嗯。”萧初行应着,亲亲她汗湿的额发,“妻主病着,我怎么能离开。”


    尹云起烧还没退全,脑子也有些钝钝的。


    “去告假了吗?”她忽然又想起这桩事。


    “去了,西洲去的。”萧初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并不想她知道,“方才前头门房递话。说是太学派人传话,可以让府里识字的婢子去抄录近日的笔记。”


    “那让南风去吧。”


    太学师长关照学生,也是常事。尹云起还浑身没力气呢,不愿想上学的事,在他身上动来动去,想寻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


    萧初行看看她,任由她滚来蹭去,等她找到角度不再动了,才低头,用下颌蹭蹭她的发顶。


    他的嗓音也染了病中潮意似的,黏黏糊糊。


    “妻主昨夜说的如我所愿,还算数么?”


    尹云起烧得糊涂,靠得舒坦,反应慢了许多拍。听见他这话,昨夜气息交缠呢喃的更多话也跟着涌上来。


    “算。”她的眼眸也烧得格外水润,半睁着睨他一眼,“但你若再敢用香——”


    话未说完,便被堵住了。


    萧初行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唇,又分开些,去亲亲她的眼睛。


    “不敢了。”他嘴唇贴着她发烫的眼皮,叹息般承诺。


    “往后,只用真心。”


    第27章 心悦


    尹云起瘫够了, 让小穗小谷在院子里支了个躺椅,说是要晒太阳。


    这种春日里头,风软洋洋的,日头也暖, 最适合这样眯着眼小睡。


    小穗小谷自然是惯着少君, 连少主公吩咐煨在灶上的粥也忘了,忙上忙下忙前忙后, 一会儿“少君再盖个薄被子吧”, 一会儿“少君热不热?婢子给您打打扇”


    尹云起掀开盖在眼睛上的布,按着她俩:“再搬两个来,你们也躺会儿, 可舒服呢。”


    “少主公呢?”


    “被秋公公请去主公院里了, 好一会子了。”小穗刚躺下, 又从躺椅上跳起来,“不好!”


    主公院里,气氛滞涩得很。萧初行站在下首, 垂着头听训话。


    苏序坐着,重重往搁着茶的桌上一拍:“还院里的少主公呢?!你就是这样侍候妻主的?”


    “我活了这半辈子, 从没听说哪家正经公子把女娘折腾病了的!”苏序真是气狠了, “你们萧家, 便是这么教男儿的?”


    萧初行低着头:“父亲息怒。是初行的不是。”


    “自然是你的不是。”苏序上上下下把他扫一遍,“云起是要读书进学的人, 身子骨要是损了, 你担待得起?”


    “我今儿个把话给你说明白。”苏序指指自己院里的偏房, “妻主是天,侍奉好她是你的本分,若连这道理都不明白, 我看,你也不妨退位让贤了。”


    萧初行温顺应下来:“初行记住了。”


    苏序看他这副模样,一腔的气倒不知道怎么发了:“回去好生照料着。药按时煎,饭盯着吃,夜里警醒些。若再有这样的事,就算云起宠着你,也不会这么轻易饶恕你的了。”


    回到院里时,尹云起正眯着眼晒太阳,脸上盖着块帕子,小谷躺在旁边的躺椅上同她叽叽喳喳,逗得她直笑。


    萧初行停下脚步,远远瞧着这一幕。


    尹云起掀开帕子一角,看见他,弯了弯眼睛,招招手让他过来:“你回来啦?阿爹找你什么事?”


    萧初行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仔细掖了掖她身上的薄毯:“没什么,问了问你的身子。”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


    尹云起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挨训了?”


    萧初行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应该的。是我没照顾好妻主。”


    昨夜自己也挺放纵的,连累他一个人挨训。


    尹云起伸出另一只手,抚抚他垂下的睫毛:“阿爹也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


    萧初行被戳的痒痒,也不躲,抬眼看着她:“我该更仔细些的。灶上煨着粥,我去端来。妻主多少用些,才好喝药。”


    尹云起“嗯”了一声,重新盖上帕子。听见他脚步声往小厨房去,忽然又喊住他:“初行。”


    萧初行回头。


    “过来。”


    他走回来,俯身。尹云起拉下帕子,勾着他脖子,在他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补偿。”她笑,眼睛亮亮的,“不苦兮兮。”


    小谷在一旁用衣袖遮住脸,没眼看没眼看。


    小穗从小厨房伸出头,悻悻笑:“少主公粥温坏了。”


    等尹云起喝上新熬的粥,已经差不多晚膳时辰了。


    萧初行说什么都不同意她再躺在院里吹风,哄着人回了屋。


    尹云起一进里屋,瞧见桌上一碗黑漆漆的药,拔腿便要跑,嘴里嚷嚷:“我好了我好了!”


    啪嗒撞进一个人怀里,是母亲。


    尹云起老实了:“母亲。”


    尹昇把她扶正,点她的头:“你苏序阿爹说你病了,我瞧着倒是好得很,怕是不愿去学堂找的借口。”又指婢子隶子,“助纣为虐。”


    尹云起讨好:“母亲吃饭了吗?”


    “在芙蓉郎那儿用着膳,就听你父亲急得不安,这不赶着来看你了?”


    尹云起更讨好了:“那母亲在我这儿用吧?”


    尹昇随着她进门,桌上没什么饭菜,倒是摆着一碗苦药:“母亲不饿,你吃。”


    她说着呢,传话的就来了:“主君,水目侍郎说心口疼得厉害,请您过去瞧瞧。”


    尹昇面无表情端起药碗,递给尹云起:“疼就请医士,我又不会诊脉。”


    尹云起不肯喝,又不敢忤逆母亲,后悔留母亲吃饭:“母亲不去,水芙蓉阿爹怕是也要派人来请了。”


    后院里的弯弯绕绕被女儿明着点出来,尹昇瞪她:“你可还是小孩子?惹人笑话,快喝!”


    尹云起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哈哈地直干呕,萧初行给她递上颗蜜渍梅子:“母亲去用些也好,两位阿爹也是一片心意。妻主这里有我守着,药也喝完了,不妨事的。”


    尹昇看看他,又看看一脸看好戏的女儿,哼了一声:“都不去。今日就在这儿,看哪个敢再来烦。”她挥手让人都退下,“传话,谁再为这事来扰,这个月的份例就别领了。”


    婢子们赶紧上了些备好的菜,又悄悄去水芙蓉那儿,取了几样主君爱吃的菜来。


    一顿晚膳用得安静,尹昇放下筷子:“柳家少将,明日天不亮就要随嫖钦将军开拔去边陲了。”


    尹云起手里的汤匙脱手,掉进碗里:“边陲?茂林?她不是被关着吗?战场上刀剑无眼的,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她自己求的。”尹昇语气颇有些赞赏,“听说为了这事,还跟嫖钦将军大吵一架,砸了祠堂里三块牌位。将军气得动了家法,她愣是没改口。最后不知怎么说的,将军竟也同意了。”


    “这太危险了,我去找她!”尹云起也不陪母亲吃饭了,起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尹昇拉她都没拉住,只得喝道,“你去又有什么用?何况,柳府今夜必定忙乱,你去了也是添乱。”


    萧初行追出几步,牵住尹云起的手腕,哄她:“妻主不如明日去城外送送,总来得及说几句话。”


    第二日,寅时未过,天也还黑着,尹云起裹着披风,乘车赶到北城门。


    远远瞧过去,不是寻常的灯火,更像是勇气在燃烧,映亮半幅城墙,也映亮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的牵挂与豪情。


    尹云起一眼就看到了柳茂林。


    她一身赤红骑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正低头检查马鞍辔头,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不再是平日嬉笑怒骂的模样。


    “茂林!”尹云起挤过人群。


    柳茂林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大步过来,看见她的打扮:“你怎么来了?这是病着?”


    “你要去边陲,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尹云起着急,顾不上答她的话。


    “早告诉你,你能拦着?”柳茂林露出一点熟悉的笑,更多的是英气与无畏,“云起,我知道你担心。可你该明白我。”


    她转头望向正在整队的军士,望着那杆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柳字大旗。


    “我十一岁拉得开三石弓,十三岁降得住西域烈马,读的兵书堆满半间屋子,练枪磨得手掌起茧。难道就为了在那些赏花宴品诗会上,听人夸一句将门虎女?”


    “我的战场在那里!”她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黑暗,是从没见过的认真,“我要建功立业,要让我柳家的枪,实打实地扎进犯边敌寇的胸膛!”


    城头响起呜呜咽咽的号角,队伍开始移动。


    柳茂林重重握了一下尹云起的手,转身跑向自己的战马。她踩镫、上马、勒缰,座下黑马昂首嘶鸣。


    “尹云起!”她忽然回头,在渐起的蹄声与风里大声喊道,“好好练你的马术!帮我看着点柳升卿,别让他真惹出什么祸事!”


    “还有——等我回来!”


    刚回府,尹云起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披风,就有婢子来报:“少君,柳家小公子来了,说有要紧事。”


    尹云起跟来接她的萧初行对视一眼:“这么早?怕是也去送了茂林,心中难安吧。”


    一见尹云起过来,柳升卿立刻红了眼眶,站起来:“尹姐姐,你去送我阿姐了是不是?”


    “嗯,她很好,你别担心。”尹云起示意他坐下,让人上茶,“不过只是匆匆一面,没来得及多说。你怎么跑来了?”


    “家里乱成一团,阿爹忙着安排,没空管我。”柳升卿抿了抿嘴,“阿姐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又听说”


    他看了看尹云起身边低眉顺眼、瞧着极有容人之量的萧初行:“听说前几日,又有人向我阿爹探口风了。”


    他决绝地看着尹云起,少年人的直白带着不管不顾:“姐姐,我、我不想聘到王府去。那些地方,听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再热烈的少年郎,当着人家夫郎面说这种话,也是脸红得不行:“我心悦谁,你是知道的!”


    尹云起都呆住了,她实在没想到,柳茂林刚把弟弟托付给她,转头就当面听到这么一番话。


    她语重心长说了长长一段话:“升卿别闹,我与你阿姐素来交好,自然会看顾你。再者,嫖钦将军临走前,也没定下将你聘给殿下,你的婚事还要你母父慎重决断。眼下茂林刚走,你更该稳住,莫要让你母亲和阿姐远在边陲还为你担心。”


    一直安静旁听的萧初行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他抬起眼,目光在尹云起有些无措的脸上一转,又落回柳升卿身上。


    “柳小公子一片赤子之心,真教人动容呢。可婚姻大事,终究是父母之命,你这般直言,若传了出去,于你、于柳家、于尹家怕是都有妨害。”


    “何况,你这样当着我的面恳求我的妻主,可知晓她的为难?”——


    作者有话说:马上2026啦!提前祝宝宝们元旦快乐!


    第28章 修罗


    这话惹得尹云起多看了萧初行几眼, 见他受了委屈还如此识大体,实在让人心疼酸软。


    柳升卿先一步拉住尹云起的手:“姐姐怜我。”


    萧初行几乎再维持不住脸上的温润,偏过脸去,抬手按了按眼角, 再转回头时, 眼眶已是湿漉漉的一片,望着被柳升卿拉住手的尹云起。


    尹云起见他要哭, 站起来朝他走去, 这一动,便连带着紧抓着她不放的柳升卿也跟了一步。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姿态。


    她用力将自己的手从柳升卿那里抽回来:“你看见了,我已有了家室, 有心意相通的夫郎。我和你阿姐是朋友, 待你自然也如弟弟一般, 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了。”


    “可是,哪个勋贵女娘家里只一个夫郎的?”柳升卿眼圈更红, 执拗道,“若是旁人可以, 为何、为何不能添我一个?”


    尹云起见跟他说不通, 又想起远赴边陲的柳茂林, 心头窜起一股火气,语气也更硬。


    “茂林为了你不入王府, 忤逆母亲, 挨家法、跪祠堂, 如今更是自请去了那刀枪无眼的边陲!你如今站在这里,对我说这种话,柳升卿, 你自己想想,这是应该的吗?”


    柳升卿的泪滚下来,美人梨花带雨,确实是我见犹怜:“我对不起阿姐,可我是真心恋慕你的。”


    见他哭得伤心,尹云起有些头大:“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真心?将来寻了门当户对的妻主,好好相处,自然琴瑟和鸣,日子美满。”


    “我不是小孩子了!”柳升卿坚定得很,“姐姐今日不肯,我明日再来,明日不成,还有后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尹云起被他的痴话气得想笑,斥责的话到了嘴边,眼前却突然发黑。


    “妻主?”察觉她状态不对,萧初行立马将人稳稳揽进自己怀里,隔开柳升卿要扶她的手,“柳公子,还请自重,莫要再扰我妻主。”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柳升卿急了,不管不顾就要推开萧初行,试图往她身边凑。


    萧初行不肯让他看,扬声唤南风西洲:“快将少君扶回去歇歇。”


    早就候在门外竖着耳朵的两人立刻进来,看见尹云起脸色比早上出门时还不好,西洲狠狠剜了祸首柳升卿一眼。


    尹云起缓过那阵眩晕,心累得很:“柳升卿,今日的话,我当你没说过。看在你阿姐的份上,我不计较。但没有下次。”


    “姐姐——” 柳升卿还想上前。


    西洲心疼自家少君,意有所指:“少君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这么折腾。”


    尹云起把人推远:“柳小公子是客,但既是男眷,便该由正夫招待。”


    说完,她不再多看柳升卿一眼,带着南风西洲离开厅堂,只留下萧初行与柳升卿两人。


    萧初行面对柳升卿,脸上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温润隐忍:“柳公子,戏演够了么?”


    柳升卿脸上挂着泪,但眼底的痴缠还没褪,迎上萧初行的目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姐姐一片真心,何来演戏之说?”


    “真心?”萧初行轻嗤一声,“你的真心,就是无视她病体未愈,在此纠缠哭闹,惹她气急攻心?你的真心,就是罔顾你亲姐姐在边关的前程和托付,只想满足自己那点不顾廉耻的私欲?”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柳升卿被不顾廉耻四个字刺到,“我阿姐与尹姐姐相识在你之前!若论先来后到”


    “谁与你论先后?”萧初行打断他的话。


    “与她拜天地、入宗祠,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是我萧初行。你不过是个仗着别人的情分,不懂分寸、不识好歹的外人,拿着阿姐旧识的名头来指手画脚我们的家事——你也配?”


    “她待我不同,你心里清楚。”尹云起不在,柳升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你不过是占了个正夫名分罢了。你怕了,怕我分了你的宠,占了你的位置,你这副忮忌不容人的嘴脸,姐姐迟早会看清。”


    “你说得对,我仗的就是这名分,她亲自给的、上了尹家族谱的、名正言顺的名分。她的欣喜她的忧愁她的欲望她的缠绵,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而你呢?”


    萧初行上下打量柳升卿,是故意的羞辱。


    “你所谓的不同,不过是她念旧,给你留的几分颜面。今日你耗掉一分,往后便薄一寸。你若再不知死活地往前凑,不用她动手,我自有办法让你懂得,什么叫内外有别。”


    柳升卿向前一步:“萧初行,你何必把自己说得如此大公无私?你敢让她知道你骨子里是多善忮的一个人吗?她知道之后,你这个正夫之位,还能坐的这么安稳吗?”


    萧初行被戳到痛处:“我们妻夫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我的妻主,我自会用我的方式去守,去争。”他也不甘示弱,“你不顾一切纠缠她,除了给她带来麻烦,还有什么?”


    “我是男子,给不了她江山前程,可我年轻,还有真心。”


    柳升卿扬起下巴,“萧初行,你能给她的,我同样能给。甚至,她日后入仕升迁,你萧家能助她多少?我们柳家能给的,恐怕远不止这些。”


    “可尹云起是我的妻主,我的。你想要入她的门,绝无可能。”


    说完,萧初行不再看他,吩咐落灯,“送柳公子出府。记住,以后柳公子若来,先通传于我。少君病着,需静养,不便见外客。”


    “走着瞧,萧初行。姐姐的心,未必就永远只装着你一个。”


    落灯上前一礼,躬身引路:“柳公子,请。”


    他倒是甩手头也不回走了,萧初行还要善后:“今日柳公子说的这些话,若有人敢往外透出半句,便不只是嚼舌根那么简单了。”


    嘱咐完婢子隶子,听雨跟着萧初行往尹云起的院子走,忍不住啐道:“还什么将门之子呢,这般不知廉耻!”


    萧初行心里担心尹云起,脚步更快了些,叹了口气:“家世摆在那儿。何况,妻主就算是为了柳少将,也不会真将他如何。”


    听雨仍是不忿:“那少主公就白白受他这莫名其妙的气?说得好像这婚事是咱们萧家求来似的!”


    “听雨。”萧初行冷声唤他名字。


    听雨立刻低头:“隶子多嘴了。”


    尹云起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小厨房熬药的咕嘟声。萧初行在内室门前顿了顿,深吸几口气,敛去眼中情绪,才推门进去。


    尹云起正靠坐在窗下的软榻上,闭目养神。西洲在她身后给她按着额角,见他进来,便退了出去。


    听见动静,尹云起睁开眼,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他走了?”


    “嗯。”萧初行走近,在她身边坐下,接过西洲方才的活儿,替她按揉太阳穴,“头疼可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有些乏力。”尹云起握住他的手,拉下来拢在掌心,细细看他眉眼,“方才委屈你了,伤心了吗?”


    萧初行摇摇头:“不委屈。只要妻主愿意信我、护我,我便什么都不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柳公子那边,怕是还没死心。他年纪小,又被家里宠惯了,行事有些不管不顾。我担心他日后还会来扰你清净。”


    尹云起往他怀里靠了靠:“放心,我心里有数。茂林临走前将他托付给我照看几分,但他若再这般不知分寸,总会惹出大祸来。”


    萧初行抱着她安静了片刻,不想再说旁的人,低下头,把下巴靠在她颈窝:“妻主,若有一天,我真如他所说,又忮忌又不能容人,你会厌弃我么?”


    尹云起一怔,转过头来看他。还不曾大亮的天光里,他将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不敢看她。


    “说什么傻话?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便是真有那一日”


    她凑近他耳边,“我也只会想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我的恋人这般不安。”


    萧初行心里软成一片,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柳升卿年轻、鲜亮、家世显赫,还有一腔不顾一切的真诚炽热。


    不像他,私心用甚,患得患失。


    “妻主,”他抬起眼看向尹云起时,有眷恋,也有自卑,“我与你,终究是姻缘缔结,亲长之命,我怕这份应当的情分,抵不过旁人赤诚热烈的心动。”


    尹云起静静地听着,等他羞惶地说完这番话,没有立刻用甜言蜜语去安抚,反而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让萧初行的心更沉了:“我说错了,我收回这些话,好不好?”


    下一秒,尹云起用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将他偏开的视线转回来,对上自己的眼睛。


    “初行,看着我。”


    “这世间应当的事太多了。亲长之命是应当,相敬如宾是应当,开枝散叶或许也是应当。可是初行,你告诉我。”


    她引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其下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这里为你加速,为你慌乱,为你变得柔软,这也是应当吗?”


    “我前日忘了那些分寸规矩,只想你我靠近些,再靠近些。这也是正夫这个名分带来的应当吗?”


    “我们或许是始于应当,这无可否认,可如今走到这里,我心悦你,想怜惜你,想与你共度朝夕。我的心动,还与应当有关吗?”


    她看着他眼中聚起水雾,最终化作一颗泪珠,颤颤滚落。或许正像他不安的心,终于轻轻坠到实地。


    “至于柳小公子,他的心意或许是真,但时间错了。茂林将他托付给我,是信任我,我会照看他,但也就停在这里了。这些道理,他日后总会明白。”


    “我好幸运遇见你。”萧初行终于忍不住,把她转过来用力拥入怀中,“是我想岔了,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尹云起回抱住他,“你愿意告诉我,我很欢喜。若是恋人之间,连心里话都不能说,那才真正让人难过。”


    她侧首,望见他泛红的眼尾、鼻尖,还有轻抿的唇。


    “那么现在,我可以吻你么?不是安抚,也不是应当,只是此刻,我想亲吻我的恋人。”


    这是一个很轻、很缓的吻。没有欲念,只是恋人间的温存。


    萧初行闭上眼,伸手捧住她的脸,微微加深了这个吻。贴着她的唇,他低声呢喃,一句珍藏许久的告白终于见光。


    “我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小萧:妻主(T^T)


    小柳:装货!忮夫!


    第29章 试试


    在家休息了好几日, 尹云起终于回了太学。


    缺了几天的课,案头堆的笔记比天还高。


    尹云起埋头补笔记,心里苦得很,冯佩凑过来告诉她一个更苦的消息:“秦王殿下要办马赛了。”


    尹云起震惊:“我也得去?”


    “那当然, ”冯佩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凡在太学的,一个都跑不了。”


    尹云起搁下笔甩甩抄酸了的手腕, 试图逃避:“我坠过马, 真赛不了。”


    冯佩笑了,颇有几分看热闹的神情:“你同我说有什么用?自个儿跟秦王殿下说去。”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办马赛?”


    “边塞近来战事吃紧, ”冯佩叹了口气, “科举虽也考武艺, 终究偏重兵法。殿下怕是觉得,咱们缺了实在的功夫。”


    尹云起闷闷的:“也是。”


    二人对视一眼,想起远在边陲的柳茂林, 沉默了半晌。


    冯佩拍拍尹云起,缓和些情绪:“听说二殿下和三殿下也会去, 或许还有给各家相看夫郎的意思吧。”


    那跟她这个已有正夫的人应当关系不大了。尹云起抬眼看冯佩:“你”


    “我?”冯佩没明白。


    “雪衣。”


    冯佩先是一愣, 然后大笑起来, 笑得眼角都沁出泪:“云起,你真是”她顿了顿, 像在认真拣选词句, “有时都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尹云起心里一跳, 面上却只挑眉:“夸我还是骂我?”


    “说不上来。”冯佩托着腮,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咱们这种人家, 门当户对聘个正夫,日子便能过。若遇上可心的,或纳或收,左右是个侧室侍郎,都不算稀奇。”


    “可你不一样,当初萧家公子进你家门那个情形,多少人说他守空房是迟早的事。如今呢?你待他倒是认真。”


    她挺困惑的,“若换了旁人,那样不受妻主欢心的正夫,早不知被丢到哪个后院角落里去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被你带在身边,出入相伴。”


    尹云起不知道怎么应:“人又不是物件。”


    冯佩看了她一会儿,别开眼,终于没那么沉闷:“前几日我去玉郎轩,那个什么、瞳瞳,还旁敲侧击地问起你。”


    尹云起识别到关键词:“你又去听琴了?”


    冯佩:“我是去玩儿!说得好像专门为他去的。”


    尹云起摊手:“我没说你听谁弹琴啊。”


    冯佩沉默一小会,又笑:“玉郎轩的琴,自然是弹给满座听的。”


    她一巴掌拍在尹云起摊开的手心上,“你还是操心操心马赛的事吧,秦王殿下可不会因为你摔过就网开一面。”


    *


    有马赛这个绩效考核压着,真把整个太学的武师都累脱了层皮。


    不仅参赛学子要练,各科师长也被勒令以身作则,医师算师文师通通得上马。


    明伦堂的学子被分去和算师们一同习练。


    到了草场,尹云起才看见算师们换了标准的骑装,窄袖束腰,很是利落。


    旁的人她不认得,但周照临实在扎眼,或许因为他是算师中唯一的男师,吧。


    尹云起眯着眼看了会儿他驭马,还挺赏心悦目。


    她走到马厩边,高个子里挑矮个子,选了个看起来很乖的马。


    她翻身骑上去,马果然乖顺。她得意地拍了拍马颈:“好马!”


    “它一点也不乖。”


    尹云起勒住缰绳:“你做什么要说我的马?”


    “你的马?”周照临驱马又近半步,“骑上去,便是你的了?”


    尹云起没觉出他话里有话,很是不满:“难不成是你的?”


    周照临忽然笑了。


    他很少这样笑,不是讲学时那种克制的弧度,而是唇角真的弯起来,眼睛里也流露出和平时不同的热烈。


    “试试看。”他说。


    尹云起:“不试。”


    她摸摸马,控制缰绳要带它离开他。


    身下的马好像误解了她的意思,骤然加速。


    尹云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颠得后仰,慌忙攥紧缰绳。


    那匹刚才还温顺的马此刻扬蹄狂奔,风灌满耳朵,她听见身后疾速迫近的马蹄声。


    周照临追上来了。


    他在颠簸中侧过头看她:“缰绳,放松半寸!”


    尹云起在失控颠簸中尤其害怕。


    “相信我!”是命令的语气。


    她咬牙,手指松了半分。


    见她照做,周照临还有心夸她:“真棒。”


    他从自己的马鞍上探身过来,一手控着自己缰绳,另一只手覆上她握缰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裹住她的手,引着她向后带缰,一下,又一下。


    “感觉到节奏了么?”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它不是乖,是在等你告诉它——谁说了算。”


    马匹在他的操控下逐渐缓下,急促的颠簸转为一种起伏的韵律。


    尹云起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她想抽开,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住。


    “课上完了。”周照临的声音不再着急,“现在回答我,是谁的马?”


    尹云起转过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他的眼睛。深褐的瞳孔里映着天光,也映着她。


    她忽然笑了,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试试看才知道。”


    说罢,她抽手,用力一夹马腹。


    身下的马再次扬蹄而出,这次是稳稳朝着集合的方向。


    尹云起回到集合处,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马僮。


    武师拍着手召集众人,讲解方才练习中的通病。


    尹云起站在学子队列里听,不小心看见周照临正跟另一位算师交谈,很专注的模样。


    那算师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什么趣事,周照临唇角便也弯起一点弧度。


    “尤其要注意控缰的力道,过紧过松皆是大忌。”武师的声音将尹云起拉回来,“方才尹学子马匹受惊,便是心神先乱,幸得周师处置及时妥当。”


    同窗们的目光落到尹云起身上,有关切,也有调侃。


    武师还以为她被笑话:“但尹学子随后能稳住心神,重新控制住马匹,亦是可嘉。马术一道,怯意常有,能克己者方有进益。”


    训练结束,众人散去,尹云起慢吞吞地整理着自己的鞍具,又不小心看见周照临正独自朝马厩后方走去,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像是要去喂马。


    她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跟了过去。


    然后她看见,周照临正站在她刚骑过的那匹乖马旁边,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


    他打开,是几颗浑圆的饴糖。乖马熟练地低下头,将糖块卷走,嚼得惬意,还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这姿态实在亲昵,全然不是对待陌生人的样子。


    尹云起脚步顿住了。


    这匹一点也不乖的马认识他。不,根本不止是认识!


    周照临喂完了准备离开,看见她站在那里,便没动。


    尹云起看他不动,只好咬牙切齿走过来:“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讲。”


    她指着正悠闲甩尾的坏马:“它可是周师常来照料的?”


    周照临依旧淡淡:“马厩里的马,太学众人皆可照料。”


    “但它认得你。”尹云起才不信他,“方才场上,它究竟是听我的,还是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周照临垂眸看她,向马儿伸出手。它立刻凑过来,亲热地嗅着他的手指。


    “它矮小些,不够威风,”他开口,“许多人便不爱选它。我偶尔得空,便会来看看。”


    “今日你选它,也是因它看起来温顺,可对?”


    尹云起点头。


    “那它真是很会迷惑人的不乖的马。”


    他拍拍它的头,“它失控,或许并非全因你缰绳紧绷,也因为我靠近,它过于兴奋,误解了你的指令。”


    尹云起看一眼坏马,它正乖乖被他摸,并不知晓眼前的人们正在说它坏话。


    然后她伸手拍它的颈:“笨马。”


    周照临又笑了:“那现在,你还觉得,它是你的马么?”


    和之前在马上如出一辙的问题。


    尹云起不答,反而问他:“周师当日喂它糖时,可曾想过,有一日,会有人以为它是一匹乖马而选中它?”


    “想过。所以今日,我一直在场边,等这匹乖马被某个笨蛋选中。”


    周照临的笑并没止住,冷脸上露出这样的生动,反而更晃眼。


    尹云起望着他的眼睛,不得不再次承认。这张脸,的的确确每一寸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她迎着他带笑的视线,追问:“那,无论是谁选中它,周师都会像今日一样,追上去救她么?”


    周照临也看着她,并不躲避:“旁的人,不会因为它矮小就选它。”


    他顿了顿,笑意更浓,“笨蛋也只有一个。”


    不是谁都会选这匹马。


    也不是谁,都会让他策马去追,近身相助到掌心相覆。


    不乖的马在一旁打了个响鼻,周照临挪开视线看它,拍了拍它的头,像是在跟谁告别。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尹云起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转过身,抬手抚上马颈。马儿熟悉了她,也温顺地蹭了蹭她。


    “听见了么?”不知道是要说给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笨蛋只有一个。”


    第30章 马车


    秦王殿下的马赛, 收到请柬的人家自然没有不去的。


    各府主公与女娘们是必定要列席的,那些在母父跟前得脸、或是容貌才情出众的男儿,也能跟着见见世面,或许还能挣个前程。


    秦王特意将日子定在了休沐日。


    尹云起与萧初行收拾妥当, 在二门处等着。


    两人正小声咬耳朵, 忽然听到一个压着怒气的嗓音,是苏序。


    “她说不去便不去?殿下的帖子是寻常物件么?我看她就是被院里那个迷了心窍!”


    秋公公焦急地劝:“主公, 您小声些, 仔细叫人听去。”


    “听去又如何?说什么云起已经议亲,我去与各家主公说笑便好。冠冕堂皇!谁不晓得她就是被那贱人迷在屋里了,温香软玉搂着抱着哄着, 好不美哉!”


    “主公!”秋公公急死了, 还要哄着人, “何必同他计较?您才是正夫,那位再如何也越不过您去,像今日这种场合, 他可是连帖子边都摸不着的。”


    尹云起本是无意听这墙角,苏序平日里对她很是温柔。阿爹们之间的这点醋意弯绕, 她是小辈, 更是不该听。


    大约爱重之心愈深, 便愈容不下妻主眼里心里有旁的人。


    见他们声音越来越近,尹云起迅速拉着萧初行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将他推进车厢坐下, 她一手撑在萧初行耳侧的车厢壁上, 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


    萧初行背靠着柔软的车壁衬垫,顺势仰起脸看她。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迎着那根手指往前凑了凑。


    尹云起捂住他的嘴, 用气音凶他:“你要干嘛?想被阿爹骂直说!”


    掌心传来细密的柔软,是萧初行在摇头,嘴唇碰到她手心,痒痒的。


    他伸出一只手,悄悄环上她的腰,将她拉近。见她没什么防备,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他笑意更明显,藏不住,也不想藏。


    苏序理好了情绪,想起自家姑娘来。


    尹云起还保持着弯着腰的姿势,赶紧掀起帘子冲他笑:“阿爹,我和初行坐后面这辆。”


    苏序愣了愣,点头:“倒比你娘有良心。”


    见女儿连话都没听完,立刻把头缩回去了,他咬牙,凶秋公公,“走!”


    马车咕噜起来。


    车厢里,尹云起的手还捂在萧初行的脸上。


    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将没了车壁支撑的她固定在他身前。


    另一只手更放肆地抬起,覆上她捂住他嘴的手,带着引导的意味,将她的手掌更用力地按向自己。他微微低头,抿住她手心一小点肌肤,伸出舌尖舔了舔。


    尹云起浑身一颤,立刻要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妻主不是不让出声么?”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这样算听话吗?”


    声音被她的手阻隔,闷闷的嗡嗡的。声音的主人却享受得很,亲昵的缠绵的。


    尹云起就着这个姿势,盯着他看了半晌:“真是放肆。”


    “妻主站着不累么?”


    他语气体贴,可自己稳稳坐在车厢正中,丝毫没有挪动让出位置的意思。


    见尹云起不动也不答,萧初行松开些许按压她手掌的力道,带着她的手调整成一个更清楚的角度。


    他掀起眼皮,从下往上看,盯住她的眼睛,极具观赏性地舔舐她的手。


    先是轻柔的含吮,紧接着探出舌尖,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缓慢地、濡湿地舔过。


    “妻主一会儿去了场上,”他吻着她的一根手指,含糊地说,“便像是进了狼窝的小羊。”松开,又换下一根指尖,轻轻啮咬,“可还会记得初行?”


    尹云起的心都麻了,连带着被他唇舌伺候过的手心。她吞咽了一下,他好像在说什么,在说什么呢。


    “妻主怎么不答?”他用力吸了一下她的指尖,“在想谁?嗯?”


    “想你。”她终于听清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借着腰间他给予的支撑,整个人坐了下去。


    萧初行还捏着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尹云起贴住他:“只想亲手?”


    他闷哼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让她更严丝合缝。


    “只想亲手?”他重复她的话,低下头落下密密的吻,“妻主还不知道,初行想的是什么?”


    他的手顺着衣料的纹理向上,抚过脊背,停在颈后,揉捏着那块柔软的皮肉。


    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背,十指相扣住她被舔吻得湿漉漉的手。


    掌心下是温热的肌肤,坚实流畅的线条,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


    “妻主让我感受过你的心跳,我也想让妻主记得我的,记得它为你跳得多快。”


    尹云起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此情此景下,却更像不轻不重的捏。


    萧初行喘息着,凑上来吻她:“好舒服,好喜欢,喜欢云起的一切。”


    “外面、外面还有人。”她勉强维持着语调,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不止外面有人,阿爹就在前面呢。”萧初行侧过头,含住她近在咫尺的耳垂,“妻主怕人听见?那可要忍好了。”


    情动和刺激实在是大,尹云起压低声音:“萧初行!”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像一声忍耐的喘息。


    “在呢,”他应得从容,甚至带着笑,身体却诚实地朝她用力,“妻主碰着了?便是它不乖,总想着以下犯上。”


    “妻主今日,”他喘息着,吻落在她唇角,“定会见到许多风姿卓绝的公子”


    马车颠簸,萧初行溢出一声哼,企图用吻堵住声音。


    尹云起心跳如擂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也感受到了蓄势待发的威胁:“你!放肆也要有个限度。我还要赛马!”


    萧初行伸手握住她的手,不住地吻她:“我知道,不会让妻主累到的。”


    车厢内气息滚烫,衣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混着他压抑的喘息与亲吻。


    他额角渗出细汗,眸光水润迷蒙,却紧紧黏着她:“妻主,你手心好烫。”


    到底谁更烫


    尹云起被动地感受着他越来越失控的颤栗,和他落在她唇上、脸上越来越湿热的吻。


    马车外的喧嚣似乎远了,只剩下车轮辘辘声,和彼此交缠的呼吸心跳。


    在这情潮汹涌将抵未抵的关口,西洲的声音清晰传来:“快到马场了,少君可要再用些?婢子这有糕点。”


    尹云起心头一紧,连带着手也用力。萧初行猝不及防,颤抖起来,咬着唇瓣止住闷哼,将脸深深埋进她肩窝,急切地寻到衣领遮盖下的肌肤,落下湿热的吸吮。


    一切归于平静。


    尹云起掌心一片滚烫,她甚至感觉到他心跳正重重撞击着她的。


    她稳着心神回答西洲:“不用了。”


    萧初行缓过气,抬起头,唇瓣被他自己咬得有些肿:“妻主好狠的心。”


    尹云起望着他潋滟的眼眸,想松开手。


    “你饿了?”


    “饱了。”


    “妻主不动。”他蹭蹭,然后拿起她的手,先揩在他中衣上,又用干净的袖口布料,一点点仔细擦拭她每一根手指,“脏了。”


    擦净了,他才松开,自己说:“这般模样,怕是见不得人了。”


    尹云起当然知道:“便说你身子忽然不适。”


    “嗯,”萧初行应的从善如流,讨好卖乖,“都听妻主的。”


    “我在家等你凯旋。”他伸手将她拉近,在她唇上落下吻,“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是不对的。妻主可要记得我。”


    怎么一下子扯到新人旧人了,尹云起想辩解,唇却被他吻住,只能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人声渐沸,已到了赛马场附近。


    萧初行整理了一下外袍,笑着跟尹云起告别:“妻主慢走。”


    尹云起替他系好衣带,独自下了马车。


    苏序见她一个人下来,试图往马车里看:“萧初行呢?”


    尹云起用干净的那只手拽住苏序的袖角:“阿爹,嫖钦将军府的李主公正叫你呢!”


    她压低声音快速补充,“初行不舒服。”一边将人拽着往里走,一边加码,“咱们快些走,秦王殿下怕是等着了!”


    苏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看见李主公确实就在前方,便开始人际交流:“李主公,好巧!你们也刚到?哎哟你瞧瞧,柳小公子的模样真是愈发标致了,真羡慕你,府里还有个男儿做伴呢。”


    李主公瞧见是他,也笑,同苏序并排走:“我倒是瞧着你们府上云起好得很,若不是尹老太君将她的婚事定的早,咱们两家做个亲家也未尝不可。”


    苏序不接这话:“你们柳少将才好呢——哦不,现在有了官职在身,该称校尉了吧,可真是年轻有为呀。”


    两位主公商业互夸,尹云起和柳升卿落后一步,自然也并排起来。


    柳小公子不认同父亲的话,小小声:“现在也未尝不可。”


    尹云起只当没听到,跟两位主公请辞,说要去更衣。


    没等柳升卿找出合适的借口同行,她赶紧拉着西洲快步离开。


    手心还黏腻得很,她得寻个地方,好好净一净手。


    找到一条溪水的小小分支,还没来得及洗呢,身后有人叫她。


    “尹娘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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