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简斯许和她关系好。妈妈走了以后,简诺就陪着他。简斯许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血缘,他只知道这个姐姐会在他哭的时候递纸巾,会在他被陆晚棠骂的时候挡在他前面,会偷偷带他出去吃陆晚棠不让吃的炸鸡。
他不觉得血缘关系有什么要紧,她会陪着他,这就够了。可陆晚棠见不得两个孩子关系好。
简斯许那时候太小了,陆晚棠说什么他都要听。他不能反抗,不敢质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你奶奶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陆晚棠把简诺送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简斯许某天放学回来,简诺的房间空了。
“姐姐去哪里了?”简斯许问。
陆晚棠坐在沙发上,告诉他:“她烦你了,不想跟你玩了,自己走的。没事的斯许,奶奶会陪着你的。”
他很伤心,可还是会坐在姐姐房间门口等她回来,简诺却始终没有出现。
渐渐的,两个人关系淡了,长大后更是没怎么见面了。
他养过一只小鹦鹉,会说“你好”。有一天鸟笼空了。他端着那个空笼子站在客厅里,没有哭,只是问:“鹦鹉去了哪里?”
陆晚棠在看报纸,翻了一页:“飞走了。”
“它为什么要飞走?”
“笼子没关好。”
简斯许把笼子放在桌上,仔细检查了那个小小的铁门。门关得很紧,扣环也扣上了。他没有再问,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如果笼子关好了,它是怎么飞走的?
长大了,简斯许很久没问谁去哪里了这种话,他越来越不喜欢和别人袒露心扉了。可这次喻洺离开,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问王妈:喻洺去了哪里。
王妈愣了一下,摇摇头叹了口气:“希望去到他想去的地方吧。那孩子,让人心疼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简斯许的反应,但简斯许没有反应。
“挺好的孩子。”王妈继续说,“刚来的时候,话不多,也没脾气,见了我就喊阿姨,我让他喊我王妈就行,他就喊了,喊得客客气气的,像是怕我不高兴似的。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呢?就连对我一个佣人都这样。”
“后来熟了,他有时候会来厨房帮我。我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他说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然后就在厨房跟着我忙前忙后。”
王妈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来不嫌弃我,我就是个佣人,老婆子,他怎么说也是位小少爷,倒也没有半点架子。”
“他那么想读书,”王妈的声音低下来了,“我见过他半夜还亮着灯,在房间里做卷子。我敲门给他送牛奶,等去收杯子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灯还开着,笔还握在手里,卷子上写了满满一页。”
“后来他不能读书了,他忽然跟我说,‘王妈,我不能去上学了’。”
王妈的声音小下来。
“他不抱怨,不管是谁对他不好,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他从来不会跟我说‘谁不好’‘谁欺负我了’。哪怕那天他肯定哭过了,眼睛还是肿的,他也会说‘挺好的’。这孩子就是这样,什么都往心里咽,咽不下去的也咽,咽到后来,他大概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委屈,哪些是他真的觉得挺好的了。”
王妈说完,微微笑了一下:“如果可以,希望有人能宠宠他吧,毕竟还是个孩子。”
她看了简斯许一眼,但简斯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王妈说。
简斯许没有动。
王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侧脸,那侧脸她看了十几年,从一个小男孩的圆润看到了一个少年的锋利,她以为自己已经看习惯了,但今天她发现她没有。
王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好几个月过去了,日子从指缝里流走,抓不住,拦不住。
院子里的桃树长高了一大截,春天的时候开了几朵花,稀稀拉拉,不算繁盛,但到底开了。
王妈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和lance说了一句:“你看,桃树开花了”。
这一天陆晚棠来了,不是空手来的,身边跟着一个人。Omega,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好看,但没有喻洺好看。
喻洺的好看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水墨画,淡淡的,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笔触。
“这是陈欣阳。”陆晚棠笑着说,“信息素匹配度百分之八十多呢,不低了。我跟你说,人家可是名校毕业的,家里条件也好。”
她闭口不提喻洺。
简斯许坐在沙发上,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去。
陈欣阳坐在陆晚棠旁边,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好,简少爷,久仰。”陈欣阳说。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和恰到好处的自信。
简斯许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他。
陈欣阳也不恼,重新调整好表情。
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第一次见面被冷落不是什么大事,知道真正的猎手需要有耐心,他也知道简斯许现在是什么状态——一个失去了Omega的Alpha,看着吓人,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他有的是时间,他等得起。
陆晚棠看了看简斯许,又看了看陈欣阳,清了清嗓子。
“慢慢来,不急。”
这句话是说给陈欣阳听的,也是说给简斯许听的,意思很明白: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件事我已经定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慢慢你总会接受的。
吃晚饭的时候,简斯许坐在餐桌的一端,主位是陆晚棠的,简斯许坐在她的右手边,陈欣阳坐在简斯许的对面。对面是最容易产生对视、建立眼神交流的位置。
陆晚棠想让陈欣阳坐在简斯许的视线范围内,想让他习惯这个人的存在,让这两个人的眼睛在某一个瞬间对上,然后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开始。
但简斯许没有看他,从坐下来到现在,他没有看过陈欣阳一眼。
第114章 实话实说
陈欣阳试着打破沉默。
“这排骨好好吃,”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是王阿姨做的吗?手艺真好。”
简斯许没有抬头。王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汤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朝陈欣阳笑了笑,说:“是的小少爷。”
陈欣阳点点头,又转向简斯许:“简少爷平时喜欢做什么?我平时喜欢看书,最近在读一本量子力学的科普,挺有意思的。”
量子力学,简斯许突然想到喻洺的物理很好,他想考研究院,他想站在顶楼看一次日出。
简斯许愣神,还是没回话。
陈欣阳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再试一次。
他闭上嘴,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斯文,咀嚼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一个教养很好的人应该做的那样。
陆晚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简斯许一眼。
“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陆晚棠对简斯许说。
简斯许没有回答,他吃了多久就沉默了多久。
饭后,王妈在收拾碗筷,她端起那碟桥头排骨,盘子里还剩好多。
简斯许忽然开口问陆晚棠:“喻洺呢?”
陆晚棠听他又这样问,还当着陈欣阳的面,似乎不太高兴。
“不在了。”陆晚棠说,“我说过很多次了,不在了就是不在了,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你知道的,那天是你带他出去的。”
陈欣阳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简少,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的,况且,新的不一定比旧的差,何必揪着不放。”
简斯许转过头,终于看了一眼陈欣阳:“你要么闭嘴要么滚。”
陈欣阳的笑僵住,不说话了。
简斯许重新看向陆晚棠:“他是不是出事了?”
陆晚棠没有说话。
“孩子呢?你不是最想要孩子吗?是不是孩子没了?”
陆晚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了,那个孩子不是你的,你别关心了。”
简斯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孩子没了,对吗?”
陆晚棠头转到一边,不看他。
简斯许接着问:“孩子没了就没了,可他呢?”
“我说了几百遍了!”陆晚棠忽然站起来,加大音量,“我不知道!你还要我怎样?这个人不存在了,你找不到了,永远都找不到了!”
“Omega我给你重新找了,条件比他好一百倍一千倍,你一个S级Alpha,要什么样的没有?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陈欣阳站了起来,他走到简斯许面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远不近,声音放得很低很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