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阴郁的芭蕉林里,有一间房子。青砖为基,却以黄草为顶。鸟儿叽喳,低头啄食地面后又兀然抬头,看向屋内。
哇,哇——
当婴儿的哭泣声终于传出。天色开始大变,乌云聚集。
那身着白衣的神明生下了孩子。
倾盆大雨落下,旧日传闻,刹那从屋外涌进洪水,裹走了神明身边的那女婴。
神明失格,上天不容,便裹走了那个祸源。啼哭的女婴顺着近乎红色的浪卷走。
天晴后,一对村民夫妇在杂草堆积的草堆旁发现了那女婴,他们将她抱起来。
母亲曾给她讲过这样的故事。
时间回到原点,赵琦亲眼见证着,那些已经长壮的青草快速缩小,粗壮的长河重回最初还未成形的泉眼,眼前枯黄的杂草堆,尚且年轻的爹和母亲作村民打扮,面色惊讶地发现了她,弯腰抱起了她。
她进入堕神之地误入前世,与神明羁绊,她在前世死去,神明为了复活她,生下了今生的她,今生的她,这个现在在爹和母亲怀中啼哭的婴儿长大后,会再次进入堕神之地,又误入前世。
“啊,啊......”赵琦扑向爹和母亲身边,却如同抓住泡影,触碰不到。
背后出现了黑斗篷,她化作虚影,握住赵琦的手:
“每一次你被生下,就会再次与他相遇,让他爱上你。
每一次他爱上你,他就会再次失去情感。
每一次他失去情感,就会再次杀戮。
每一次他杀戮,你就会再次出生。
每一次你出生,就会再次与他相遇。我不是在杀你。”
“我不是在杀你,我是在杀,我们。”
“赵琦。”黑斗篷飘到她面前,露出了那双眼,摘下了那块蒙住脸的灰布,赵琦记起了当初初入旧日神明世界前,她于堕神之地已经看见的,但是又遗忘的那张脸。赵琦浑身颤抖,这张脸,是她自己的脸呀。
“你以为我在追杀你?”那张脸在笑,“我在阻止你变成我。”
“你到底是谁?!”赵琦惊恐地推开她。
“我是你,赵琦。是每一个,试图打破循环却又不得不重复循环的你。是那个每次循环中,活到最后的,你。”
“我杀你,不是恨你。因为只有你死了,我才不会再次爱上他。可每一次你都会活下来。而我,不得不成为下一个,我。”
黑斗篷的身影在虚化,在消失。
赵琦抬手看见自己手臂的黑袍,这件她为了御寒而着衣的黑袍,怀中的骨扇依旧硌人。而她,已经顶替刚刚消失的黑斗篷,成为了下一个,她。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别回应他。别被他,成功生下。”
黑斗篷,是在上一次循环中,在大雨回应后成功回到出生时刻的,她自己。
黑斗篷消失了,赵琦站在虚空中,可她绝望地发现一件事,自己必须成为黑斗篷。如果她不去追杀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就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在绝境中,在正确的时间点被迫说出我在这里,去回应这场大雨。
而她回应的这场大雨,是她能存在的原因。也是,她必须消失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对赵琦来说, 只是眨眼间就回到了千年后。
但兰灯寂拂他,一直在等,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道执念,守着好像在他身体里, 又似乎不在的孩子, 一直等。伫立在树影斑驳间, 等待千年。
“一天, 我可以起床,梳妆, 吃饭。两天, 我重复着这样,三天, 四天……天组成月, 月组成年,而这样守望一件事的样子, 你执着了千年。”
没有人回应赵琦。
“你真可怜,又没有爱,就为了那道执念。”赵琦笑着蹲下。目光望着眼前。
时间只在这刻,在这场大雨之后便不再继续流逝。大红的花轿,墨绿的芭蕉, 地面流淌的溪流,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簌簌雨声之中。
花轿中坐着母亲,母亲搂着新娘,目光坚定向前。赵琦怔怔想,母亲, 你怀中的是谁,让你,这样去爱着。
赵琦缓缓看向另一侧,母亲目光柔和地抱着怀中婴儿,边哄边抬头对一旁想尝试抱孩子的爹笑。
在已经发生的过去和即将发生的未来间,她起身走向女婴啼哭处。脚尖踏上那条时间分界时,就知一切不可挽回。
一路上,稻田摇波浪,迎着风,母亲和爹脚步匆忙,将她虚掩着抱回了老旧贫瘠的小屋。他们还是对年轻夫妇,不知道怎样喂养一个孩子。母亲说:“去向邻居家的婶借些羊奶吧。”
爹忙点头,慌慌张张地去了。孩子饿了,哭得很伤心。
“你这样小,怎么就被父母抛弃了呀。”屋子中母亲左走走,右走走,意图通过走动的方式安抚怀中女婴。
女婴的哭声突然停止了。母亲愣住,却看见在婴儿的鼻尖上正停留一只彩蝶。蝴蝶煽动翅膀,随着婴儿的一声响亮喷嚏飞远去。
“我可爱的宝宝,连蝴蝶都喜欢呢。”她用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随即坐下目光忧虑望着门外,希望丈夫能快点借到奶回家。
爹回来了,一只脚踏进门内就喊:“我去厨房再热热!”
他们都是人,是怎么变成鬼,并成为酆都主的呢。黑斗篷跟着他们,或者是紧跟着幼小的自己。
爹砍下很多竹,坐在门前捋竹条,为小赵琦编制摇篮。母亲就抱着她在旁边坐着。爹抬头看母女两人,她们就一起笑。
变故发生在人间洵安二十年,赵琦已经是个幼童了,有个豪族子弟看上了母亲,将摇篮中的赵琦派人抢走以作要挟,事情就是那样荒诞,那个豪族公子最好人妇。爹那时吃不饱饭,很瘦,他打不过别人。
爹和母亲拼命爬到赵琦身边。
那年也是灾荒之年,豪族子弟见爹不屈服,母亲也不从,就将赵琦的一只手臂划破。许多家人都食子,就他们家夫妻还把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
划出血痕的,那是神明的孩子,拥有与神明共享力量的身体。
“阿琦!阿琦!”
挣扎,哭喊,豪族公子的大笑声。恶意已经不止于强抢妇女。他逼着爹和母亲喝下,眼睛发狂地蹲下,看着血丝一点一点地流进这对夫妇的嘴角。
他们眼睁睁看着喝下那孩子血液的夫妻俩抽搐倒地,咽了鼻息。仓皇离开间,外面却天色大变。整座人间都在变,暗红遍染天间云。一座城池平地起,山,水,血雨,这里,化作了酆都。
爹和母亲站起来。
逃出去的那些人没逃过。而他们,也是第一次发现女儿心口间躺着的那颗发着淡蓝光的琉璃珠。
女童在一点点长大,容貌却永远停留在少女时期,因为那颗琉璃珠,她的心智与容貌一样,只是停留得更苛刻,让她心智与天真孩童无异,谁都愿意相信,谁都怀有善意。
她是人,而聚集在这座酆都的所有存在都是鬼。就算她是酆都公主,她也不是可以融入大家的鬼。某天,她遇到个叫阿尹的少年。那个鬼和其他鬼不同。“公主,臣......”
愿做公主最忠心的臣。
黑斗篷看着稚嫩的自己与那个叫做阿尹的少年交心,一同玩耍。可分明,她的脑海中没有过这个善良鬼少年的记忆。
阿尹善良,阿尹有秘密,阿尹正在往返于人间与酆都,杀害着许多人。阿尹不再善良。阿尹已经得知了魂珠的存在,阿尹,想复活他的公主。
这是这次循环,黑斗篷第一次试图杀死自己。
阴暗的山洞里,她找到了阿尹。递给他一本笔记,里面记录了遍布酆都的各个传送结界。“她在息山,死去过。”
而鬼少年阿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与息山有关处。
暗影交错间,阿尹背上的公主抬手摸摸阿尹的头发,“想要,那颗珠子。”声音粗糙割人,曾经,她也是穿行盛京楼宇间最美好的女子啊。
“公主......”阿尹沉默,不知他是在默念哪个公主。
鬼少年阿尹想抬头再问些什么,却发现那个披着黑斗篷的存在早已经消失。
鬼少年于某日落雨时分找到了赵琦。从那座宫殿,他背着那位最信任他的公主赵琦一跃而下万丈高崖。
他们从空中坠落。
雨滴停了,可那片蓝花楹海的落雨还未停息,只要稍稍一有动静,树枝间便会坠落水珠。水珠落在了赵琦的发间。
一人一鬼行走在密林。
赵琦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阿尹说:“息山。”
赵琦回:“好像有些熟悉,息山有一位神明,是吗。”
“曾经......有。”
赵琦陷入了布满花香的美梦中。
“你在哪里?”有人在唤她,是一道男子的声音。
趴在阿尹背上的少女哼哼呢语,下意识想回应,却立马惊醒。她睁眼,环顾四周,看见了花,看见了雨,却没有看见一直跟随他们身后的黑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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