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去军官堆里提这几个字,还是都知道是在代指谁。


    复熠站在池渡面前,想帮池渡整理一下领口,就像从同僚口中听说的他们的妻子为他们整理着装时那样,但池渡浑身上下根本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最终只得遗憾放下手。


    池渡微微颔首,不多言语,转身出门。


    复熠站在门口挥手送别,直到彻底看不到池渡的身影他才舍得转身。


    房门合上的瞬间,他的表情立刻扭曲起来,跌跌撞撞跑回房间,从枕头下翻出管抑制剂胡乱扎在手臂上。


    良久过后,体内蒸腾的信息素终于平复,复熠靠在床边缓慢地吐出口气,随手把还扎在胳膊上的针管拔出来,小心处理好丢掉,假装这东西在这栋房子里从未出现过。


    **


    池渡抵达时,会议厅已经几乎坐满。


    他在最后一个位置坐下。


    联邦和帝国之间的对立前后缠绵了数十年,始终分不出孰强孰弱,直到两年前皇帝病危,皇太子掌权,力主和谈,积极推动双方缔结和平之约,旷别已久的和平时代重新来临。


    池渡被临时通知出席,在一众军政高层之间,坐在最末席的他没有发言权,这种走流程的会议也根本轮不到他这个最后被通知参会的人发言。


    会议结束,池渡没动,前方席位的某位主动穿过人群来找他。


    跟基本只用肩章作区分的军装不同,来者身上额外穿了件披风,那是议会的专属服装,胸前的铭牌上标注着[连楷]。


    连楷面露惊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上回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考虑。”池渡简短回答,漆黑的瞳仁一偏,落在远处。


    连楷不厌其烦地劝起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再好好想想,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不必了。”


    连楷还想再说什么,一道身影快步从池渡刚刚瞥过的方向径直走来,张口就是命令:“池渡,跟我走。”


    连楷皱眉,目光触及那人胸前的铭牌,露出了职业性的假笑。


    双方一眼互通身份,心里各自看不上,但表面都客气地点了下头,给足了对方面子。


    穿着同款议会披风的人在连楷身边停下:“看见哪位大人物了,怎么突然走那么快?”


    连楷收回视线:“是池渡。”


    “啊,那个Beta?……他怎么会在这里?”李议员左右寻找,“人在哪呢?”


    连楷说:“走了。”


    “错过了。”李议员大失所望。


    这里不是聊天的好地方,他们闲聊着往外走。


    “Beta,孤儿,垃圾星出身,落榜一次,第二年考到第一军校,上过战场,立过军功,身上有伤……这么正确的一号人,别说你跟他是老同学了,是我我也会邀请他进议院。”


    “正确的可不是那些附加条件,是他本人。你见过他,就会知道军队里为什么有那么多Alpha……”连楷斟酌着说出个词,“尊敬他。”


    李议员调侃:“也包括你吗?”


    连楷哈哈大笑:“我可已经不算军队的人了。”


    “以现在的民意,议院还真就缺这么个Beta代表人物。”说罢,李议员又惋惜地摇摇头,“偏偏谈了个Alpha对象,不然真就完美了。”


    连楷不置可否:“现在不是有些人在倡议打破信息素禁锢吗?恋人是Alpha也没什么,是方家人才有问题。”


    “没分手吗?”李议员诧异,“我怎么听说,方夫人都开始替她那个找回来的小儿子张罗相亲了,就跟慕家那个小的,你也认识。”


    连楷顿时来了兴趣:“那可就有意思了。”


    另一边,池渡跟着引领者来到一间密闭会议室。


    核验身份,收缴武器,层层排查过后,池渡独自步入门内。


    里面的人形形色色,各有权势,却仿佛都在等他到场。


    华丽的大门被“咔嚓”关上,同时响起道慵懒的嗓音:“一别多年,你还是那么不爱说话啊。我的……”


    戏谑的两个字清晰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俘·虏。”


    池渡就像没听见那番话也没看见说话的人,行了军礼,目不斜视等候指令。


    某两位联邦高官互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开口:“池渡,有个任务交给你。”


    第3章


    出门时还是上午,回去时天色已经渐暗了,池渡独自沿着河岸走。


    他们住的房子位于河边,位置不算好,当初乔迁饭桌上有人调侃说池渡竟然也会有拿错主意的时候,笑着笑着突然改口,说但是空气质量特别好改天他也要来这边买个房子住住。


    临走的时候,池渡看到那人一瘸一拐,脚上是复熠的鞋印。


    那时候连楷还没转做议员,军队上下的交情错综复杂,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带着礼物不请自来,把房子夸了一遍,隔天又联络说在主城区有空置的房子,可以友情价租给他,把复熠带过去住也没关系。


    池渡回答他们之间还谈不上友情价的事,不了了之。


    对第一军校的天之骄子们来说,那栋房子只能算比军校宿舍好那么一点,他们越是反应平平,就越衬得第一次来看这栋房子后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的复熠傻起来了。


    其实被复熠在饭桌下踩了一脚的那个朋友不算说错。


    复熠会对这栋房子满意,大多是出于他本就是个好满足的人。给他吃黑麦面包他高兴,给他吃鱼他也高兴,连什么都没得吃也一副高兴的模样。


    同样位于河岸,这栋房子比他们在垃圾星上住的房子好得多,复熠自然欢喜,满心满眼都是尽快搬进来。


    站在家门口,池渡还没拿出钥匙,面前的门自动开了。


    复熠穿着围裙,笑容洋溢,金发散在额前,易感期中的Alpha情绪比平常更外露高涨,光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烫眼睛。


    大概是以前饿过太多肚子,复熠对做饭的热情堪比研究最新型号的机甲。


    不解归不解,池渡在外出巡查时淘过几本古蓝星的菜谱,跟一些稀有矿石装在一起作为伴手礼送给复熠,那似乎给了复熠莫大的鼓舞,此后每到休假就换着花样做。


    平心而论,复熠做的菜确实要比营养液好吃,但池渡还是更习惯使用营养液,便捷高效。


    饭后,池渡主动提及:“有新任务,但不会离开主星系。”


    复熠点头,并不多问。


    池渡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又看了复熠一会儿。


    复熠的眉眼肖似方夫人,那头金发大概也是遗传自生母,池渡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


    被看久了,复熠的喉结无声滚动:“怎么了?”


    池渡问:“易感期结束了吗?”


    复熠的目光飘向地板:“……还没。”


    池渡起身:“你今晚回自己房间睡。”


    复熠抬头:“啊?”


    脑子还没转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池渡房间的门就严丝合缝关上了,只剩下复熠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干瞪眼。


    恋爱七年还在分开住,落在外人眼里多少不正常,就像一个易感期中的Alpha跟爱人共处一室却什么都没发生,那很难不被怀疑是不是生理上存在问题。


    分开住是池渡做的决定,没解释原因,想来是为了保留私人空间,收到临时调令也不会打扰对方休息。


    道理复熠当然都懂,只是难免会怀念曾经依偎在一起入眠的日子。


    主星系没有寒流期,不必再从彼此身上汲取温度也理所应当。


    池渡总是正确的,复熠心想。


    他有太多的理由无条件拥护池渡。


    复熠靠在沙发里,深深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肩头毫无征兆一震,起身快步走向另一个房间。


    门合上的瞬间,挺直的脊背毫无征兆塌下来,易感期中的Alpha顺着门板蹲下身,死死捂住口鼻,全程没发出丝毫声响。


    月光从敞开的窗边映下,未开灯的房间里,信息素无声炸开。


    ……


    早起已经成为刻在基因里的习惯,池渡走出房间,对面的房间毫无动静,关门的动作顿了半秒,也只有半秒钟。


    照常洗漱,喝了营养液,吃药时发现其中一瓶见底,池渡在日程表中添了一项去科研院取药。


    距离出门还有四十分钟,他见缝插针地去储物间清点混在一起的物品。


    划分这十四年间产生的杂物对他的记忆力谈不上考验,真正麻烦的是区分哪些还有用,哪些即便没用了也不能丢。


    拿起九年前买的磕破一角的花盆,池渡看看左边的箱子,看看右边的箱子,最终放回了原处。


    拿起十三年前买的计时器,他又停下了。


    粗糙的外壳布满划痕,大半屏幕已经失灵,这个计时器放在当年都堪称古董级,更何况是如今。


    池渡抬头望向四周,竟然对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生出了一丝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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