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黄昏昏光散去更快的是胸口砰砰在跳的心跳。从本质来说, 她无法承受神明之力。
赵琦脑袋趴在窗户木延上,狂风卷过, 把她于幻影中惊醒。视线里远处空旷建筑的夹缝处,透过一大片染红的云团,它们垂落压在地平线快要消失。她惊慌转头。
兰灯寂拂……不在。
小鹤似有所觉,已经从窝里醒来,不停扑闪着翅膀。几根白羽落下, 赵琦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不确定, 不清楚,刚刚兰灯寂拂是否来过。
如果他没来,那么仙都不周山和那个善良的小孩闻慕盏,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赵琦迫切地想要寻找到黑斗篷,目光四处往客栈外搜寻, 濒临崩溃。她展开手中这把紧握的仿品骨扇,光透过骨头镂空处在地面映出落日阴影。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变得透明,在光中慢慢消失,握不住扇子,骨扇碰的一声落下撞击地面。赵琦惶恐,十指展开,看着自己在一点一点趋于消失。可眨眼之间,指节又凝固成实体,又看得见皮肤。
仿佛一切只是错觉,梦,还没醒吗?可小鹤叫了,它仰头啼鸣,跳出它的小窝,踩着鹤掌跑来赵琦身边,就这样靠在她腿间亲昵地蹭蹭脑袋。
手还在抖,心依旧慌,赵琦抬手勉强合起骨扇。如果说婴孩力量的增长,意味着她要消失呢。
“客官,要吃些什么菜吗?我们有……”门外响起敲门声。
赵琦走过去打开门:“请问你知道这把扇子哪里有卖吗?”她急忙展开给店小二看扇骨。
店小二沉吟一声,迟疑:“在哪里卖?……我们店门口啊,我认识摊主的。”
“那可以带我去吗,拜托你。”赵琦握住店小二的衣袖,企图抓住唯一的希望。
“现在收摊了已经,但我跟他熟,知道他家住哪里?但是,但是……”店小二低眉欲言又止,顺便暗示性地比了个手势。
赵琦看懂。
“现在走不开是吗?”她低头从怀中掏出银子,急得快哭出来,递到店小二手里,“够吗?”
店小二立刻喜笑颜开:“够的,够的,是要现在就去吗?”他问。
赵琦回头将状况不明的仙鹤一把捞起,踏出房门:“走吧。”
下了楼,店小二跟掌柜交代一声,便领着赵琦脚步匆忙穿过条条巷口。路边灯光昏盲,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笼悬挂。路不算偏,都是院子中有几许人声欢笑传出的小巷。
小鹤依恋地往赵琦怀里缩,店小二在前面领路:“再走一点点路就到了。”
赵琦点头,她也不怕店小二心存什么不轨,毕竟她人都死了,实在不行还能飘起来遁走。
最终他们停在一间门前长着高大银杏树的院子门口。院门旁边打了一口圆口水井,水源清澈,青带黄的叶子飘落浮在水面,在灯笼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店小二与赵琦对视一眼,走上前屈手握拳敲门,仰着脖子大声对院内喊:“老胡,是我啊,那个做酒楼生意的跑堂。”
静谧片刻,院中无人应答,可隐隐能看见里面飘出的炊烟。
“应该是做饭呢?没听到。”店小二嘀咕一声,转头对赵琦说,“我跟老胡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直接推门进去也行。”
赵琦心脏不受控制怦怦跳,她甚至猜过这个老胡会不会跟黑斗篷有什么关系。
店小二的手刚握到门栓,里面便被人打开,他踉跄一下才堪堪站稳,抬头惊喜道,“老胡?”
“来来来,我给你带客人来了。”远离赵琦,店小二靠近老胡耳边捂手小声说,“有钱,大方。”
老胡是个中年男性,人如其名蓄了一嘴长胡子,但给赵琦印象不算鲁莽,更偏教书先生的儒雅。“要买什么?”他盯着赵琦道。
赵琦放下小鹤,走近拿给老胡看那把骨扇。
老胡心里咯噔,停顿片刻,道:“世间只此一把,不就在你手上了吗?”
赵琦迷惑。
老胡不好言明,这玩意是他从息山外围捡的。当时能知道息山开始混乱的消息的人妖仙皆想去凑热闹,他大伯的姐姐的侄子刚好在仙门有关系,连带着他也得以沾福去碰机遇。那可是传说中神明居住的地方啊,不说得到什么,就是去一次,也可以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中吹嘘好久了。
幸运地捡到这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好东西,但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急着脱手,就卖给了一个从寄云客栈里出来一看就人傻钱多的小姑娘。他想起来。
“还有件黑斗篷呢,姑娘你要吗?”老胡记起另一个与骨头一同捡到但还没来得及脱手的好东西,尝试着问赵琦,这个店小二口中同样好宰的肥羊。
“你在哪里得到这些的?”赵琦声音彻底冷下来。老胡是个凡人,这毋容置疑,因此,他是如何得到骨扇包括那件黑斗篷的呢。
老胡往后退,腿脚迅速跑进屋里,拿出了那件被他压在柜子最下方的斗篷。只是一块黑布,上面甚至没有任何装饰与花纹,唯一特殊些的可能是它的布料材质摸着不凡,只因跟骨扇躺在一起,老胡便觉得它应该是同骨扇一样宝贵的宝物。
“姑娘,它在我手中,你想要的话,得出钱。”甭管我是怎么得到的,你想要它,就把钱拿出来。
赵琦叹气,拿出银子,老胡的手已经伸长了,但她就是没有让银钱落下到他的掌心。
“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它们的。”赵琦字字用力,话落指缝落下一粒银钱,银闪闪的。
老胡面容堆笑地俯低身捧住,抬头:“在息山,它们都是我在息山得到的。”他贪婪地注视着赵琦的手缝不放。
赵琦默默观察他很久,最终指尖松开,银钱全都落下:“斗篷和扇子我都带走了。”她转身。
老胡喜笑颜开:“好勒,下次再来?”好多钱,好多好多。
赵琦身后,店小二和老胡还在争抢着应该给他也分点,毕竟人是他辛辛苦苦从客栈找路带过来的。
赵琦闭眼,没有再继续待在英知镇的必要了。小鹤的身形在慢慢展开变大,最终又成为一头足以驼人的巨鹤,一团洁白挪动身躯,小心翼翼挤在这个黑漆漆的小巷。她登上鹤背,靠近仙鹤的耳边,说出三个字:“去,息山。”
小鹤得命,展翼迎着月色飞入长空。月色晕染一片,皎洁月晕下一只洁白仙鹤一下又一下地扇动翅膀,最终和坐在它身上的赵琦,一同成为融入天幕中的虚影黑点。
它飞远了,飞向息山。
赵琦握紧拳,极力克制自己心中的不安。她向鹤背下望去,万家灯火点明,可不会有一家是爹和母亲为她而留的长夜灯。
*
神明失格,上天不容。上天不容,意欲择一新人顶替。
这是传达给不周山仙都的天谕。
兰灯寂拂走了,只剩下闻慕盏跟在仙尊叔父身后。他们一同走入暗室,漂亮小孩仰头问:“叔父?”
仙尊推开门,嘴角微微笑意:“吾不在乎什么顶替。”
“......是吗。”叔父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在乎,随和强大到什么都不在乎。可是,闻慕盏低头垂眸。暗室封闭,只有墙角燃着的蜡烛在摇曳。它落下影子,晃入闻慕盏心中。
天说,如果放弃赵琦,就可以得到世界。
闻慕盏想变强,想变得比谁都强,强过叔父,甚至强过神明。
放弃那个姐姐,就可以得到天下吗。
穿过那片芭蕉林,走过月色下的神殿,有神明驻足在那里。她手腕处的红线,他发间的红绳,据说人世间夫妻成婚也是这般,所以神明这样做了。
赵琦放心不下闻慕盏,最终决定让小鹤先飞去仙都确认情况,再飞向息山寻人。她额间的发丝被风吹得散乱,最后赶到闻慕盏处时,已经分外狼狈。
“没事吗?”赵琦着急跳下鹤背,拉着漂亮如贵公子般的小仙君四处看看。检查完,见闻慕盏好端端的没事,她松下一口气。
而闻慕盏面对她的热情关心,此刻沉默不语。头顶的暗绿树茵被风吹乱,落影两人面颊。
旁边有湖,不周仙山的湖自然是好看的,湖泊闪着波光粼粼。闻慕盏拉着赵琦在湖边坐下,“我很好,姐姐,你好吗?”
沉默了一会儿,赵琦笑:“......好呀。”虽然这里没有她的家,但也曾接受过很多善意。
“如果,如果我很想要一样东西,但需要牺牲另一样东西去获得,两样我都无法割舍,我该怎么选?”闻慕盏抱住赵琦,用力地抱,深深呼吸,像是在极力要去抓住什么。
赵琦沉思片刻,转头对闻慕盏道:“我的做法是,遵循自己的心,选择你认为最重要的,就好。”
“是......吗?”闻慕盏僵硬着,含着泪,将闪着寒光的利刃刺向赵琦的身体。
赵琦会疼,她推开闻慕盏,低头看见自胸口处不断涌出的鲜血。她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此刻鼻涕含着泪的小仙君闻慕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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