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斯许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眼喻洺。
简斯许:“你可以滚了。”
喻洺点点头站起来,脚却没有往门口走。
他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犹豫着,简斯许大概感觉到了他没有动,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还有事?”
喻洺抬起头:“许哥,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简斯许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意外,不惊讶,甚至谈不上不耐烦,只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感情的注视。
“滚。”他说。
“……抱歉。”
喻洺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余秀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已经把脸丢到这个份上了,不差这一句。
喻洺直起身,又从玄关走了回去。
简斯许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都没变。
“又怎么了?”简斯许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就是我们两家后续可能需要沟通,加一个联系方式可能会好一点。”
简斯许没有说话。
“许哥,加一个吧。”喻洺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简斯许就那么靠在沙发里,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姿态随意而慵懒。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喻洺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知道简斯许不会加的,他朝他鞠了一躬,飞快地说了一句:打扰了。
转身走了。
第8章 外公
从简斯许家出来之后,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叫网约车,就这么沿着马路一直走。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
亲人的失望与无奈。
喻洺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停了下来。
站台上没什么人,长椅上空荡荡的,他想坐一会儿,就一会儿,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散了再回去。
还没走过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让让让让让让——”
喻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就从他面前冲了过去,那人手里举着一个甜筒冰淇淋,正在融化,奶油液顺着蛋筒往下淌,跑动的过程中直接撞上喻洺。
喻洺低头看着自己校服衬衫上那一片粉白色的奶油。
那个人也停了下来。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生,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捏着那个已经空了半截的蛋筒。他看了看喻洺胸口那一大片狼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蛋筒尖的冰淇淋,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一种强撑出来的理直气壮。
“靠,你他妈走路不看路的啊?”那男生先发制人。
喻洺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那男生被他看得更心虚了,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然后转身就跑。
喻洺掏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
他不想这样缠着简斯许的,他真的不想,可也身不由己。
外公病了,住在乡下,雇了个阿姨照顾着。老人家不愿意离开那个地方,说住了七十年了,换个地方睡不着觉。
喻洺很小的时候被送去乡下住过一阵子,那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具体多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外公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柿子熟了,外公会把他举起来,让他去够最矮的那根树枝上的柿子。那时候外公的胳膊还有力气,稳稳地举着他,一点都不晃。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就不怎么去乡下了。再后来外公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最后靠着天价特效药续命。
喻洺有一次路过主卧门口,听见余秀在电话里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我爸的药不能断……医生说停了就麻烦了……我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被要求去缠着简斯许,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看他的、把他当狗皮膏药一样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的简斯许。
他做到了吗?他做了。
有用吗?没有。
可他要是不去,家里人就会失望,然后陷入绝望。
那种失望比挨骂难受多了。
喻洺在公交站台坐了快一个小时,才起身往回走。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打开门,客厅的灯果然还亮着。
“衣服怎么了?”余秀问。
“没事,”喻洺换鞋,“被一个走路不看路的人撞了一下,冰淇淋弄上的。”
“加了吗?”余秀又问。
喻洺摇了摇头:“没有。”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明天不用上课吧?”余秀问。
喻洺愣了一下,抬起头:“嗯,明天周六。”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你外公,好久没去了。”
喻洺点点头:“好。”
外公住在乡下,从城里开车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
喻洺小时候觉得那段路很长,可以在后座睡一觉然后醒过来发现还没到。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余秀开车,喻洺坐在副驾驶。路上两个人没说太多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外公住的是一个带院子的平房,院门是铁皮的,余秀停了车,喻洺先下去推门。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
“谁啊?”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然后是咳嗽声。
“爸,是我。”
喻洺跟在余秀后面进了屋。
屋子里有一股药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说不清是苦还是酸。
外公就坐在那张沙发上,旁边的阿姨给两人倒水。
老人家比喻洺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些,
外公的声音沙哑:“这是……洺洺?”
喻洺走过去,在外公旁边蹲下来。
“外公,是我。”
他伸出手,握住了外公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把柴火,皮肤皱巴巴地裹着骨头,摸上去又凉又硬。
“哎呀,洺洺长高了。”外公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余秀连忙倒了杯温水过来,外公接过去喝了两口,咳嗽才慢慢止住。
“好多了,没事没事。”外公摆摆手,把水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又转过头来看喻洺,仔仔细细地看,“没长肉,不好好吃饭,是不是?”
喻洺笑了笑:“吃了的,外公。”
“吃了怎么还这么瘦?你小时候在我这儿,一顿能吃三碗饭,我还跟秀秀说,这孩子好养活。你看你现在,胳膊还没根筷子粗。”
“学习累不累?”外公问。
“不累。”
“不累是假的。你别骗我,我还没糊涂。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省,没钱跟你妈说。”
余秀在旁边接了话:“您现在吃好喝好就行,别的不用您操心。洺洺在学校好着呢,是不是洺洺?”
“嗯。”喻洺抬起头,应了一声。
余秀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药箱里的药,又把外公的衣服收拢了一些,叫照顾外公的阿姨来问了问情况。
喻洺陪外公聊了一会儿。
“洺洺啊,”外公忽然拉住喻洺的手,声音低下去,“你是个好孩子,外公知道。”
“你比你哥听话,比你妹也听话。”外公慢慢地说,“听话的孩子……受苦。”
喻洺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有,外公,我挺好的。”
外公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心疼,又像愧疚,又像是一个老人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的认命。
“好就好。”外公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就好。”
“秀秀啊。”外公叫了余秀一声。
“爸。”
“这孩子听话,好好对他。”
余秀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余秀开车,喻洺还是坐在副驾驶。
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余秀忽然开口了:“洺洺。”
“嗯。”
“妈跟你说几句话,你别不爱听。”
喻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妈也知道,这段时间让你去简家那边,委屈你了。”
喻洺没有说话。
“你哥是个alpha,你妹妹还小,又在国外,没办法啊。你听话,你从小就听话,长得也好看。妈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能想的都想了,能跑的都跑了,实在是……”
她停了一下,拇指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两下。
“不瞒你了,公司亏损了不少。你以为你爸嘴上的燎泡是怎么来的?不是跑简家跑出来的,是银行的催款电话打了一轮又一轮,他不敢接。快还不起了,真的快还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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