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很大,哪怕是冬日也晒得人头昏眼花。
只有偶尔刮风的时候觉得凉快,但吹多了又会觉得冷。
这就是云南的冬天。
一连三天,姑娘们都泡在地里摘红果,采摘已经非常熟练了,但没有人抱怨。
到第四天,杨助理把她们叫去加工厂里。
一进工厂就看见一个巨大的清洗台和一排排的清洗池,上方是一台鲜果清洗机。密密麻麻的红果进入机器,经过一道清洗后传送到二道清洗,最后传送到风口吹干,再进行消毒。
消毒机器后面就是一台巨大的、高到顶的巨型脱壳机。这时候就可以选择鲜果脱壳和不脱壳,脱壳的就是水洗和蜜处理法。
蜜处理不需要清洗,直接脱了壳之后拿去晒场上晾晒即可,而水洗则是还要过一道清洗工序,把果胶去掉。
机器后面就是水洗的清洗池了,水洗豆子要在池子里浸泡三五天发酵后才拿去晒场上晾晒,而不脱壳的就简单多了,直接吹干消毒后就拿去晒场上晾晒,直到没水分了再拿去脱壳。
处理方法不同,风味也都大有不同。杨助理在给她们讲解的时候就说了口味。中午的时候还带她们去了体验区,尝了尝不同处理法的咖啡的口感。
之后一周,姑娘们便都泡在加工厂里,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去上手学习。
咖啡体验区旁边还有个文化博览馆,里面有很多咖啡相关的书籍。每天吃了晚饭后几个姑娘便都抱着笔记本去里面蹲着学习。
书是带不走的,去书店买又很贵,一本四五十,两三本就一百多,大伙都缺钱,干脆手抄起来。
这天吃完晚饭,依慧带着叶玲和小燕出去买笔买墨,依朵先去博览馆里把书找好。
正抄写着,馆外传来徐老板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偷听别人打电话可不礼貌,依朵刚要起身来,外面的说话声便清晰传来:“姑娘几个都很勤奋,也不抱怨吃苦。咋了,把人交给我你还不放心?”
依朵动作一顿,等等,好像在说她们?
而且看样子是在跟那个帮她报名来学习的人。
几个姑娘私底下也讨论过,依慧甚至打电话回去问过她阿爸,基本可以排除是村委会帮报名的可能,于是大家一致猜是乡政府帮忙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都决定到时候回去了直接去找乡政府的副乡长表达谢意。
如果知道是谁那就更好了。
毕竟她们只是几个普通百姓,谁也没有那个勇气敢直接去找乡长的。
“那你现在在北京还是上海?还回来云南吗?”窗外继续说电话。
“暂时不回?好嘛么。不过中缅线测完了不就可以立项了嘛,到时候的招标、承包、建材,有得你们忙呢。”
依朵耳边轰隆一声,心脏倏然提起。
中缅线,勘测?
那不是……温先生的工作么?
“行,等你明年过来提前说,我上昆明遇你。”
电话挂断,徐皓越转身进了博览馆,将手里的又一个证书放进展示柜里,察觉到什么,转身看去。
姑娘窝在长板凳面前,凳子上摆着几本咖啡书籍,她手里捏着笔,面前是摊开的、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漆黑的双眼亮汪汪的,又带着些惊慌地看着他。
徐皓越眨了眨眼,有些惊讶,走过去:“躲在这里干嘛呢?”
依朵抓着笔记本的边缘,有点不敢看他,悄悄合上,但徐皓越已经看清楚了,大感诧异:“你们手抄这些书?”
依朵看他一眼,见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点了点头,小声说:“就抄几本……”
徐皓越双手叉腰,无奈又好笑,“喜欢就拿去吧。那书都烂成什么样了,正好我过几天可以换新的。”
依朵眼睛一亮,仰头看他,“真的吗?”
徐皓越点头,又问:“这几天都学得怎么样?”
依朵说:“采摘加工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就是后面的晾晒仓储还有出售那些不太明白。”
“后面我单独带你们走一圈就认得了。至于销售……”男人抱起胳膊,斜靠着书架,“梦县是没有合作社,不过茶城倒是多,而且现在的咖啡,只要种出来,就不怕卖不出去。”
依朵放下心来,男人又说:“不过要想卖个好价钱,一是品质,二是名声。咖啡三年挂果,你们种的面积也多,加工厂、晒场、仓储等等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了。”
他这是在提点她,依朵明白,心里更是感激不尽,“谢谢老板,我回去就跟大家商量这个事。”
徐皓越点头,他很喜欢这姑娘勤奋好学的态度,不像有些咖啡合伙人,一副鼻孔朝天的拽样,说两句还不乐意。
他看她一眼,转身要走,依朵急忙出声:“老板等一下。”
徐皓越扭头,“怎么了?”
依朵抿了抿唇,小声问:“你跟温先生,温聿白先生认识吗?”
徐皓越一笑,“听见我打电话了?”又说,“猜那么准,你确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
依朵一时间喉咙堵塞,有些茫然无措。
原来真的是先生。
也是先生跟徐老板提起的吧。不然不会有什么咖啡协会的电话打给她,也不会她们一来就有人带着她们来见徐老板。
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默默无闻地托举着她。托举她看外面的世界。
“我跟老白嘛,虽然认识得短,但却像是忘年交。”徐皓越笑着说起,“他很喜欢咖啡,我们就是因为咖啡结缘的,我猜你也是。”
依朵点头,她真的真的万分庆幸。
宿命就是一个轮回。
她最初因为撞翻他的咖啡而认识咖啡,进而才会在咖啡大力推广时一马当先选择种下,然后又因咖啡留住了他,更因咖啡与他成为了朋友。
兜兜转转这一生,种下了与咖啡难舍难分的宿命因果。
徐皓越点头,“老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梦县叶依朵,我记下了,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他捞出手机,“号码。”
依朵愣了下,男人抬眸看她,她忙说出自己的电话号码。
徐皓越拨打电话,依朵兜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一声,没等她拿出来,那头就挂断了,男人说:“这是我私人号码,你记一下。”
依朵忙点头,毛茸茸的漆黑脑袋,又躲在角落里,莫名像只乖巧的小黑猫。
徐皓越笑了声,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潇洒转身,“走了啊。”
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口,依朵才回过神,拿出手机看了眼,未接来电的归属地是四川成都,所以徐老板是成都人?
难怪有时候说普通话,有时候说方言。
依朵刚将电话号码存好,依慧她们就回来了,叶玲一坐下就说:“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其他庄园的咖啡合伙人了,问我们是哪里的咖啡,还问我们名字来着。”
依朵抬眼,“你们怎么说的?”
叶玲回:“我说是茶城梦县的——但是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给我们的咖啡也起个名字啊?就像这里的一样。”
依慧也点头:“上次在大门口登记的时候我就在想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取个名字。不然老是梦县咖啡,万一以后种的人多了,那岂不是分不清了。”
依朵点头,坐了起来,说:“刚刚遇到徐老板,他也提议我们该做的准备工作也要做起来了。”
“扩建晒场,投建加工厂的事可以回去后再弄,名字倒是可以先取一取了。你们有什么想法么?”她抬头看向姑娘们。
依慧手摸下巴,四处看了看,目光在展览台上的咖啡袋上停住,那咖啡的袋面上印着四个行楷毛笔字:皓越咖啡。
她脑中灵感顿现,说:“我们要不就叫依朵咖啡?”
三人齐齐看向她,依朵忙摆手,“咖啡是我们大家一起种的,只用我的名字不好呀,要不把大家的都加上?”
叶玲掰着手指头说:“依朵、依慧、春花、香萍、小燕,还有我叶玲,一大串呢,更不好听。”
小燕忽然插话:“我同意用依朵的名字来命名。”
姑娘们又都看向她,小燕说:“没有依朵就没有今天的我,是依朵给了我机会,所以我可以不要命名权。”
叶玲也跟着举手,说:“我也是!要不是依朵,我今天可能早就嫁给那个家暴男的弟弟了,更不可能来到这么远见世面。我同意小燕呢说法。”
意见本来就是依慧提的,她自然是点头:“依朵本来就是我们几个姑娘的主心骨。没有你就没有公雾山的三百亩咖啡,所以我才说用你的名字命名我们的咖啡。”
依朵怔住,看了看几个姑娘们真挚的眼,嘴唇蠕动了一下,说:“那要不问问大姐和小嬢?”
叶玲嗐了声,“香萍姐肯定不用说,倒是问问春花小嬢呢意见。”
小燕摇头:“小嬢之前就跟我说过,咖啡地里什么事都听依朵呢,所以也不消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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