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是讨厌你啊,我讨厌死了。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
贺松高没说话,只是沉默。
又生气了?随便吧,爱怎么生气就怎么生气,他才不在乎。
“我对你就这么差?”
贺松高这么说,让罗杰很想笑,“不然呢?你对我哪里好了,我实在想不出来。”
“你生气了。”贺松高说,“你说的只是气话。”
“我不生气的时候也这这样想。”罗杰想都没想,说,“你就算对我好,那也只是你觉得作为老板不该对员工这么凶,你想起来的时候才会对我好一下——其实我一点也不稀罕,你只是我的老板,你对我好,对我不好,跟我都没关系,我只要领到工资就好了。其他的都跟我没关系。”
贺松高的脸有短暂的扭曲,他的眉毛皱起,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我只是你的老板?”
“那不然呢。”罗杰说,“我们签了劳动合同,这是一种法律关系。”
贺松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罗杰简直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还朋友,你说这话不心虚吗。你不是Alvis,我真正的朋友Alvis早就被你杀死了。”他知道这话说起来太幼稚,太中二,可难道不是吗?就算他俩曾经是朋友,那也不是此刻的贺松高,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我们是朋友”这句话的呢,“一个人会使用那样恶毒的语言去骂他真正的朋友吗?”
“什么语言。”
罗杰负气道:“又蠢又笨,脑子进水。狭隘,无知,自以为是。还不止这些吧?”
“……”
贺松高从刚刚起就没有动过,整个人好像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像,他只是脸在动,仅限于五官表情的变化。但这点变化都像那些自然界最慢的慢动作一样,得用高速相机才能记录。
不知过了多久,贺松高忽然很罕见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把罗杰都吓到了,“对不起”,一个最没有良心的犯人都不可能说出来的话,居然从贺松高嘴里说出来了?
而且还不止,说完对不起后,他又继续说:“我不该那么说你。”
“……”罗杰的心里产生一些奇怪的变化,就像一个被狠狠折磨的囚徒听到了来自关押他的恶魔的道歉——这是不对的吧,他居然产生了原谅他的想法?哦天呐,他简直是斯德哥尔摩重症晚期患者了吧。
他不说话,等待贺松高继续——他还会说什么呢。
在这样的等待中——也许是贺松高迟迟等不来他的反应,只能自己先反应。贺松高说:“别生气了。”
罗杰的心情很复杂。他抬起头,看着贺松高的眼睛。
事实上罗杰经常看不懂贺松高的表情。就像现在,他嘴上说对不起,但脸上什么都没有,看不到歉疚,看不到后悔,更看不到乞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对不起,肯定是想求得对方的原谅,但他是怎么做到嘴上说对不起,脸上却丝毫没有对不起的情绪呢。
因此罗杰怀疑,而且觉得自己的怀疑很合理。他质疑贺松高此刻的追悔是否是真实的:“那你说说,我有什么优点?”
说完他自己首先陷入怀疑当中。
刚刚贺松高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无知狭隘,又蠢又笨。他身上难道一个闪光点都没有吗。罗杰在心里拼命回忆,他明明记得他身上有闪光之处的,但是现在为什么一个都想不起来。
可恶,一定是被贺松高打击得都藏起来了。
他眨眨眼,感觉有温热的水流从眼睛里滑了下来。
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所以罗杰把头低下,任由那些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滑落,砸进湿漉漉的草坪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贺松高略带犹豫的声音响起:“你……是个傻瓜。”
罗杰的脸一下子扭曲了:“你还是不是人?今天是要侮辱我到底是吗。”
他抬起头,所以贺松高看见了他脸上的泪水。贺松高愣了愣,难得地有些慌乱:“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我真是傻了才会相信你这样一个人。”
“我什么样的人?”
罗杰不说话,让他自己领会。
贺松高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用低沉的声音说:“你看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吗》?”
“没看过。”打什么哑谜,显得你很有文化吗。
“里面有一条叫卡列宁的小狗。”贺松高语出惊人,“你很像它。”
“?”罗杰的心一下子沉到底,瞬间杀了贺松高的心都有了,“说我蠢,笨,也就算了。说我像条狗——侮辱人也该有点底线吧。”
“能听我把话说完吗?”贺松高皱着眉,说,“狗第一次得到骨头的快乐,和第十次得到骨头的快乐是一样的。它们是那么地容易满足,可以因为重复的获得快乐十次,一百次,甚至一千次,这是人类做不到的。”
“哦。”罗杰说,“你是在说我很容易满足吗?”
贺松高没说话,像是默认。
“这也算是优点吗?”
“不算吗?”
罗杰思考。算吗?应该算吧。因为容易满足,所以能感受到的快乐也比别人丰富。他擦擦眼泪,问贺松高:“所以你羡慕我?”
贺松高没说话。
罗杰看着他,渐渐地感觉心中的痛苦在消散。
可恶,他这样说一点都不对,太容易满足——其实是一种缺点啊!
“挺好的。”贺松高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是件好事。”
“……哦。”
两人都不再说话。
忽然间,罗杰感觉到鼻尖一凉,接着是额头,他抬起头,喃喃道:“下雪了。”
很小的雪花,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
“冷吗?”贺松高说,静静看着他。
“不冷。”
又沉默了。
罗杰感觉此刻的氛围有点尴尬。尴尬会让人的理智飞会回来。他想起刚刚自己也拿小刀扎贺松高了。他会在意吗?罗杰悄悄地看贺松高,没想到他的小动作被贺松高发现了。
贺松高一挑眉,说:“看我干什么。”
罗杰迅速挪开眼睛:“没什么。”
贺松高:“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罗杰难得地嘴硬了一回,“你是总裁,是我的老板,我怎么敢把你当成朋友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嘲讽。”
“是真心话。”罗杰说,然后开始感到心虚。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说,“即使有,那也是以前。以前我们都还是业务员的时候,我是真心把你当成朋友的。”
“哦。”贺松高动了动,面无表情地说,“那后来为什么不呢。”
“以前你是Alvis的时候,对我很好。”有时候罗杰也很疑惑,是不是那段时光太美好,才让他有了一种错觉,人嘛,都会在未来的某段时间给之前美好的回忆镀上一层金光,其实倒回去看,也不是那么好,最起码Alvis一开始是不待见他的——但是,后来他们也算是真心相待吧?只不过后来Alvis去了总部就变了,“最起码不像现在这样,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对我坏,对我坏的时间还远远超过好的时间,我为什么要把一个总是欺负我的人当成是我的朋友啊?”
“我现在也是Alvis。”贺松高的面色有点不好,“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罗杰心想这个人是不是装傻呢,“你以前可不会动不动就行使领导的特权,对我呼来喝去的。现在仗着你是总裁,就压迫我,那个,pua我,这是职场霸凌你知不知道,只不过我脾气好,不想跟你计较。”
“你脾气好?”贺松高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是谁总是背过身对我翻白眼?是谁表面上尊敬我,背地里却恨不得扎死我。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有说什么吗?”
“你、你少污蔑我了!”虽然他说得是实话,但这事罗杰可不会承认,“我什么时候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了?我,我一直都勤恳工作努力上进的,你少血口喷人。”
“这样吗。”贺松高说,“‘永远不要和自己的老板产生任何工作以外的交集’,‘总裁是个变态’,‘他怎么还不出差,最好一年出差十二次,一次一个月’……这些都是你说过的话吧。”
罗杰面色一变:“你偷看我的笔记本?”
贺松高冷哼一声:“谁叫你丢三落四的。”
罗杰感到很尴尬:“这些,这些都是我瞎写的。你不知道吗,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向来都视资产阶级为敌人。你是我的敌人,我当然要批斗你!”
“……呵。”
罗杰做贼一样偷偷看他:“这样确实不对,我向你道歉。”
贺松高:“晚了。”
“那你想怎样。”罗杰有点生气了,“你刚刚那样说我,我也没说什么。”
“你没说什么?”贺松高笑了,是嘲讽的模样,“你恨不得用眼神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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