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位后。
桐生也哉没有急着翻开那份资料夹。
他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把大垣清正这步棋的每一个落子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中层会上岩仓刚发难,三木真司补刀,这是第一波。
如果那波把他压下去,大垣清正乐见其成。
如果他顶住了,那就换一种方式,把一枚看似光鲜,实则裹着铁蒺藜的案子递到他手里。
桐生也哉睁开眼,翻开资料夹。
第一页,企业概况。
和光电子工业株式会社,昭和五十八年设立,资本金四千万円,代表取締役和光正隆,五十五岁。
事业内容是电子元件精密加工,主要产品是音响设备用的高精度电阻和电容器件,客户集中在关西几家大型电器制造商。
第二页,过去三年决算报告。
营业额:平成元年十八亿六千万円,平成二年十九亿二千万円,平成三年预估十九亿八千万円。
营业利润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九之间,不算高,但在制造业里也不算低。
负债:短期借入四亿二千万円,长期借入二亿六千万円。资产负债率百分之五十八,在中小企业里属于健康水平。
现金流:经营活动现金流过去三年均为正数,平成二年达到一亿七千万円。
担保物:堺市的工厂用地及建筑物,评估值三亿二千万円。两亿贷款,担保覆盖率百分之一百六十。
桐生也哉翻到第四页,贷款申请书。
资金用途:新设SMT表面贴装生产线,以满足下游客户对高密度电路板元件的需求。
设备报价单附在后面,三台贴片机、一台回流焊炉、一台自动光学检测设备,总额一亿九千八百万円,剩余二百万円用于安装调试。
申请书末尾,是和光正隆的签名。
桐生也哉把资料合上,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出神。
完美。
太完美了。
所有数字都在合理区间内,所有比率都恰好处在红线以上。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问题。
他在前世的银行里做了十几年对公业务,见过几千份企业贷款申请资料。
真正经营良好的中小企业,报表上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瑕疵:
应收账款账龄偏长、存货周转偏慢,某个季度的现金流突然吃紧,或者社长的个人资产申报里莫名其妙多出一笔来路不明的定期存款。
没有瑕疵的企业,要么是真的经营得滴水不漏,要么是有人把瑕疵藏得太好了。
桐生也哉倾向于后者。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总机号码。
“总机,麻烦帮我查一下和光电子工业株式会社的登记电话。”
几秒后,总机报出一串号码。
桐生也哉把它抄在便签上,然后按着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和光电子工业,总务课。”
“我是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的桐生,负责贵司贷款的审查,想预约和光社长今天下午的时间,做一个简单的面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即传来翻日程本的声音。
“社长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有空,您看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那就下午两点,贵社见。”
“好的,我转告社长。桐生桑,辛苦您了。”
电话挂断。
桐生也哉把听筒放回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二十,离午休还有四十分钟。
他拿起那份和光电子的资料夹,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
他在前世积累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完美的报表通常有两种藏雷方式。
一种是隐性负债,企业通过关联公司、个人拆借、或者表外融资把真实债务藏起来。
另一种是隐性亏损,把经营损失挂在预付账款、存货、或者投资性资产科目里,用时间换空间。
前者的突破点是资金流向,后者的突破点是账龄和周转率。
他合上笔记本,把资料夹放进抽屉,然后起身,往食堂走去。
干饭要紧。
别馆二楼的员工食堂。
窗外的阳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五月中旬的大阪,已经隐约有了初夏的气息。
桐生也哉端着餐盘走进食堂时,靠近饮料台的老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弥生水奈。
看到桐生也哉走过来,她立刻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前辈。”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
弥生水奈解开布包,把其中一只便当盒推到他面前。
桐生也哉打开一看,菜品依旧丰盛。
两人随即开始享用午餐。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围的嘈杂声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把他们这个小角落裹进一种奇异的安宁里。
弥生水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桐生也哉注意到了她的犹豫。
“怎么了?”
弥生水奈的手指在桌角轻轻摩挲了两下,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前辈......我听说了一些话。”
桐生也哉夹起一块厚蛋烧,语气平淡:
“听说什么了?”
“就是......昨天中层例会上的事。有人说岩仓课长和三木课长在会议上对前辈说了很难听的话。”
弥生水奈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
“还说千早系长为前辈拍了桌子。”
桐生也哉把厚蛋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
“你从哪儿听来的?”
“营业部都在传。”
弥生水奈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今天早上课长晨会的时候,武井课长还调侃了一句,说融资审查课那个新人最近风头太盛,被上面盯上了。”
桐生也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还快,昨天还只是总务部那里在传,今天感觉全银行就都知道了。
这群家伙,天天屁事没有,光聊天去了吧?
他放下汤碗,看着弥生水奈。
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甚至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前辈......你不会有事吧?”</p>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