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把我的抑制剂丢了。”


    简斯许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那个抑制剂你不能用了,身体受不了。”


    喻洺从膝盖上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他闻到了青提味。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慢慢放松下来,他不喜欢自己的身体这么诚实,这么不听话,这么容易就被一个人驯服。


    “我不喜欢青提。”喻洺说。


    简斯许没有说话。


    “而且青提变味了。”喻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每次一闻到我就晕乎乎的……好奇怪……”


    他的头慢慢地歪过去,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好像他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睡了。


    简斯许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站起来,弯腰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喻洺的头落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简斯许抱着他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简斯许躺在床边,侧着身,面朝喻洺。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喻洺翻了个身,朝他这边翻的。


    简斯许的呼吸停了一拍。


    喻洺没有醒,他只是翻了身,嘴唇微微嘟着,像在做梦。过了一会,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整个人介于睡和醒之间。他看了简斯许几秒,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简斯许。”他叫了一声。


    “怎么了?”简斯许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又不舒服了?”


    “简斯许……”喻洺又叫了一声。


    简斯许伸出手,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不烫,温度降下来了。


    喻洺自己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间。


    简斯许也坐起来,一把拉过喻洺,喻洺整个人栽进了简斯许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家居服的领口,他的身体在发抖。


    “好多年了,”喻洺的声音闷在简斯许的胸口,“还是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


    简斯许轻轻拍了拍喻洺的背。


    “怎么不开心了?”


    喻洺松开了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一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不掉下来。


    “就是不开心。”喻洺说。


    这么多年了,喻洺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在栾坪的时候没有和洛晓年说过,在分校的时候没有和秦洋说过,每次季珂打电话来问“你最近怎么样”,他都说“挺好的”。


    他笑着对每一个人,笑得那么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挺好的,好像那些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好像那些委屈他早就忘了。


    他以为他忘了,他努力地忘,拼命地忘,忘到后来他自己都信了——我真的忘了,那些事情不重要了,我已经好了。


    但今天见到简斯许,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全回来了。他想把那些压了这么多年的话说给这个alpha听。


    “明明……明明宝宝很健康的……医生说发育得很好,心跳很有力……可是那辆车开过来……撞到我了……”


    简斯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抓住喻洺的肩膀,把人从自己胸口拉起来一点,看着他的脸。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变得又急又沉,“车撞到你了?那天你出车祸了??你受伤了吗?”


    喻洺摇了摇头。


    “我没有事情,”喻洺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宝宝没了……我当时躺在床上,医生说……近几年不能要宝宝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把布料攥在手心里。


    “他们告诉我……你让我拿着钱离开吧。”


    简斯许的身体僵住了。


    “谁说的?谁说我让你离开的?我怎么可能让你离开?医生说的?还是奶奶说的?”


    喻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坐在床的最边角,缩着肩,背对着简斯许,把脸转向墙壁。


    喻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说服自己,声音里没有怨,只是陈述,“奶奶帮我找的学校……找了一个你不会找到的学校,让我读书,帮我交学费,让我考研究院,帮我打招呼,让导师照顾我……”


    简斯许终于明白了。陆晚棠觉得喻洺短期内很难再生孩子了,就让他离开了。她要给简斯许找新的Omega,需要喻洺从简斯许的世界消失,消失到简斯许找不到的地方,消失到他以为喻洺是自愿离开的、是和别人跑了、是不值得他找的。


    第124章 一起吃个饭


    四年了,简斯许找过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翻遍了每一条他能查到的航班记录。他不知道喻洺就在一个离他不远的地方,在一所陆晚棠帮他选好的学校里。


    “对不起。”简斯许忽然说。


    喻洺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住了,他转过头,呆呆的看着简斯许。他很意外这三个字居然是从简斯许嘴里说出来的。


    他以为简斯许不会说对不起,以为简斯许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以为在简斯许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他来了是理所当然的,他走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被安排是理所当然的,他被放弃也是理所当然的。


    简斯许再次把他拉进了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扣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箍在胸口,箍得那么紧。


    喻洺能感觉到简斯许的心跳,很快,不像一个Alpha的正常心率。


    喻洺能感觉到简斯许在发抖,他没有推开他,就静静坐在那里,让简斯许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斯许的手臂松开了一点,没有完全松开,只是不再箍得那么紧了,手掌还贴在喻洺的后背上,不敢松手,但也不敢抓得太紧。


    喻洺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


    “我读了研究院,”喻洺平静的说,“我还交了新的朋友,我已经不怪你了。”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我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简斯许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一点点都不喜欢了吗?”


    “不喜欢了。”


    “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你难过吗?”喻洺问。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难过吗?他怎么会不难过。他心疼死了,心疼这个人受了这么多苦,心疼这个人一个人扛了四年他都不在身边。


    “简斯许,我不要你了。”喻洺轻轻地说。


    “真的不要了吗?”简斯许问他。


    “嗯,你会生气吗?”


    “不会,睡觉吧。”


    “你出去吧。”喻洺说。


    “我不做什么。”简斯许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别害怕。”


    喻洺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躺下来,面朝另一侧,缩成一团。


    简斯许躺在床边,还保持着刚才的距离。


    ……


    喻洺醒来的时候,简斯许已经离开了。


    窗外的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喻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收拾着出门了。


    研究院分校的校园在冬天有一种清冷的美。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走进会议室,秦洋已经到了,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


    “喻洺。”秦洋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喻洺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秦洋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指着屏幕上的图表。又有几个同学陆续进来,会议室的椅子一把一把地被坐满了。


    大家就某个实验细节争论了几句,声音不大,你来我往的。


    从学院楼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中午了。


    “一起吃饭?”同组的同学说。


    “好。”喻洺说。


    一共四个人,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馆子。


    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往回走,出了小馆子的门,阳光薄薄地铺在路面上,冬天的太阳不暖,但看着亮。


    在实验室里待了一下午才回去。


    “喻洺?”有个alpha叫住了他,“我听过你的报告,你上次讲的很有意思。”


    “谢谢。”喻洺说。


    “我叫陆贤。”Alpha说,“工程物理系的,你导师是陈教授吧?上次你们组合汇报的时候我在下面听了,陈教授对你的评价很高。”


    他们一起走出了校门。


    “你是保研上来的?”陆贤问。


    “不是。”喻洺说。


    “考过来的?”


    “嗯。”


    “厉害。”陆贤笑了一下,“竞争挺激烈的吧?”


    “还好。”喻洺说。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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