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着雨丝,气温较平常更低,他穿了件长款风衣,是从前线撤下来那年买的。一模一样的风衣外套他买了两件,搬走的时候拿错了,穿着没那么合身,但衣摆随着步伐扬起时,不仅没衬得人瘦削,反而添了几分他身上罕能窥见的散漫洒脱。
池渡的理念是明天有明天的事要做,于是极少将什么事拖延到第二天,上一次推迟是没直接向复熠提出分手,再上一次,大概可以追溯到没立刻把十三岁的还不叫复熠的复熠赶出家门。下午他分别从盛均和连楷那里得到同一个消息,两分钟后已经在联络方崇,傍晚就踩着夕阳抵达了使团的住处。
传闻中身受重伤、连门都出不了的兰斯洛帝国使臣穿着他见联邦总理的礼服出来迎接,笑容洋溢。
池渡在檐下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面一路汇聚到伞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傅望脸上的笑容被风吹进来的细雨冲淡了。
就算再神经大条也看明白了,人家压根没准备跟他坐下谈,拔升的兴奋劲儿被冷风吹得摇摇欲坠。
傅望一拍脑门,后知后觉想起,这人是在联邦的地界长大的。虽说只是个不起眼的中尉,但以前估计也代表过联邦跟帝国打仗,一时间心里觉得别扭也正常。
他对自家人总是多几分耐心和体谅,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
“你——”他是个急性子,难得一次自己还没开口,反倒被对方抢了先的。
“我是来代,”池渡顿了一下,仿佛对那个名字还不熟悉,“方熠,我代他向你致歉。”
傅望“嗤”了一声:“他们还真好意思让你来替不相干的人道歉啊,别管那个了!快跟我说说你的事。”
“你今年多大?结婚没有?有没有孩子?”傅望想起最要紧的问题,“你爸他人在哪呢?怎么这么多年也不来封信?”
池渡只回答了最后那个与他无关的问题。
“他死了。”
傅望脑子里嗡的一白,不可置信:“这……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
池渡沉默几秒,记忆力太好,对很多事记得太清也是一种负担,太阳穴刺痛,他无意识皱眉,报出了个精准的数字。
“十七年零九个月前。”
傅望还是不敢相信,氛围顿时压抑起来,连雨都不应景地越下越大,风一吹雨全跑进屋檐下了,把他的礼服浇得深浅不一,特意做的发型也散了。
“你父亲过去的事你知道多少?”
池渡轻描淡写:“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人是盛均最先发现的,那家伙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保不齐早把他们家的大事小情抖落了个干净。他倒不是介意被自家人知道,可恶的是兰斯洛·盛均那家伙骚扰他哥不说,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净打听珀尔公爵府的家事。
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小叔去世那么多年了,傅望强压着翻腾的情绪,挤出笑脸:“你父亲不在了……那你要跟我做个血缘检测吗?”
池渡淡淡道:“没那个必要。”
傅望也说:“我也觉得没必要了。”
血缘是个奇妙的东西。
刚这人撑着伞远远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简直要看呆了,几乎以为是他哥亲自来了联邦。
可一走近,明明只有三四分像。
傅望腹诽,毕竟只是堂兄弟,要是比他跟他哥还像那才不正常。
“打架的事,你还有什么诉求吗?”池渡问。
这种情况下,话题竟然能跑回去。傅望无语了,只能告诉自己这位堂兄现在名义上还是联邦的军官,被迫来的,想把任务完成也正常。
嘴里缺的那颗牙还没种上,总觉得说话在漏风,但他也是带着任务来的,总不能真跟联邦闹得太难看,故作大度地摆摆手:“我才不跟黄毛一般计较。”
池渡蹙眉,没多说什么,点了下头,转身撑开伞。
“干嘛?你这就要走了?”直到这时,光顾着看脸的傅望才后知后觉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位堂兄。
全身的行头加起来估计还没他哥一支钢笔贵。
反正他是见不得自家人过成这样的。
他追上去说:“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都见到面了,那我肯定不能坐视不管,看你过得也不像多好,联邦也不会接受一个敌……嗯,前敌国人的儿子留在自家军队里吧。你过两天直接跟我回兰斯洛得了?”
兴许是骤然下大的雨滴砸在伞面的声响干扰,那人没听到最后那个问题,也就没回答,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
池渡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看着蹲在门口的人,他注意到,他们今天竟然穿了同一件外套。
他穿走了复熠的那件,复熠自然就穿着他那件,不怎么合身。
有些事就是这样,都是不合身,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宽松,同样的状况落到复熠身上,就变成了让人喘不上气的窘迫,束手束脚。
“哥,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复熠说。
池渡俯下身,把伞递出去:“回家吧。”
复熠脊背僵硬,没接:“到了。”
池渡把伞放在地上,直起身,拢了拢衣襟。
“我提醒过你,你不选,那就两个都别选了。”
池渡语气硬得像垃圾星寒流期掺着冰碴的寒风,一路刮透到心脏里。复熠垂着头,反复摆弄手指,十根手指头哪根都无处安放。
半晌,他终于抬起头,天色那么暗都能看出他面色惨白。
“因为你找到真正的弟弟了吗?”
……
复熠曾经认为,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池渡有个亲弟弟。
找上门来的那个人黑发黑眸,让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固执染黑的头发。
他叫池渡“哥”,总有人说他们看着不像一家人,他偷偷染了头发,被池渡按着脖子一点一点洗掉了,但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和方家相认时隔近一年,复熠发现,自己终于能够理解池渡一次次送他去与方家人接触了。
恐惧,晕眩,信息素在体内乱撞,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听到那句“失散多年的哥”,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面对那个自称池渡弟弟的人,痛苦之余,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太好了”的念头。
相遇之前那些年,如果他不是孤身一人就好了。
茫茫星河中,原来也有人一直在寻找池渡……
产生这种念头的时候,仿佛他距离池渡也更近了一步。
第15章
雨下到凌晨两点也没见停的意思,池渡早早关了灯躺下,眉头却越皱越紧,始终没睡着。
他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已经碰到药瓶,听着骤然扩大的雨声,手指微蜷,又收了回去。
屋外,复熠静静靠在墙边,怀里抱着把黑色长柄雨伞,眼睛已经适应了夜幕,失神地望着从房檐坠落的雨珠。
无声的,身旁的那扇窗点亮了。
他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恍惚间世界变清晰了,可明明尚未破晓,抬头茫然地多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你还准备在外面吵到什么时候?”
熟悉的嗓音响起,复熠连眨了几次眼,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样一场雨,这样一个夜晚,他不可能睡得着才对。
隔了足足十几秒,复熠猛地转过头,惊喜道:
“哥!”
窗半开着,池渡双手环胸,柔和的灯光没让他的眉眼变得温和,反而显得分外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池渡的睡衣照旧是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短袖,怕被风吹乱的雨丝淋到池渡,复熠连忙撑开伞,伞柄斜压在肩头,站在窗前仔细挡着。
在池渡面前,他像个犯了错等着老师训斥的小学生,光从窗口投出来,直直打在脸上,又像审讯室里被强光照射的罪犯。
池渡口吻冷淡:“进来。”
他转身去开门,身后突然“咚”的一声。
一回头,复熠正从窗台跳下来,手里提着鞋,臂弯里夹着雨伞,对上视线,更显局促。
池渡:“……”
复熠小心翼翼:“……哥?”
池渡没应,找了套衣服,让复熠去洗澡。今晚他重新把衣服整理了一遍才发现,拿错的远不止那件风衣,现在倒是方便了复熠。
复熠惴惴不安地洗完澡,冲散了身上的潮冷,出来的时候,池渡竟然在开酒。
他从没见过池渡喝酒。
池渡拒绝一切干扰理性的东西,复熠都不知道现在是该先惊讶池渡会喝酒,还是先不解这里怎么会有瓶酒。
池渡背后长了双眼睛一般,头也不回道:“去把头发吹干。”
复熠乖乖照做,再走出浴室时,池渡正靠坐在沙发里慢慢酌饮,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
复熠过去坐下,心脏怦怦狂跳,试探性地往池渡那边挪了几厘米。见池渡没理会他,他又壮着胆子多挪了几厘米,直到几乎和池渡肩并肩靠在一起,池渡还是没制止,复熠反而不敢再凑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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