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时逾白和林璟两人踏进火锅店时,沈荞、宋肖扬、朱笑笑和时清晓已经围着火锅桌坐下了。


    火锅店的热气蒸腾上来,把玻璃窗糊成一片暖融融的白。


    时逾白用漏勺捞起一勺牛肉,没有急着下锅,先习惯性地看了眼坐在身边的林璟,他正低头剥一颗花生,动作不太利索,指间还带着微微的迟钝感。


    那是子弹留下的小小后遗症,不甚起眼,却让时逾白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别剥了。”他把那碟切得很薄的牛肉推到林璟碗边:“这个好嚼。”


    沈荞坐在对面,撑着脸笑,眼底带着酒意融开的一点温软:“时队,你现在真成老妈子了。以前可是丢一句‘别放辣,我伤口疼’就走了的人啊。”


    宋肖扬坐在她旁边,正拆一包湿纸巾,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纸包滑到桌沿,沈荞顺手一接,像接一块飞来的果皮一样自然,又顺手递回去:“怎么还跟三年前一样毛手毛脚的。”


    “我……我手滑。”宋肖扬耳朵尖泛了点红,接过湿纸巾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又飞快缩回去。


    沈荞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涮了一片毛肚,嘴角弯了一下,极轻,轻到只有宋肖扬看见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白雾在灯光下升腾,像一层薄薄的纱幕把六个人的位置拢成一圈。


    时清晓在给朱笑笑展示她新买的限量款手机壳,翟以寒低头喝茶,许鹄跟张青趁着年假也过来一起吃顿庆功宴,声音被涮肉的声响和邻桌的笑闹压下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沈荞夹起那块毛肚,没往自己碗里放,而是很自然地搁进了宋肖扬面前的小碟里。


    “你最爱吃这个,我刚涮的,不老。”


    宋肖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块毛肚,又抬头看了看她,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把沈荞被辣得有些泛红的鼻尖和眼底的笑意都蒸得朦朦胧胧的。


    “……谢谢沈姐。”他声音闷闷的,低头把那片毛肚拌进料碗里,吃得格外认真。


    林璟歪着头看了他们几秒,伸手在桌底轻轻碰了碰时逾白的手背。时逾白低头看他,就见他弯着眼睛,凑上来跟自己咬耳朵:“你看,荞姐那碟毛肚,是专门涮好放凉才递过去的。”


    时逾白也顺着看过去,正巧看见沈荞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而宋肖洋正把那片毛肚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口咽完。


    时逾白想起过去三年里无数次出外勤时,沈荞总爱把“顺手”买了的早餐多带一份;宋肖洋也总在沈荞熬夜看监控时,“碰巧”路过她的工位放下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那些“顺手”和“碰巧”叠在一起,如今被火锅的热气一蒸,终于显出一点轮廓来。


    时逾白低声说,把漏勺里新捞的牛肉放进林璟碗里:“他们两个啊,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全靠那碟毛肚传情。”


    林璟轻声笑了,手里那颗剥好的花生被他放进时逾白掌心:“那你当初不也是一碟沙茶酱的功夫?”


    时逾白握紧那颗花生,低头看了他片刻,包厢里很吵,沈荞正笑着往宋肖扬碗里又添了一勺蒜蓉,宋肖扬手足无措地护着碗,嘴里还在嘟囔“我自己来就行”,下一秒却被旁边的人一阵打趣。


    “时逾白,”林璟的声音被火锅的热气裹着,送进他耳中:“原来我们赢了。”


    时逾白回握着他的手,掌心里那颗花生的温度正一点一点传过来:“嗯,赢了。”


    窗外又飘起小雪,落在火锅店暖黄的窗沿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店里热气蒸腾,笑语不断,沈荞正第三次往宋肖扬碗里夹菜,这次夹的是他够不着的贡菜。


    宋肖扬终于没再说“我自己来”,低头把那根贡菜咬得嘎嘣脆,耳尖的红一直没退下去。


    时清晓忽然举起杯:“来来来,为咱们这桌还没成的最有希望一对干杯!”


    宋肖扬呛了一口,沈荞笑眯眯地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杯沿碰上去的声响又脆又暖,像雪夜里一颗不小心落进火锅里的糖。


    时清晓举杯的动作还没落下,对面的朱笑笑已经面无表情地把她手里的杯子按了下来。


    “你喝的是白的,别混。”朱笑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待会儿又该拉着我满大街找醒酒药了。”


    时清晓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那是关心大家的感情生活嘛,再说了,我就喝了两口,连微醺都算不上。”


    “上次你也这么说,然后在路边抱着电线杆喊‘朱笑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喊了整整二十分钟。”


    整桌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沈荞笑得直拍桌,宋肖扬嘴里的贡菜差点呛出来,就连翟以寒都别过脸去,肩膀在压抑地抖动。


    时清晓难得噎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但嘴上仍然不饶人:“那、那是意外!而且我那不是夸你吗?”


    朱笑笑没接话,只是从她面前把那只白酒杯挪到自己这边,然后给时清晓换了一杯温热的酸梅汤,放在她手边。


    时清晓低头看着那杯深红色的液体,没说话,但抿了抿嘴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的温度不烫不凉,正好从那根被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刚才被桌沿磕了一下的小指上暖过去。


    林璟的视线一直很安静地落在她们之间,看到这个细节时,他轻轻“嗯”了一声,用只有时逾白能听见的声音说:“笑笑姐把酸梅汤放在清晓姐惯用的那只手里。”


    时逾白正往锅里下虾滑,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观察力,不继续待在刑侦支队真是屈才了。”


    “我现在也挺好。”林璟弯了弯眼睛,从时逾白手里接过漏勺,把他刚才不小心放得太靠边的虾滑往锅心推了推:“咖啡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比卷宗有意思多了。”


    朱笑笑给时清晓换完酸梅汤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每次时清晓的杯子空了,她就会在某个极其自然的间隙里,像是刚好倒水、刚好拿纸巾的间隙里,顺手把那杯酸梅汤续上。


    到第三回的时候,时清晓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个续杯的频率,是想把我灌成水桶吗?”


    “你喝白酒会醉,喝酸梅汤不会。”朱笑笑回答,筷子尖正稳稳地夹着一片刚烫好的肥牛,在料碗里蘸了一下,放进时清晓碗里,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许多次:“你最近胃不好,先吃点东西垫垫。”


    桌上再次安静了一瞬。


    沈荞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来回扫了时清晓和朱笑笑两圈,然后慢悠悠地说:“我算是发现了,这桌人,一个比一个会照顾人,就没人想过被照顾的人怎么想?”


    宋肖扬下意识接话:“那沈姐你……你也要人照顾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耳朵红得像火锅里的辣椒片。沈荞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先把你自己照顾好再说吧,实习生。”


    “我都当三年刑警了……”宋肖扬小声嘟囔。


    “在我这儿,永远是实习生。”


    朱笑笑低头把锅里最后一片肥牛捞起来,放进时清晓的碟子里,然后面不改色地低头吃自己碗里那根青菜。时清晓看了她好几秒,忽然端起那杯酸梅汤,隔着一整张桌子,对林璟的方向举了一下。


    林璟一愣。


    时清晓笑了一下:“林璟,敬你。你当初在病房里那句‘我信他’,我们可都听见了。”


    “我那是……”林璟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最后只是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的温水:“我那是怕他真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


    时逾白在旁边低声说:“我不会。”


    “我知道。”林璟说,隔着火锅氤氲的雾气,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很自然地分开,像两根被同一阵风吹到的枝丫。


    窗外的小雪还在下,火锅店里的笑声一浪盖过一浪。


    宋肖扬终于鼓起勇气,把第一片自己涮的肉放进沈荞碗里,手还在抖,沈荞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吃了。


    时清晓的那杯酸梅汤被朱笑笑续到


    第五回的时候,她终于没再开口调侃,只是安静地喝着,嘴角微微翘起来,被火锅的热气蒸得模糊了一瞬。


    林璟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被时逾白换了第三轮的温水,看着桌对面那些被热气和灯光照得温软的脸,忽然觉得,那些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的日子,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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