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琦接着转身,把闻慕盏的身体也给搬过来:“看,再走一些距离,你将会看到原野和湖泊。挺美的。”赵琦沉默。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就在那里睁开眼睛。
那是得再走一些距离,远处是风吹杂草动,连原野与湖泊的影子都没见到。闻慕盏默默吐槽。
“姐姐?”他突然叫她。
恍如隔世,那样美好,他们初见时溪边他天真友好地唤她一声姐姐。
“怎么了?”赵琦皮笑肉不笑。她没忘,没忘闻慕盏捅她的那一刀。
闻慕盏垂眸,他也只是在确认,过去的自己好像真的回不去了。叫赵琦的名字时,心中只有隐隐生出的对力量的渴望。
“我要做一个怎样的孩子。”他表情认真,“如果按照你的要求来,就能让他放我离开吗?”那个他,神明兰灯寂拂。闻慕盏不会感情用事,只会选择最优选项。
赵琦向神殿走去,闻慕盏沉默跟在她身后。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吗,息山神明那样强,他也不能确保长大后能打得过他。
赵琦还在想,一个孩子应该是怎样的,才会比较惹人厌,让兰灯寂拂放弃那个荒缪的想法。将到神殿废墟门口,赵琦停下:“暂时,怎么坏怎么来吧。”
“好的,我会努力。”闻慕盏乖乖道,也不多问赵琦为什么对他提这个古怪要求。他的目的单单只是成功逃离,为此牺牲一下也无所谓。
“我母亲以前会给我讲故事。”赵琦握住闻慕盏的肩膀,“你睡前就与兰灯寂拂说,给孩子讲个故事吧。”
闻慕盏面上尴尬笑着,内心一团黑线。呵,呵呵……让他去找死是吗?
“好,我努力会做到。”他还是妥协。没有赵琦护着,息山神明恐怕早就不会留他在世间活多久。
推开门进入神殿,一股寒风吹来,半截殿没了,深渊下面的风涌上来。闻慕盏扯了扯赵琦袖子,“姐姐,我们就住在这里吗?这是,神明的宫殿?”
赵琦目光落在殿中还没撤下去的缠花铁笼,那道曾囚禁过幼年神明的囚笼。
“算了,换个地方,心情不好。”赵琦推着闻慕盏又离开神殿,脑海中浮现那个同时折磨过她和兰灯寂拂的贪欲之神。
她领着闻慕盏去到有着悬崖的瀑布旁,两人相顾无言。赵琦率先脱下鞋,赤脚走进潭中,潭水带着丝丝凉意,让愤怒与不安尽数冷却:“要下来试试吗。”赵琦问他。
闻慕盏手摸上脖间的立领,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仙都少主的矜持与高傲。赵琦再次问。
“好吧。”脑海中不自觉浮现箭雨中,神明轻而易举瓦解他攻势的那幕,他也再度妥协。
闻慕盏弯腰脱鞋,将碍事的宽大仙袍也一并脱下,跟赵琦的东西同放在岩石旁,他试探着伸出腿下水了。
赵琦抱臂等待,却想起她那未婚夫少年至青年时期闻慕盏的模样。那样的仙君,现在居然也沦落到这样地步。
哈,她笑着用手浮水,撒在闻慕盏身上。闻慕盏懵了,这样的行为是如此不优雅。但也任她撒,人在屋檐下,必须得低头。
兰灯寂拂的到来,两人都没发现。他静静伫立在那里。神明不想让人发现,便没有什么存在能发现他。
赵琦目光闯入兰灯寂拂的身影时,她停住正在弯腰的姿势,立马哭着用手捶背,十分可怜委屈:“这就是养孩子的快乐啊,腰都快断了。”
“你还想生下我吗?”她顺带问了一句。
可兰灯寂拂不答。
赵琦尴尬,移开目光正对闻慕盏,使眼神。闻慕盏还在震惊赵琦刚刚的话,却还是即刻反应过来。他狼狈爬上道,仰头对神明问:“可以,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吗?孩子会想听。”
他在兰灯寂拂眼中就如同蜉蝣。
赵琦也爬上岸,拾起鞋袜,面带真挚:“孩子会想听。”
兰灯寂拂闭眼,声音罕见地出现清冷轻颤:“我,没有故事。”
赵琦知道,他仍旧没有感情,他不会有情绪,但他可以为了执念,他在模仿。模仿为一个足够可以养好她,或者说养好那个孩子的合格神明。
“孩子会哭闹,如果你不能满足她的愿望。”
闻慕盏很上道,抬手抹泪,小声啜泣,也学着赵琦的模样委屈地望着兰灯寂拂。
别生下,别生下我。赵琦敛眸,不管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或是她希望,神明要永远高悬,别为任何事物走下来,就算真的走下来,也不要低入尘埃。
你做你的神明,我做我的鬼魂。然后……
赵琦微笑,闭眼仰面感受天空的气息,努力活到爹和母亲出现的时代,一切都会变好的。
最终,兰灯寂拂,赵琦与闻慕盏平躺一个草地。闻慕盏躺中间,神明与赵琦各一侧。夹在中间很好,养孩子就要给孩子足够关爱,赵琦讲。
天空夜色朦胧,有星子在闪,兰灯寂拂的声音响起。他用神明的语言,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但悠悠扬扬,绵绵密密,意外的很好听。闻慕盏竟然在声音中睡着,时不时于梦中下意识拍打在他身上叮咬的蚊虫。
执行神明没有故事,自有意识起,就被诸神领入一个囚笼。诸神讨论过,该如何使这个祸害陨落。心脏是神明最脆弱的地方,他们挖出他的心脏,意外地发现它会重新愈合长回去。杀不死,他们就尝试用水淹,至少能给这个预言中最尊贵的小神明一些痛苦。
有神明好奇过,为什么呢,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兰灯寂拂眼神中没有恨意,只有平淡死寂,他在乎,他不在乎。
他不是生来无情的,他是神明,是存在着的生命。
玖音曾有一个好朋友,那位神明与其他神明不同,他会温柔对待兰灯寂拂。给他递来来自人间的食物:“吃吃吧,会让你的脸颊好起来。”他说,会让你的脸颊不再冷漠,会被美味治愈,会微笑。
那时的小兰灯寂拂接过,他对那位友善神明说了一声:“谢谢。”
或许,友善的神明还送了他一只小宠,是一只猫。
可后来,他或许不记得了,这终究也会消散于时间长河。友善的神明打开囚笼,叫他快逃走。再后来,面前朦胧闪现那位神明狰狞大笑的脸,嘴角裂在脸后跟,牙齿那样洁白。
他爱食物,他会啃食食物,那次意外地想尝试神明的肉是什么滋味。兰灯寂拂没有表情,牙齿啃在他脸上,神明也不会有泪,可鲜血流下,他面目全非。
那位友善神明因想要吃掉他而受天罚死去了。
啃食结束后,跟着一起逃跑的猫儿哭叫,兰灯寂拂擦干血迹,先去喂了草丛中瑟缩身体不安的猫儿,还顺手帮那啃食神明处理了伤口。
兰灯寂拂被找了回去,找到他时,他满身血污跪着,背脊依然挺直。他被重新囚禁,他的脸不久后又长回来,还是那样好看的一个小神明,诸神感叹。
他有力量,但他固执地不想沦为预言中的神明。
到最后,到最后怎样了啊。他们杀了他的神明。神明心中也会有自己的神明吗。
兰灯寂拂再度睁眼,面前赵琦正在变得透明。她举起双手,抬眸间,眼神迷茫无措地望着他。
兰灯寂拂靠近,拥住赵琦:“说过的,不生,就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赵琦低头看指尖, 落影映着草地的绿,白皙指尖它们在消失,在透明。
“兰灯寂拂。”她推开抱着她的他, 从怀中拿出被一直妥善保存着的黑斗篷与骨扇。“我要找一个人,在找到她前, 我不想消失。”
她的瞳孔充满恐惧, 祈求着神明。
“为什么不生就会消失?”她追问。
兰灯寂拂摇头, 世界在变化, 周围化成虚影。再次出现了那道黑洞,这次, 赵琦已经完全置身于其中, 她变成了那个孩子。
不要。
一切太突然,她睁开眼睛, 世界是一片黑暗, 只有隐隐一点模糊光亮,再也无法看清。
“黑斗篷, 黑斗篷,你在哪里?你说不要进入堕神之地,带我回家,让我回家吧。”她双手撑地,泪不断流, 最惊恐时, 最先想到的是向那个曾想杀掉她的存在求助,却没有发现自己周围景物的变化。
草长出新芽又老去,湖水干涸又再次丰满澄澈。一切的一切,按照自然发生的方式发展着。
“诶,酆都公主的婚礼是要延期了吗?”
周围人声嚷嚷, 车水马龙,穿行闹市。赵琦趴跪在街市一角,眼神空洞。酆都公主,她听见了这四个字,依靠耳朵判断,寻着声音望去,只能看见几团白色雾蒙蒙的光团。
那些光团在动,话语声继续响起。
“酆都公主在堕神之地受了惊,少主体谅她,便言,妻可以在家中由母亲多陪伴一些时日。”
那个堆满木棍杂物的热闹街头角落,赵琦跌跌撞撞站起,手掌伸向前,宽大的衣袖垂落随风动。她眼神空洞没有聚焦,摸索着判断障碍物,无法视物,她想走向声音来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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