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余秀抬起头,看见了喻洺。


    “回来了?”余秀的声音有些哑。


    “嗯。”喻洺换了鞋,走进客厅。


    喻昭海转过身来:“你那边怎么说?”


    喻洺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垂下眼睛,声音不大:“简斯许订婚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不能去勾搭他了,他是要有家室的人了,我不能……”


    喻昭海叹了口气:“一个个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爸,”喻洺说,“我可以去兼职。下课了去,周末也行。赚点是点——”


    “那能赚几个钱?”喻昭海打断了他。


    “订婚了……”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怎么那么突然就订婚了……”


    喻洺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你先上楼去吧。”喻昭海说。


    喻洺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喻昭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三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


    喻洺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


    他翻开微信,找到和外公的聊天窗口。上一次的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他发了一个“外公,今天怎么样?”,对面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外公,今天过得怎么样?吃饭了吗?】


    过了一会,刘阿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小洺啊,你外公今天挺好的,多吃了一碗饭,精神也不错。这会儿已经睡了,你别担心啊。】


    之后好几天,喻洺没有去找简斯许,他也不打算去找了。余秀没再提这事儿,喻昭海也没再提。他们大概也清楚,一个有主的人,再怎么死缠烂打也没用。


    那天下午没课,喻洺在屋里做作业。


    门被敲响了,他打开门,余秀站在门口。


    “妈?”喻洺有些意外。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余秀说。


    “去哪?”


    “工作上的事。”余秀靠在门框上,“上次不是让你送文件了吗?这次人家需要亲自见面。”


    “我也要去吗?”


    “就当陪妈去了。”


    喻洺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一早,喻洺跟着余秀去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喻洺看着窗外,慢慢意识到他们要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车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很大的中式庭院,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从门口延伸到正厅,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


    简家老宅。


    余秀把车停在指定的位置,熄了火,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喻洺。


    “走吧。”


    喻洺跟着余秀下了车。有佣人引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过一条带顶的走廊,廊柱之间挂着竹帘,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是中式的陈设,红木家具太师椅,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墙上是水墨山水画,整个空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不言自明的分量。


    陆晚棠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


    余秀笑着打招呼:“老夫人,好久不见啊。”


    她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坐吧。”


    有人端了茶上来,青花瓷的盖碗,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陆晚棠端起自己的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


    “说吧。”


    余秀的姿态比喻洺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低。她微微欠着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不小,字斟句酌地说着合作的事。


    喻洺坐在旁边,大部分没太听懂。


    陆晚棠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等余秀说完了,陆晚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我这个人,也不是不讲人情,以前昭海帮过我一个忙,我记得。你们家租简家的那些铺面,租金比市价低了快一半,这个事你也知道,我已经够给你家面子了。”


    余秀点头:“是,老夫人,我们都知道——”


    “知道就好。”陆晚棠打断了她。


    余秀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陆晚棠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阿姨从侧门走到陆晚棠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老夫人,少爷来了。”


    陆晚棠瞬间笑了,声音里带着兴奋:“快让他进来。”


    简斯许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厅堂的光线好像都变了一下。


    余秀已经带着喻洺站起来了:“简少爷。”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


    简斯许点了点头。


    余秀没有被这个冷淡的回应影响,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弧度。


    “这是我儿子,喻洺。”


    喻洺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幕后推到了聚光灯下。


    “你好。”喻洺说。


    “嗯。”简斯许回了这么一个字。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陆晚棠的目光在简斯许和喻洺之间转了一下,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臭小子,”陆晚棠放下茶碗,看向简斯许,嗔怪道,“还舍得来看我?”


    简斯许在陆晚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坐得很随意,背靠着椅背。


    “您叫我,我敢不来?”简斯许说。


    陆晚棠哼了一声,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她转过头来,看向余秀,脸上的表情从对孙子的宠溺切换成了对客人的客气。


    “秀啊,你先回去吧。”


    “好。”余秀站起来,声音依然平稳,“那老夫人,我们先——”


    “这孩子等一会儿。”


    余秀转过头,脸上划过一道复杂的表情。惊喜,意外,还有一丝小心翼翼藏着的、不敢表露太多的期盼。


    “那洺洺,”余秀看向喻洺,“好好听老夫人的话。”


    喻洺下意识地看了简斯许一眼。简斯许没有看他,他正低着头,从茶几上拿了一串珠子随意把玩着。


    “好。”


    余秀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厅堂里安静下来。


    陆晚棠没有急着理喻洺,她侧着身子对着简斯许:“上次我给你找的那几个孩子,你把人赶跑了?”


    “我没赶。”他说。


    “没赶人家怎么跑了?”


    “不清楚,我什么都没做,他就跑了。”


    陆晚棠看着他,压根不信。


    “怎么可能?肯定是你吓到人家了。你那个脾气,人家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的。”


    “信不信由您。”


    陆晚棠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瞪得毫无杀伤力,她甚至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像一个拿自己顽劣的孙子毫无办法的老太太。


    “你就作吧,等你哪天想通了,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


    喻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他听着陆晚棠和简斯许之间的对话,那种旁若无人的、只有家人才会有的亲密,把他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但他在听见陆晚棠说“你把人家赶跑了”的时候,竟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陆晚棠和简斯许又说了几句什么,喻洺没太听进去,他的注意力正和自己打架,忽然,陆晚棠的声音转了方向。


    “你是喻家的孩子?”


    喻洺抬起头,发现陆晚棠正看着他。


    “是的,奶奶。”喻洺回答。


    陆晚棠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地看了一遍:“没想到喻昭海还有个这么好看的儿子。”


    喻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陆晚棠已经转过头去看简斯许了:“斯许,你们见过吗?”


    简斯许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喻洺一眼。


    “您问他。”简斯许说。


    喻洺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清楚简斯许想听什么答案,垂下眼睛,说:“没有,没见过。”


    他说见过,陆晚棠一定会追问在哪见的、怎么见的、为什么见的。他总不能说“我在他家门口蹲了一个月,你孙子把我按在沙发上摸过,睡过”。


    所以他只能摇头说不。


    陆晚棠“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没什么兴趣。


    “没见过啊,你们匹配度多少?”


    喻洺又摇了摇头:“不清楚,应该很低。”


    他确实觉得很低,简斯许那么讨厌他,他们的匹配度怎么可能高?AO之间的匹配度决定了信息素的吸引程度,简斯许对他连最基本的兴趣都没有,见了面只想让他滚,匹配度能高到哪里去?恐怕连及格线都过不了。


    陆晚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这样吧,”陆晚棠说,目光重新落在喻洺身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采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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