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渡问:“还有其他事吗?”


    “…………”莫医生把检测报告往桌子上一拍,“事大了!”


    池渡毫无反应,莫医生惆怅地搓了两把脸,拿出对待总理家今年七岁的小姑娘的态度:“亲,你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亲,精神力临近阈值,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疯哦!亲,你也不想跟一群龇牙咧嘴的Alpha关在一起吧?”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活久见了,就没见过Beta得这种Alpha病!


    想到这是罕见特殊病例,这是即将发表的论文,这是升职加薪路上的活祖宗,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在第一军校实习期间就认识的老朋友——莫医生熟练地把自己给哄好了:“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跟我讲讲,人生嘛,哪有过不去的坎儿。”


    池渡:“一切正常。”


    莫医生无语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走吧,让复熠过来跟我聊,什么东西到你嘴里都是一切正常。”


    发现池渡站在原地没动,莫医生抬头说:“那个棒槌,你说什么他信什么,又不是什么绝症,我肯定不会泄露你病情,问几句话而已……我还指望着把你研究明白了我好发论文呢。”


    见池渡还是没动,莫医生瞪大眼睛:“你想都不要想,不可能再加大剂量了!”


    “复熠来不了,我跟他分手了。”留下这句话,池渡转身走了。


    半分钟后,走廊响起莫医生“嗷”一嗓子:“你给我回来说清楚,这也叫一切正常?!”


    ……


    回到家,门口放着个包装精致的礼品盒。


    池渡瞥了一眼,没主动回想,大脑已经擅自把关于这个礼品盒的一切记忆翻了出来——十年前连楷送过一回的乔迁礼。


    他打开光脑,有几条新讯息,连楷赫然在列,说这次的乔迁宴可别再忘了请他。


    池渡顺手把连楷连带着换了不知道几个账号的盛均一起屏蔽了。


    乔迁礼被原封不动退回,连楷像是得到了上好的理由,当天就带着礼物亲自登门拜访,连门都没进去也不在意,笑呵呵地靠在门口聊,议院披风随意搭在臂弯,依然风度翩翩。


    “前段时间处理兰斯洛来的那位皇子的事,只能让助理来跟你敲定合同,你应该还不知道,这其实是我的房产。”


    池渡不关心房东身份,直戳重点:“你要违约?”


    连楷:“嗯?”


    连楷:“不——”


    门“砰”的一声直接关上了。


    助理在旁边目瞪口呆。


    就是他去签的合同,领导专门安排他做这件事,还强调无论怎样必须签下来,为此他专门查过,租客只是个中尉,在主星系扔一块砖头能砸中仨。


    助理小心翼翼道:“……议员?”


    吃了闭门羹,连议员反倒笑了。


    “池渡,你这性格就适合来议院,再考虑考虑,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有些话不中听,我没上过前线,离开军队的时候军衔竟然比你高,方熠去年提的上尉,今年快结束了你还是没动静。我托人打听,军队上面有人在故意卡你,虽然没摸清究竟是哪位,但我能向你保证,议院这边绝对不会出这种事。”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动静,连楷耸耸肩,指挥助理:“东西拿上,回议院。”


    助理忙不迭地把礼品盒抱起来,心想说到这份上了对面还是不给面子,把他们晾在外面连个屁都不放,议员连礼物都收回去了,这个中尉绝对要倒大霉了!


    越生气就越平静,喜怒不形于色,不愧是连议员!


    连议员:“下次再来送。”


    助理:“就是就……啊?”


    池渡没管门外的事,熟练地把取回来的药撕掉标签,整理到一半停下了,剩下的药瓶原封不动直接塞进了抽屉。


    搬离两周,生活没发生任何变化,印证了那段恋爱本就不该存在。


    光脑闪烁,反应过来时已经打开了讯息列表,最上方置顶的对话框仍旧沉寂着,对话框里的内容停留在两张不同星系的星空照片。


    恋爱七周年纪念日,他和复熠正巧在不同星系巡查,调换日期不算麻烦,不过谁都没想过要为此专门见一面,只互发了张工作途中的风景照,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络。


    盛均又换了个账号来骚扰,说中心塔附近有家餐厅味道不错,给中尉一个邀我共进晚餐的机会,剩下的池渡没看,再次屏蔽。


    再往下,是方夫人的邀请函。


    记忆力太好的麻烦之处就在于,他完全没准备回想,那段话却一字一句连同标点符号都在脑海中清晰重现。


    【我一个Omega孤苦伶仃地在联邦当人质,池中尉不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稍微安慰安慰我吗?】


    不知道盛均哪来的那么多账号,池渡正要屏蔽,另一条讯息紧跟着弹出来。


    【对了,你说别人知不知道斯塔特战役不是桑园指挥的?】


    池渡的手指悬在半空,目光凝结在那个名字上。


    叩叩。


    池渡抬头看向门口。


    叩叩。


    规律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两下一停,透着股瘆人的诡异。


    透过猫眼,他看到了双亮着的绿瞳,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与他隔空对视。


    是复熠。


    池渡没发出声响,正要转身,一声呼唤钻进耳朵:


    “哥?”


    池渡的脚步蓦然停住了。


    一门之隔,复熠咀嚼着那个久违的称呼,神色在黑夜中晦暗不清:“哥,搬家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他说:“我们是分手了,又不是分家。外面好冷,我能进去吗?”


    第7章


    ——“哥”。


    直到七年前,复熠都是这样称呼池渡。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而池渡又恰恰是这样一个事事讲究逻辑和原则的人。


    垃圾星资源有限,一个人生存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加个拖油瓶。


    十三岁的复熠远不如当下的复熠这般风光,他一无所有,背着欠债,断了条腿,贸然留下这种人,家里平白无故多了张吃饭的嘴,还什么忙都帮不上,食物、供暖、药物……处处都是损耗,已经不是得不偿失的问题,而是只有损失。在杳无终日的寒流期里,即便是让如今的池渡来评判,他也会建议直接把人丢出去自生自灭。


    可当年的池渡选择了留下复熠。


    因为寒流期杳无终日,河水结冰周遭听不到丝毫声响,复熠蠢得不像垃圾星上的人,不算冷情,也不算冷清;因为前一年池渡收到了一笔来自主星系的慈善捐款,他手中难得有富余,容他做这么件蠢事。


    寒流期结束前夕,复熠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随时会被赶走,池渡顶着冷风出了趟门,补齐了复熠拖欠已久的学费。此后数年,他们以兄弟相称,一起熬过每一个寒流期,一起打工,一起学习,一起前往了第一军校。


    ——直到他们的关系发生转折。


    从家人变为恋人,池渡至今仍旧认为,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种退步。


    ……


    黑夜渗透出一丝光亮,照进复熠的瞳孔。


    悄无声息的,门开了。


    复熠惊喜地抬起头。


    池渡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吧。”


    跟外面看起来一样,这是一栋没什么特点的房子,不带任何装饰的白墙,装修也简约干净得过头,就像下一秒住在里面的人就会搬走,再也不回来。


    复熠知道,池渡当然能做到下一秒就搬走,住了十年的房子也不影响直接离开,更何况是个只住了十多天的房子。他不知道在更早的过去池渡是否对什么东西上过心,但一起生活的十四年里,池渡从不对人或物留恋不舍,一如这些年总是他独自回到垃圾星上的那个家,将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带到主星系来。


    那些存放在储物间里的旧物,搬走时,池渡一样都没带走。


    池渡把他放进门后就没再理过他,周围静悄悄的,连河水的流动声都听不到,复熠有些焦虑,但在一个安静的且有池渡存在的空间里,他又本能地生出了安全感。


    要保持平静,就像池渡那样,复熠又一次告诫自己。


    他端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


    分手后第一次见面,名义上回到兄弟关系,首先要保证池渡不会把他赶出去。


    他不想和池渡分手,但池渡不会轻易改变想法,至少现在,至少在明面上,他必须看起来积极接纳了这个决定。


    池渡总是正确的。


    他们之间往往由池渡来做决定,考军校是,战场上是,接受方家是,分手也是。池渡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池渡的理由,他不需要池渡做额外的解释……但他其实不想和池渡分手。


    没有无条件拥簇池渡做出的决定,甚至在暗中想办法让池渡改变主意,这让他在放空自己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背叛池渡的焦灼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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