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提着金银花和菊花走了,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洛晓年站在柜台里面,抬起头看到喻瑾优还坐在喻子筝怀里。
喻瑾优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苹果,啃了一大口,汁水滴在喻子筝的衣服上。她还浑然不觉,又啃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的。
“优优!”洛晓年快步走过去,从柜台上抽了几张纸巾,走过来蹲下,一只手托着优优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纸巾轻轻地擦她嘴角的苹果汁,“怎么把苹果弄叔叔身上了?”
“没关系。”喻子筝说。
洛晓年把优优从喻子筝怀里抱了起来。
喻洺从货架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把杯子递给喻子筝。
“哥,你怎么来了?”
喻子筝接过水杯,没有喝:“随便逛逛。”
“喻洺,好久没见了,聊聊天?”
喻洺看了看洛晓年,洛晓年正在给优优擦手,没有看他,他收回目光,跟着喻子筝走出了店门。
老街的石板路被午后晒过,表面的湿气蒸发了一些,踩上去不再是潮乎乎的触感,有了一点干爽的意思。
路两边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灰瓦白墙,墙上爬着去年枯死的藤蔓,但藤蔓的根部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新芽。
喻子筝说:“这么多年不联系我,你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我什么都不知道。”
喻洺笑笑:“离开简家后的一年,我重新上了学,考了研究院。”
喻子筝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有一年,我来南方过年,在这里的医院,遇到了晓年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下面的话:“他刚生完孩子不久,身边没有照顾的人,很难。”
喻子筝没有发出声音。
“我问他,这孩子父亲是不是你,他说不是。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姓喻,他不想再麻烦你,他不让我说。”
喻子筝的手收紧了。
“那时候优优耳朵不好,要好多钱。”喻洺的声音轻了一些,“他出了月子就开始拼命赚钱。什么都干,给茶叶店看店,给别人家带孩子,在网上卖自己做的香包。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份工,回到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
“耳朵不好?”喻子筝的声音忽然紧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喻洺:“他存了点钱,我也有点,够用。”
他沉默了片刻。
“他走的时候,”喻子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告诉我他喜欢别人了,对不起我,要和我分手。我想,如果他真的有更喜欢、更合适的人,我没有意见。”
喻洺没有说话。
“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一张卡,里面的钱够他后半辈子生活,可他离开后我才知道,他把卡还我了,原封不动。”
老街的那一头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从他们身边过去,骑车的老人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慢慢地骑远了。
洛晓年的父亲是个赌鬼,喝醉了就打人,打完了又哭着忏悔,忏悔完了继续赌。母亲走得早,哥哥学了父亲的所有毛病——喝酒、赌钱、伸手要、伸手拿。
洛晓年从小就是那个被打的、被骂的、被踩在脚底下的人。他的胆小不是天生的,是被一巴掌一巴掌打出来的,被一脚一脚踹出来的,被一句一句“你是个累赘”骂出来的。
喻子筝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时候,他已经快要烂在泥里了。
喻子筝替他摆平了那些甩不掉的债务,替他挡了那些伸过来的手,把他从那个乌烟瘴气的家里捞了出来。
喻子筝给他钱,给他住的地方,给他从没体验过的安稳。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得像是某种侥幸:一个快溃烂的Omega,忽然被一个人好好地接住了,除了把自己交出去,他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回报。
可原生家庭是个无底洞。
喻子筝给过的钱,一笔一笔地流进了那个洞里,连声响都没有。洛晓年的父亲找上门来闹,哥哥哭着打电话要钱,他们知道喻子筝有钱,而洛晓年是他们的“儿子”“弟弟”,是绑在喻子筝身上的那根藤蔓,只要扯一扯,钱就会来。
洛晓年不想连累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配不上喻子筝。喻子筝长得好,出身好,人也好,样样都好,而他是什么?他是赌鬼的儿子,是喻子筝一时心软捡回去的累赘。
那些藏在温柔底下的自卑,像一条蛇,日日夜夜地咬着他。
所以他找了个借口,说了谎,走了。
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喻瑾优。
喻洺知道,洛晓年很爱喻子筝,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自己是个拖累,觉得用自己的消失换对方的安宁是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就连喻子筝不知道的孩子也跟着他姓。
以前他也和喻子筝有过孩子,可他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不允许孩子的存在,怕孩子成为牵扯喻子筝的累赘,就狠心打掉了。后来离开,又舍不得断掉和喻子筝的最后一点牵连,就把孩子生了下来,决定悄悄的养大。
喻子筝沉默了,不知在想什么。
“你也是,”喻子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平静,“这么多年,不给我报个信,只知道你离开简家了,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简斯许那边怎么说?”
喻洺回他:“他会找别的Omega,我们本来就是被家里赶着在一起的。我走了,他挺高兴的。”
喻子筝看着他,没有再问。
第138章 归途
他们回了小院。院门半敞着,优优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图画书摊开放在膝盖上。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洛晓年在备菜。他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腊肉、腊肠、干香菇、木耳、豆腐皮,还有一只养了很久没舍得吃的土鸡,今天也拿出来了。
喻子筝走进厨房。
洛晓年愣了一会:“哥哥,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屋里油烟味大。”
喻子筝没有出去。他走到案板旁边,从洛晓年手里接过了那把刀,洛晓年的手指被他的手指碰了一下,缩回去了。
“没事,一起吧。”
洛晓年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握刀的姿势。他看了喻子筝的侧脸一眼,总觉得喻子筝不应该站在这个厨房里。
“哥哥,我来就可以……”
“没事。”喻子筝说。
堂屋里,喻洺坐在优优旁边,和她一起看书。
晚饭端上桌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还有八宝饭。
“好多菜!”优优坐在她的专用小板凳上,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嘴巴张开着,露出还没长齐的乳牙,“好多菜!好多好多菜!”
“菜不多,哥哥别嫌弃。”洛晓年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放在喻子筝面前。
喻子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忽然喻洺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挂断,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他又挂了,又响,又挂。
抬头见大家在看他。
“骚扰电话。”喻洺干笑着把手机翻过来扣着,屏幕朝下。
洛晓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给优优喂饭。
吃完了饭,月亮已经爬上来了。今天的月亮很圆,挂在院子上方那一小片天空里。
洛晓年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喻子筝,又看了看喻洺。
“哥哥睡我那屋吧,我和喻洺挤一挤。”
喻洺看了喻子筝一眼。
“我和你睡一屋。”喻子筝说。
“那我带优优睡。”喻洺说完,弯腰把优优从地上捞起来,抱着她去倒洗脚水。
院子里安静了。洛晓年站在堂屋门口,喻子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哥哥进屋休息,外面冷。”
喻子筝没有动,转过头看着洛晓年,忽然说:“晓年,我娶你吧。”
洛晓年愣住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喻子筝,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哥哥,我……”
“不要想别的。”喻子筝打断了他,“别担心你爸和你哥,他们对我没有影响,也别担心我家里,他们管不了我。”
“哥哥……”洛晓年的声音有些发抖了。
“回去就结婚。”喻子筝往前走了半步,“我带你和优优回家。”
洛晓年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喻子筝伸出手,把洛晓年拉了过来。
“别害怕,只要你想就行,别的一切,我都能搞定。”
洛晓年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慢慢地从身侧抬起来,攥住了喻子筝的衣角。
“给优优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喻子筝继续说,“你们和我回去,比起在这里,优优的人生会好很多,就算是为了孩子。”
洛晓年看着这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想:如果优优在更大的城市长大,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医生,更好的——洛晓年不敢想了,因为再想下去,他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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