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这是个很重的词。
时叙白都怔然一下,脑海里浮现的既有前世的妻子,也有认识到现在的龙大人。那一瞬间,他发现……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远处的龙骨微微歪过脑袋,似乎在打量两侧留过的鬼河,还有标记“龙”出没地点的旗帜。
阳光穿透眼洞处,像是从它眸中射出的冰冷寒光。
时叙白一手借着剑,着力起身,另只手去拉烛瑶说:“夏日最不好养伤了,灵息给你点吧——”
当!
时叙白瞳孔一缩,猛地回头,难以置信看着腕上捆缚的金链。链条的另一端狠狠扎在地里,还留着烛瑶的龙息。
她就地一点,如一枚炮竹似的投射出去,在空中化成巨龙,直接撞在龙骨上。
嗙——
时叙白看见她那双黄金眸,收成极冰冷的竖瞳,透着拒人千里外的凉意。
“都给我列阵!拿下龙!谁敢后退我杀了谁!”听见江择玉兴奋至极地厉喝,他拔了剑首当其冲地站在崖边。
“大人糊涂!”崔侑却拼死拽他说,“退后!先退后!护好江大人啊!”
侍从一时都不晓得听谁的,僵在原处。
龙和龙骨撞在一处,震荡出磅礴的风。
烛瑶咬紧牙,龙尾一圈,狠狠缠绕在龙骨上。她凑近龙骨,咬咬牙,竟然有点恼火,又像在和老朋友调笑说: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为人族镇山啊?镇到、连徒弟都管不上了?”
体型相同的龙缠着龙骨重重落地,凿出一个深坑。
嘶啦——
龙骨也缠住她的尾。
银鳞一片片掉落,沾满血迹。
龙痛得发出一声悲鸣。
那只硕大的、冰冷的骨,就这样趁机借势,直接将她甩了出去。最近的山崖被撞成两半。
龙骨欺身而上,直接压着她,在地上拖出一道极深的痕。
“烛瑶!”
时叙白感觉自己也快被痛晕了。
他提剑就要上,却又被那条金链绑在原地,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震荡灵力——
信任。信任。
前世他就没给过的东西,现在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都听好了!摆杀阵!”
崔侑终于拗过江择玉,死死护着他说:“江大人要有个三长两短,天子一怒,你我回去全得诛九族!”
真是“忠心耿耿”。
烛瑶五脏六腑都在痛,还能抽空心想。
山崖上的人群飞速移动,渐渐形成、竟然依稀叫烛瑶眼熟的上古阵法。专为龙而研究的。
一时间,飞沙走石。
同一时,那具惨白的尸骨飞速上前。
烛瑶立刻回身去挡,龙骨的尾巴又重新缠上来,捆住她的右爪。那根人的白骨猛击在她肩、肘、腕,连着七下,落点竟似北斗七星图。
他力大无穷,速度又极快,饶是烛瑶也无法应对——倒不如说,正是她这样庞大的体型,才给了他更好得手的机会。
烛瑶尝试调动妖力,但失了龙丹束缚,在面对自己的骨头……
是的。
她自己的骨头。她的徒弟。
烛瑶是真心没想到。
“当”的一声!
那只冰冷的人骨趁机借势,将她甩了出去。
瑶听见了风里细碎的声响。是骨头在笑。
他似乎还在遵循着某种习惯,向后甩了下肱骨,似在甩一把剑。
烛瑶忽然就想起,在那个春日融融的下午,少年赢了第一场剑道比试。她都多喝一壶酒,很高兴地问他想要什么奖励。
但少年什么也没要。
他笑吟吟说:“我就是为了让师尊成为最好的师尊,才学成了最好的剑啊。”
沙尘劈头盖脸砸来,像地面的眼泪。
烛瑶手挡着眼,忽然觉得好遗憾、好遗憾好遗憾啊……
跟她说过这种话的孩子不在少数。
她反应过来,这是一件很珍贵、很了不起的事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八百年转瞬即逝,午夜梦回时,她连他们的脸都不太记得了。总想着,他们至少该转世投胎、有了好的一辈子。
烛瑶咬紧牙关,利爪收紧,用尽浑身的力气冲向前。掐住人骨的颈椎,用力将它摁进地里。
而不是像这样。
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供人驱使的器具。
龙骨顶过来。
她看准时机,一尾巴将龙骨甩飞。
血滴落在鬼河里,瞬间被冲淡。
但正这同一时,无数白线捆缚住烛瑶。
她像被抽走的河床,妖力从裂缝里干涸。再维持不住原型地摔落在地,呛了一口沙土。
崔侑一挥手,修士收拢,杀阵收敛。
烛瑶心想,她大抵在劫难逃了。
四周却刮起疾风,空中传来股很磅礴纯粹的灵力。她几乎起了片鸡皮疙瘩,在其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猛然回过头。
听见非常清脆的一声“当啷”,她用龙息造的链子终于被弄断了。
视线几乎被凛冽的银光占满了。
风将剑修两侧的小辫子吹起来,露出锐利的、冷硬的轮廓。是一张属于少年的脸。
这是他曾经想藏在剑光里的——
他到底是谁。
数道剑光横劈直下。径直撞在杀阵上。
阵法被从中劈出裂缝,像裂开的瓦罐。更有修士直接“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时叙白没准备再藏着掖着,直接撕了底下的裙摆,一甩剑,对着那具人的白骨劈头盖脸就砍下来。
他其实终于能想得很明白了。
信任远远比不上妻子的命。
那把利剑又出鞘,这一次,毫不掩饰的。
准。快。狠。
空中只看见一道飞扬的翠色身影和一具白骨交错变换位置。剑光像是道道惊雷,连带着光线都为之变幻。
他的每一招几乎都是杀招,奔着白骨的要害。
白骨落了下风。
但就换了那具龙骨,它对上剑修更有优势。体型庞大、不怕伤,完全缠绕住剑修的剑,根本不怕死。
很眼熟的打法。烛瑶以前就是这种蛮狠的打法。
剑修也理所当然,会落了颓势。
不辞剑卡在它肋骨处。
时叙白轻啧,松开手,但龙骨更快一尾打碎他落地的位置,大张嘴向他咬来。带动的罡风在他脖颈露出无数细小的血痕。
但也就这个瞬间!
烛瑶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爬起来,四肢并用,竭尽全力跃起扑到龙骨的脖子上。
被劈裂的杀阵只剩下囚困的用途。即使一刻也够了。
在它扭头的那个瞬间,她立刻化作原型,像蛇一样,缠着它滚进即将溃散的杀阵里。
阵里一片黑暗,像是被放逐到无人的荒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龙息流了出来。
金灿灿的。
像开出一片颓靡的花。带着她逝去的生气。
龙骨的气息还萦绕在身侧,明显是伺机给予她最后一击,她想要化作原型——龙怎么能输给自己的骨头呢!一点都不体面了……
可她太累了,实在连指头都动不了了。
一缕细光不晓得从哪落进来。
她闻到股淡淡的、说不出名的香,费力掀起眼皮。
天光乍明。
剑修。少年剑修,咬着牙也从杀阵上方滚进来。
浑身都是伤,袖子被罡风切成一条接一条。金珠坠地、发髻散开,他左侧的小辫子甚至都被切断了,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
只一双眼,明亮、锐利、漂亮——得惊人。
烛瑶避开他的触碰,嗓音分外冷淡:“你要从我这得到什么?”因为太累了,还有身上的伤,她讲起话来胸膛不停起伏。
时叙白就直接压着她的脑袋,咬破了腕,不由分说塞到她嘴里。
“我要你愿意给的,而不是欠的。”
卸去伪装,露了少年音,他连说话都是特难搞的天之骄子调调。傲意、又矜持,仿佛能将天下戏耍鼓掌中,听得就叫人恼火。
涌入唇齿的灵息缓解几分痛意。
龙骨也感受到这一切,气息又淡下去,蛰伏于暗中。
烛瑶想起他男扮女装的这些日子,舌尖抵牙,那种被戏耍的恼火涌上来,最后竟然变成了失笑摇头:
“絮絮,你知道借灵息最快的法子,是双.修对吧?”
“双什么休?”
时叙白皱眉:“你这伤,都该——”
“月休、年休”还没说出口,他双眸瞪大,唇被直接吻住。
烛瑶听见暗处里龙骨的低啸,听见人骨挥刃的利声,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在痛。她抬起眼,望见少年平静又凉薄的碧灰眸。
像是被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烛瑶猛然凑近他说:
“你穿裙子的时候,”
她抓住他的肩,握着他的腰,缠着他一起往下坠:“就该做好准备啊,时絮絮——不是么?”
双.修一场,她就可以夺回她的龙骨。是拯救世界呢。
牺牲他也没什么吧。
烛瑶想起他们见的第一面。
她就对他的眼印象很深刻了。
少年别过头,唇被她咬出血了,耳尖红透。她还是压着、和他滚到泥里,但又忍不住垫着她的脑袋。
她低头,捧着少年的脸又亲上去。
可后脑勺却先被握住。
“你起的好头,烛瑶。”
少年睫一颤,先吻住了她。他含住她的唇,咬着她的舌,恼恼地说:
“别想一个人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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