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刘师傅真忙,边也不好硬塞活给人家。”余多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三轮车把上掉漆的铁皮,声音放轻了些,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焦灼,“苏姐那边……话里话外都透着急。她说亲戚刚从南方调回来,单位分了房,但老房子漏雨、墙皮掉得厉害,连孩子写作业的灯都晃,实在住不下去了。她自己也怕耽误人家落户——新单位报到要房产证明,拖久了怕影响职称评定。”
秦柠没立刻答话,只伸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薄汗。七月的风裹着柏油路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抬眼望向远处校门口那棵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梧桐,枝叶间悬着几缕蛛网,在热浪里微微颤动,像绷紧又松开的弦。
“苏姐是老住户,以前咱接活儿,她第一个来问价。”她终于开口,嗓音低而稳,“她信得过咱们,才专程托你来问。不是冲着便宜,是冲着踏实。”
余多道喉头滚了滚,点头:“她原话就是‘宁可多掏点,就图个心安’。”
秦柠侧身,从三轮车斗里拎起一只扁平的铝制饭盒,掀开盖子——里面码着两碗凉透的绿豆汤,浮着几粒薄荷叶,汤色清亮,底下沉着细密的糖沙。“喏,刚熬的,冰镇过。”她递给余多道一碗,自己捧起另一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刘师傅确实排满了,后天起要去西街修老粮站仓库,再之后是纺织厂宿舍楼渗水补漏,都是他徒弟顶不上的硬活。他前天还跟我说,‘小秦啊,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你再匀我俩徒弟,我教他们扛大梁’。”
余多道接过碗,指尖触到冰凉的铝壁,心头那点燥火稍退半分。她低头啜了一口,甜味清冽,直透肺腑。
“可苏姐亲戚……真等不起。”她压低声音,“她电话里说,那人丈夫是搞地质勘探的,常年在外,家里就一个上初三的女儿,天天趴在漏雨的灶台边写作业。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课本都洇湿了边角。”
秦柠没应声,只是将碗沿抵在下唇,静静望着校门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内,一群穿蓝布工装的学生正推着自行车鱼贯而出,车铃叮当,笑声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碎成一片喧闹。她忽然想起上周五傍晚,许岩蹲在校外巷口修一辆爆胎的旧自行车,工具箱摊在地上,扳手、螺丝刀、胶皮手套摆得整整齐齐。那个初中女生——就是苏姐亲戚的女儿——站在旁边,踮着脚递给他一瓶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滴在许岩沾灰的手背上。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额角汗珠滚落进领口,却不忘把汽水瓶拧紧,塞回女孩手里,又指了指自己工具箱里一卷银色防水胶带:“回去贴窗缝,比塑料布管用。”
当时秦柠就在几步外的馄饨摊旁站着,没上前。她看着许岩用镊子夹起一小片胶带,仔细贴在女孩递来的作业本封面裂缝上,动作轻得像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工。”她忽然喊。
余多道一怔:“啊?”
“不是刘师傅的徒弟。”秦柠目光仍停在巷口方向,声音却清晰起来,“是咱们自己招的、培训了三个月的小工。刚上手,能干墙面刮腻子、贴防潮膜、换窗框密封条——不碰水电,不拆承重,但足够让那套房子不漏雨、不返潮、能让孩子安心写完作业。”
余多道眼睛倏地亮了:“你是说……让小工去?”
“对。”秦柠把空碗放回车斗,抬手抹了把鬓角,“人手不够,就拆解活儿。刘师傅主攻结构加固和管线检修,小工负责表层修复和基础防护。咱们盯得紧些,每天收工前拍照发给苏姐看进度,她心里有底,就不慌。”
“可……小工没独立干过整套啊?”余多道迟疑,“万一……”
“怕什么?”秦柠弯腰,从车斗角落拎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九零装修实训日志”,每本扉页都贴着一张照片:小工蹲在毛坯墙前,手握刮刀,表情专注;小工举着水平仪,额头沁汗;小工用砂纸打磨新装的木窗框,木屑沾在睫毛上……“三个月,每人跟了七个项目,每项都签了验收单。他们记不住所有数据,但知道哪里该多刮一遍腻子,知道防潮膜要搭接十公分,知道窗框螺丝必须打满八颗——因为许岩挨个数过,一颗都不能少。”
余多道翻开最近一本,手指停在一页泛黄的纸面。上面是小工歪斜却用力的字迹:“7.3,东区2栋403,补漏,刮腻子两遍,刷乳胶漆一遍,贴窗边防漏胶条。验收人:许岩(画了个笑脸)。”
“他……真盯得这么细?”她喃喃。
“他盯的不是活儿。”秦柠合上册子,声音轻下来,“是人。他知道小工怕出错,所以每次检查完,都会拍张照,把问题圈出来,写上‘下次注意’,再附一句‘你上次干的踢脚线很直’。小工现在看见许岩拿手机拍照,第一反应不是躲,是赶紧挺直腰板,把抹子攥得更紧。”
余多道怔住了。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小工在工地上搬水泥袋,许岩走过去,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他肩上滑脱的麻绳结,重新系牢,又顺手替他掸了掸后颈的灰。小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转身继续扛起下一袋。
“那……苏姐那边……”她深吸一口气,“要不要先见一面?把方案、工期、报价,都摊开来说?”
“见。”秦柠点头,“今晚七点,老地方——巷口那家‘四海’面馆。你约她,我叫许岩带上图纸和日志。小工也来,坐在旁边听,不说话,但得让她看见人。”
余多道应下,刚要转身,又顿住:“对了,苏姐说……她亲戚想付全款。说家里老人刚过世,留了笔钱,就想赶紧把房子弄利索,给孩子个安稳地方。”
秦柠脚步微滞。巷口梧桐叶影晃动,掠过她眉梢。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告诉苏姐,定金收三成,尾款等她女儿中考结束那天结。要是考上了重点高中——”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咱们免费帮她家阳台加装一道防雨檐。”
余多道愣住,随即笑出声:“你……你怎么知道她女儿想考一中?”
“上周她来送绿豆汤,围裙口袋里露出半张试卷,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几何题旁边画了个小太阳。”秦柠跨上三轮车,“许岩看见了,回来路上跟我说:‘老板,那孩子解题思路挺巧,就是辅助线画歪了。’”
她蹬动踏板,三轮车吱呀一声驶入热浪。余多道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淡青色背影渐渐融进光影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陷下去,又缓缓鼓胀起来,像被温水浸透的棉絮,暖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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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七点,四海面馆。
油腻的塑料桌布上摊着三张A3纸,上面是许岩手绘的施工图:厨房窗框加装双层密封胶条的位置,卧室墙面防潮膜铺设示意图,卫生间地漏坡度标注线旁,一行小字写着“此处需垫高2.3cm”。小工坐在角落凳子上,膝盖上放着那本蓝皮日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扉页上自己的签名。他今天特意洗了头,头发还带着皂角味,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却熨得一丝褶皱也无。
苏姐来了,四十出头,穿件洗得发软的墨绿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进门第一眼就落在小工身上——不是看他,是看他膝上摊开的日志,看那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看最后一页验收栏里许岩画的那个笑脸。她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那气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苏姐,这是小工,陈默。”秦柠介绍,“他爸是锅炉厂钳工,退休前带了十五年徒弟。他跟着许岩学了三个月,上个月刚独立完成两套出租屋翻新。”
陈默立刻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把日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照片——那是他贴完防潮膜后,用红外测温仪检测墙面湿度的结果曲线图,旁边批注:“初始湿度82%,贴膜后48小时降至41%”。
苏姐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半寸,没碰,却像在触摸某种确凿的承诺。
“他……能保证不漏水?”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不能。”许岩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笔尖点在图纸上厨房窗框的位置,“但能保证,如果漏,我们连夜返工,材料人工全免,再赔您女儿一套练习册——物理化学各五本,包邮。”
陈默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溜圆。苏姐却“噗嗤”一声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阳光晒软的纸:“行,就冲这句‘包邮’,我信。”
饭馆老板端来三碗阳春面,汤清,葱花翠绿。秦柠给苏姐碗里多夹了两片酱牛肉,又舀了一勺辣油。陈默捧着自己那碗,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您女儿……那道几何题,我试过。辅助线不该画在角平分线上,得从对边中点引垂线。我……我画给您看?”
苏姐一怔,随即笑着点头。陈默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和草稿纸,手腕悬空,笔尖稳稳落下。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秦柠看着他运笔时小臂绷紧的线条,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忽然想起白天巷口那辆爆胎的自行车——当时许岩修完,拍拍手站起来,对女孩说:“记住,车胎破了不怕,怕的是不敢再骑。人也一样。”
面馆外,夏夜的风终于有了凉意,卷起几张废纸,在路灯下打着旋儿。秦柠低头喝了一口面汤,鲜香滚烫,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听见苏姐低声问陈默:“你以后……真想干这行?”
陈默放下笔,用袖口蹭了蹭鼻尖,认真点头:“嗯。我想修好每一扇漏雨的窗,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干爽的屋里,把字写得又直又亮。”
灯影摇晃,映在他镜片上,也映在秦柠眼底。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将桌上那张施工图往苏姐面前推了推。图纸右下角,许岩用红笔添了行小字,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工期:十五天。
目标:让孩子中考前,窗不漏,墙不潮,灯不晃。
——许岩,代全体小工立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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