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复熠已经不是会把头发染黑假装自己是池渡亲弟弟的小孩了,长得跟池渡不像,外貌没办法,复熠就加大功力模仿池渡的为人处事。
所以那时候他的话比池渡还少,每天围着池渡转,军校的那些人里,他唯独会对池渡出事时赶来告诉他的连楷多几分客气。
这种还算友好的态度在某次训练中戛然而止。
分级排位赛,池渡照旧毫无悬念早早锁定第一,复熠和连楷争第二。赛前候场,周围没别人,连楷看了眼池渡,向他打听:“你哥谈过恋爱吗?”
他以为听错了,那家伙竟然还敢问:“你哥喜欢什么类型?”
一时不慎,复熠打掉了连楷一颗牙。
十七岁的复熠对池渡并没有强烈的爱情倾向,他渴望留住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用模仿,用伪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池渡的同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池渡,像池渡的影子,像世界上另一个不叫池渡的池渡。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外部环境的变化,复熠才骤然惊觉,原来想永远在一起,不是只有亲情一条路可以走。
自那之后,复熠开始警惕池渡周围的一切生物,不放过任何一丝苗头——包括他自己。
他们的家太小了,挤不进第三个人,朋友不行,恋人不行,更容不下一个想同时做弟弟和恋人的人。
这种对外排斥、对内煎熬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池渡冷着脸警告他:“再整天不务正业盯着连楷,我就打断你的腿!”才算完。
发现池渡也讨厌连楷,就像兄弟两人的心在未知的领域再度连在一起,复熠不再对连楷严防死守,专心训练,做距离池渡最近的第二名。
时隔多年,池渡和连楷再度见面,复熠久违想起这么一号角色,回忆过后发现,自己不得不承认,连楷是个看起来相当能唬人的家伙。
在军政子弟云集的第一军校里,连楷的来头都算数一数二的大,不端着架子,风度翩翩,实力出众,讲义气,这些标签都为连楷赢得了不小的呼声。
他打掉连楷的牙的时候,连楷鼻血刚止住,说话漏着风,还反过来安慰他:“意外而已,别在意,训练里磕磕碰碰的太正常了。”
只掉了一颗才是意外。
他不是觉得池渡会喜欢连楷,但他心里就是有团火在烧,喘不上气。
时迁给他出主意,让他将计就计找人演场未婚妻的戏码,池渡吃醋了他们就能顺势复合,还好这主意根本不管用,不然心里难受的就是池渡了。
神经绷紧到极致,临近崩断时,复熠突然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要冷静。
别在池渡附近露出池渡不喜欢的表情。
冷静下来。
想想池渡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如果是池渡……
池渡的做法……
复熠盯着地面的一粒石子,瞳仁颤抖,整个世界仿佛都开始晃动。
他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完美地模仿池渡了。
他无法像池渡那样说出:“你再跟谁谁接触,我就打断你的腿!”
一定要模仿,大概只能壮着胆子说一句:“你再跟谁谁见面,我就打断你弟弟的腿!”
……
清晨,一觉醒来,池渡得到两个消息。
一个来自连楷,说事情已经办妥,让他只管等命令下来就行。又明里暗里打听,怎么突然想参与接待帝国使臣的事了。
另一个来自医院。
池渡赶到的时候,护士正在帮复熠换药,顺便嘱咐着注意事项,诸如要注意伤口不能碰水,这段时间不要随意走动,腿大概多久才能恢复……
复熠垂着眸子,闷声不说话,金色的发丝散在额前,乖乖坐在那里,看起来格外可怜。
像极了十四年前那个断了腿的孩子。
第11章
——不是像,他就是。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味,池渡靠在门口,等换药的护士也出去了,彻底只剩两个人,缓缓开口:“你今年二十七岁。”
言尽于此。
一个成年Alpha军官,大白天一不小心摔断了自己的腿,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小时候的复熠。
长大的也能骗,自欺欺人。
复熠仰头望着站在病房另一角的池渡,没吭声。时间缓慢流淌,半晌,他看到池渡闭了下眼,抬脚朝自己走过来。
池渡抬起手,复熠没动,最终落下的只是头顶温柔的抚摸。
复熠定定地看着池渡领口的那粒纽扣,听到身前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像是来自十四年前的妥协。
池渡生气的时候大多看不出他有多生气。
其实连高兴的时候也看不太出痕迹,他总是冷静的,简直像放任情绪波动的存在对他来说都是种罪过。
复熠渴望获得池渡的关注,打他骂他都好,只要知道池渡还愿意管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这种迫切想得到池渡关注的焦灼欲念,与从小许下的要成为像池渡那样冷静克制的大人的誓言相悖,于是复熠长大后总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而解决矛盾的第三种方法,放弃纠结相信本能,他最不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本能。
自分化成Alpha的那天起复熠就明白,他注定要用尽一生抵抗生来就被编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尽管看穿了复熠的把戏,池渡还是肩负起照顾复熠的责任。
和平时期,只是中尉,工作量比战时<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得多,池渡的效率又一向高,处理完军队的事务就到医院照顾复熠。
他们的朋友莫高在这家医院就职,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消息,趁着休息时间下楼探望。
池渡拎着饭盒站在病房门口,病房里面传出莫医生痛心疾首的声音:
“……把你打成这样了?!腿都断了,太残暴了……”
池渡推门进去,莫高猛地后退两大步,差点儿跌在复熠骨折的那条腿上,就像看到猫的老鼠,大喊一声:“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贴着墙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复熠惊喜地从床上跳下来,伤到的那条腿被固定住了动不了,他就单腿蹦过去,笑容灿烂,不小心踩到拖鞋,一头撞进池渡怀里。
半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池渡身体略微后倾,说道:“回去坐好。”
复熠假装自己单脚站不稳,下巴压在池渡肩上,笑着说:“哥!”
池渡果然没再推开他。
在对爱情和亲情的界限最模糊的年纪,复熠用一声声“哥”来提醒自己,他们是兄弟,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不能越界;多年以后,等他们真的退回兄弟关系,他又开始用这声“哥”让池渡放松警惕,博取同情。
他把池渡抱得更紧了。
“哥,中午吃什么?”
池渡对照顾一个断了腿的人得心应手,当年他抱得动十三岁的复熠,现在扛起二十七岁的复熠也毫无压力。
把不听医嘱偏要随意走动的病号平移回床上,池渡熟练地用枕头垫在复熠背后,又把桌板放下来,饭盒打开,整整齐齐摆好,最后把筷子递出去。
复熠接过筷子,却迟迟没吃,池渡想着兴许是不合口味,复熠突然转头看着他说:“哥,对不起。”
他没说具体是对不起什么,又或是有太多原因,千言万语凝聚成了这一句话。
池渡也不问,随手拉过椅子在一旁坐下,语气平淡:
“吃。”
那个字仿佛穿梭了时光,复熠晃了个神。
池渡看他还不动筷,皱眉问:“要我喂你?”
原来还可以这样,复熠心里这么想,但不敢真这么干。
他吃着饭,心想:早知道就该把胳膊一起摔断才对。
复熠吃着饭,池渡去洗水果,刚关上门,光脑弹出来一连串的讯息。
【你是不是该复查了?这周抽空过来一趟吧。】
【攻击行为也是Alpha精神力错乱的显著特征之一。】
【虽然你不是Alpha,但你的攻击力跟Alpha没差。】
【药按时按量吃,别多也别少。】
【你千万控制住自己,别把复熠打死了。】
【那个棒槌,你打他他都不知道要跑,切记手下留情!】
【你用束缚带吗?要不然你再来领一份吧?】
莫医生坐在办公室里,等了又等,终于收到一句回复。
【没有时间,下个月。】
【???】
【到底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啊!】
【为了复熠的生命安全,在你那个要命的日程表里加一项复查,求你了。】
池渡回到病房,手握住门把手,一道担忧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门缝渗出来。
“小熠,怎么伤成这样……”
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玻璃窗,能看到有两个人站在病床旁,正围着复熠说话。
两个人池渡都见过,复熠的生母和复熠的未婚妻。
水滴顺着洗好的苹果砸在地面,悄无声息。门外的人后退半步,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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