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树剧烈摇晃起来，那些悬挂的物证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是一千只蝉在同时鸣叫。
周建国的呼吸被掐断了，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又松弛下来。
他抓着013的手腕，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一种013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茫然，像是一个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精心计算的棋局里，有一枚棋子从始至终都不在自己手中。
“你……”周建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像是被碾碎的玻璃渣。
013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周建国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依然死死盯着013的方向，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013低头看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现在，你可以看见我了，你也只会看见我一个人。”
然后他松开了手，脸上被溅上了鲜血，扯出的笑容诡异癫狂。
周建国的身体滑落下去，靠在那棵青铜树的根部，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映着头顶冷白灯光和他亲手建造的那棵挂满罪证的铁树，一动不动。
而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却站在他身边，冷漠地旁观着他一点点失去生机。
轮椅上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尖叫，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枯槁的手指死死抓住轮椅扶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013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掐死周建国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用力攥紧了那枚芯片，指节泛白：“你很厉害，也很自大，如果不是你在这种时候还只带几个人下到最深层，我不会有这次动手的机会。”
周建国那双逐渐灰暗的眼睛紧紧盯着013，双手死死捂着不断喷涌出鲜血的轰隆。
时逾白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没有动。
林璟站在他身侧，看着013，又看着靠在青铜树根部已经不再动弹的周建国，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013终于抬起头，看向林璟。那双翠绿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时逾白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淡，像是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水流。
“我很讨厌你，但跟你合作的滋味还算不错。”
林璟看着他：“你下手的速度倒是比我想象得快？”
而早就准备干一场硬仗的时逾白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就这么结束，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就结束了？”
林璟笑了一下：“是啊，幸亏你找了个神机妙算的对象。”
基地里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庆幸这场牺牲不算壮烈的战争。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束的那一瞬间，周建国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自己在动，而是他的手指，那只弯曲畸形的右手小指，在垂落的瞬间勾住了自己胸前那条细长的银链。链条断裂，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吊坠落在地上，被周建国最后的力气攥进掌心。
然后，他将那个吊坠捏碎了。
碎片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摔碎了一颗玻璃珠。
但林璟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所有的色彩从眼底褪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冷，像是雪地里最深处的冻土。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几秒之间变成了一片虚无的灰白色，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嘶鸣。
时逾白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不对，他转头看向林璟，目光落在他脸上，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一瞬。
“林璟？”
林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却什么也没有在看，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他认识的那种颤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某种被压在最底层的东西被强行拽出来的过程。
013的表情变了，他猛地看向周建国垂落的手，和那枚已经被捏碎的银色吊坠。
“催眠指令——”013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把催眠指令藏在了那枚吊坠里！”
时逾白没有听懂，但他不需要听懂，因为他看到林璟的手抬了起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以一种机械般的精准，抓住了他腰间的枪套。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又稳得像是排练过一万次。
时逾白只来得及侧过身体，试图用肩膀挡住林璟的动作，但他的速度不够快，林璟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枪柄，他拔枪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被某种更高意志驱使着完成的本能反应。
枪口调转的瞬间，他整个人的呼吸都变了，变得平稳得近乎机械，均匀得一成不变，像是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正在进入工作状态。
那把枪在下一秒指向了时逾白的额头。
金属枪口与额头之间只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时逾白能感觉到从枪口传来的微凉触感，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林璟握枪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痕在冷白灯光下清晰可见。
那些疤痕是林璟从实验基地逃出来时留下的，每一条都记录着他曾经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痕迹，而此刻，那只带着所有旧伤的手正握着一把枪，指向自己的心脏。
时逾白没有动。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枪口上，而是落在林璟的眼底。那双眼睛现在是灰白色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留下一副躯壳。
“林璟，”时逾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两个人之间极短的距离里：“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林璟没有回答，但他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个颤抖很细微，如果不是时逾白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013从青铜树那边疾步走过来，但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林璟身上，那双翠绿色的竖瞳里有一种时逾白从未见过的凝重。
“是深层指令。”013的声音压得很低：“教授在他改造初期就植入的，用那枚吊坠作为触发密钥。指令执行期间，他只剩下本能反应——杀光目击范围内的所有威胁，然后……”
013没有说完。
“然后什么？”时逾白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林璟脸上。
“然后自我销毁。”013说：“教授……是准备玉石俱焚。”
时逾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但他依然没有动。
“林璟，”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醒来后还在发抖的人：“你听得到我。我知道你听得到。”
“你想什么呢？心理暗示怎么可能因为你喊他几声就清醒过来，趁他现在还没发疯，杀了他！”
013说着就准备动手，但却被时逾白拦住了：“我信他！”
枪口在微微发抖，或者说是林璟的手腕在发抖，整个手臂的肌肉线条都绷到了极限，像是在和自己的某种本能进行一场无法被外界看到的角力。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时逾白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你说过你会活着回来。”时逾白说：“你还答应过薛明，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要变成一个杀人机器吗？那是他想让你成为的样子。”
林璟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枪口开始偏移，从他额头方向缓慢地、艰难地移开了一寸，然后又移开了一寸，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手指痉挛地攥住了自己持枪的手腕，像是要把那把枪从自己手中掰开。
“时……”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时逾白……”
时逾白没有等他说完，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枪管，用力将枪口从自己面前拨开。
但林璟的另一只手在同一瞬间动了，比时逾白的动作更快。
他的左手猛地扣住时逾白握枪的手腕向外掰开，而右手则顺着枪身滑到了扳机护圈的位置，指尖猛地用力一拉。
砰——
第116章 大结局
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震得天花板上那些冷白灯光都在晃动。
倒下去的不是时逾白。
时逾白在最后那一瞬间扭开了枪口的方向，子弹擦过林璟的后脑，在墙壁上留下一道喷溅状的暗红色痕迹，林璟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倒去，时逾白伸手接住了他，他整个人都靠进了时逾白怀里，像一根被抽掉了最后支撑的柱子正在缓慢倾塌。
林璟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里的灰白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像是冰面在阳光下缓慢消融，露出底下深色的、温热的水面。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时逾白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对不起，”林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又让你担心了……”
时逾白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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