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宿舍的门被关上,一切归于寂静,除了258宿舍惨烈牺牲的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围观群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鸦雀无声。
“……”
“…………”
“……………………”
队医火急火燎赶来,只看到最后一幕。
“靠,都愣着干什么呢,救人啊!!镇定剂快快快快快快!!”
连楷安抚:“放心,复熠不会对——”
莫高惊恐拍门:“池渡你冷静一点!!!!池渡你出来!!!你今天吃药了吗你先出来!!!那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弟弟啊啊啊啊啊复熠你还活着吗——”
其他人:“?”
第19章
复熠又想起了垃圾星。
垃圾星, 他的故乡。
上面有他和池渡两个人的家。
那是一个资源过度开采后被废弃的星球,大地上每一条因能源枯竭产生的裂缝都填充满贫穷、饥饿、暴力、犯罪,这是个永无宁日的地方, 却承载着他人生中最宁静的一段时光。
他没有贪心到想和池渡在那里度过一生,他只是想多一天, 再多一天, 再在池渡身边多待哪怕一秒钟也好。
他很早就明白,池渡不属于这种地方。
在垃圾星上,掠夺生存资源连最小的罪名都算不上, 被法律审判的前提是活着, 活下来才是这颗星球上的第一律法。
食物, 水源, 煤炭, 药品,武器,庇护所, 这些东西的价值有时远胜珠宝。
他不知道池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独自生活, 只是曾在日益奔波中听闻附近一带有个绝对不能惹的家伙, 比他大几岁, 眼睛像煤炭一样黑, 独来独往。
和池渡一起生活后, 他才真正见识到这位传闻中冷酷残暴的未来头号罪犯。
池渡的生活没有富足到可以负担一个没有劳动力的拖油瓶, 却拥有着这个星球上绝无仅有的慷慨。
等他的腿差不多恢复,开始在池渡的允许下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第一次出门, 被几个人拿着激光枪的混混围堵。
他回到家,高兴地告诉池渡:“面包没被抢走!”
小心翼翼地把扁成一个盘子的面包拿出来时, 才发现胳膊上大片的擦伤,亲眼看到混着泥土和黑血的伤口,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其实也没那么疼,以前他受过更多更严重的伤,过去也从没觉得疼,可一站在池渡面前,眼眶忽然就泛起酸,他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笑着拉池渡回家,没拉动。
池渡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突然转身往外走。他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骤然转成惊恐,一瘸一拐追上去。
“哥!哥!!”
他抱着池渡的腰,却没能拖住池渡的脚步。
再回想那天,复熠还是不知道池渡是怎么赢下来的。
在主星系,在除了垃圾星的任何一个星系,十五岁的年纪都是可以被允许哭闹任性的孩子,可十五岁的池渡已经开始肩负起守护这个家的责任。
一旦被人认为这个家里没人有站出来的能力和勇气,犯罪才真正开始。
傍晚,池渡在河边为他清洗伤口,包扎手法比黑诊所的医生还要熟练。他问池渡为什么那么熟练,池渡只是拍了拍他的头,用绷带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晚上,在暖黄色的时不时闪烁一下的灯光里,他们一起吃着那个被压得扁扁的面包。池渡让他坐在怀里,手把手教他拆开那把他以为很高级的、凭血肉之躯绝对无法战胜的激光枪,细致地向他讲解其中的构造和原理。
听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名词,那时候他就清晰意识到,池渡和自己是不同的。
他只是因为足够幸运才得到了短暂留在池渡身边的机会,如果这份幸运能延续下去,哪怕多一秒钟也好,他愿意用余生的一切做交换。
看着池渡流畅地把那些零件组装回去,随意把玩那把激光枪,他忍不住说:“哥,你好厉害!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你也可以。”
池渡放慢速度给他演示,用最简单的词汇解释每一个步骤,下巴压在他头顶,突然问他:“你有什么想完成的事吗?”
“啊?”
他没听懂,池渡用他能理解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去哪里、学什么、做什么?”
他不敢说,也不好意思说,问:“哥,你呢?”
“第一军校。”池渡的声音蕴含着某种他分辨不清的凝重,“我有必须去那里的理由。”
那是一个光是听起来就遥不可及的名字,池渡告诉他第一军校在主星系,他才恍然大悟,那是个比实际相隔距离还要遥远的地方。
可他就是觉得,是池渡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晚上,躺在床上,一片漆黑,池渡又问了他那个问题:“复熠,你想做什么?”
池渡把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那一定是个极其严肃重要的问题,他怕自己无法给出令池渡满意的答案,装作睡着了,没有回答,闭着眼睛想了一整夜。
——我想做什么?
想做池渡的弟弟。
想做可以站在池渡身旁的人。
想做被允许永远留在池渡身边的人。
想做有朝一日可以保护池渡、可以保护这个家的人。
——我想做池渡那样的人。
“复熠,你想做什么?”恍惚间,冷淡的嗓音穿梭岁月和风雪,熟悉的问题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如同点亮了垃圾星上那盏昏黄闪烁的旧灯,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清晰,视野晃动,复熠喘息着,眯着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画面。
……是池渡。
池渡正冷声道:“复熠,你想做什么?”
复熠的脑子被泼了盆冰水般骤然清醒过来。
池渡被他按在床上,衣衫凌乱,眼神冷漠而锐利,理智顷刻间尽数回笼,他下意识松开手起身,被猝不及防攥着领子拉下去。
他们几乎鼻尖抵着鼻尖,复熠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感受到池渡的手从他的袖口插进去,正沿着手臂缓慢向上。
他的喉结滚动:“哥……”
池渡的手停在他手臂内侧,后槽牙极其缓慢地碾了一下,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能映射出一切真相。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遮住针孔,我就不会知道你打抑制剂。”
复熠脸色一白,刚刚那点暧昧旖旎荡然无存。
池渡声线冷清,仿若夏天波光粼粼的溪流,复熠却浑身发冷。
“哥,哥,你听我解释……我……”
池渡坐起来:“你以为我闻不到信息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在背着我打抑制剂?”
“我……”
“还是你以为只要联合了莫高,只要我不知道你在打抑制剂,你就真是一个不受信息素影响的Alpha了?!”
池渡攥着他的手臂高高举起,那只胳膊的内侧依稀可见注射过大量抑制剂的痕迹,其中一个是新的,几分钟前池渡亲手扎上去。
池渡松开手,复熠的胳膊垂落下来。
池渡把衣服整理好,最上方的那粒纽扣不知道崩飞去哪里了,他干脆不管了。
“复熠。”他说,“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些。”
复熠手足无措:“哥,我错了,我……”
“我是不是说过,再敢对我说谎,就——”
池渡话音突兀一顿,低头重重按了按额角,语气也平静下来。
“也对,你本来也不是我的……”
“池渡!!”
复熠拔高音量喊了一声,打断了那句话。
话音落下,不止是池渡,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极少连名带姓叫池渡的名字。
是亲昵,也是尊敬,十四年来,算上第一次介绍名字的时候自言自语重复过的那声“池渡”,他说池渡全名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不要说……”
复熠捂住池渡的嘴,把他推到墙角,困在臂弯里。
“不要说,求你……”
在抑制剂的作用下逐渐平复的信息素又一次开始活跃,仿佛沸腾的水壶内急速上升的细密气泡,他也像被放在水蒸汽上方蒸煮。
表情隐隐扭曲,脖子上的青筋凸显,复熠深呼吸,效果聊胜于无,把额头抵在池渡肩膀上,似乎真的没那么头痛欲裂了。
“……别说。”他几乎是恳求,“别说,池渡,别说那句话,不要说……”
在垃圾星,他对池渡说过一次谎。
弥天大谎。
十五岁,他假装自己分化成了Beta。
起初池渡确实没发现,就像池渡这几年没发现过他在偷偷打抑制剂。
但一个Alpha是无法冒充Beta的。
易感期是无法掩饰的难题。
只要进入易感期,就算再怎么克制自己,理性也会在信息素的蒸腾下一点点消失殆尽。
事情败露,那时他对池渡发誓,再也不会对池渡说谎,否则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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