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承着家族不浪费的传统美德,唐弈戈还是把咖啡给咽了。尽管甜得发齁,糖的分量起码是平时的5倍。放下茶杯,他一把揪住想要逃跑的始作俑者:“回来。你是想齁死亲夫么?”
丹增正蹑手蹑脚往门口蹭,被拽住衣领之后,还装作一脸无辜:“啊?很多吗?”
唐弈戈严酷地问:“你是报复我用你的茶壶泡咖啡么?”
丹增见躲不过去,梗着脖子承认了:“对啊,你下次能不能自己带个咖啡壶上来?每次都要用我的,我早上一睁眼就要喝茶,我泡什么啊?”
唐弈戈笑着拎起他的后脖子,揪了揪皮肤:“丹增顿珠,你首先要搞清楚我本人在云起的地位和身份。和你最大的投资商就这样说话么?你不怕我撤资?你这个季度的账目给我过目了么?”
丹增连忙拍拍他的胸肌:“那我也是大老板,你是二老板。你的持股永远不可能越过我,所以你没有话语权。”他把唐弈戈带到床边,亲手给他脱了冲锋衣,“听大老板的话,你现在还不能剧烈活动,在屋里坐着。”
唐弈戈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出门:“你还不让我出去吃早饭?又要偷偷藏着我?”
丹增揉了揉自己的红脸蛋,说:“我知道你爱吃什么,我给你拿进来。你不许出去,你一出去……伙计们总是偷看我。”
“你知道你在勒令谁么?”唐弈戈把冲锋衣往沙发一叠,“真是反了天了……”
“好了,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丹增“勒令”完毕,一个人快步来到了餐厅。餐厅早上有自助餐,白粥、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酥油茶和糌粑。丹增拿了盘子,每次都是他帮唐弈戈选好,再亲自送回去。唐弈戈喜欢白粥配咸鸭蛋,不喜欢吃馒头,鸡蛋要煮得刚好能切开,不喜欢吃溏心,必须要全熟。
这些生活上的习惯,丹增不知不觉背诵如流,也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选了几样之后,丹增一转身,撞上了站在他身后良久的唐誉。
“早上好。”唐誉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显然也是来拿早饭的。但他站在那里不动,盘子里什么都没装,连一杯水都没拿。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丹增,丹增也复杂地看着唐誉。
“早上好啊,睡得怎么样?”丹增问。
“睡得很好,谢谢,早上的景色也很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日出。”唐誉笑了笑。
“那就好,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直接来找我,我都给你解决。对了,在这里买东西,你们不要花钱,都是免费的,我的就是你们的。”丹增认认真真当起了小舅妈。
“不用不用,我们要付款的。”唐誉在丹增周围看了一圈,试探性地问,“我……小舅舅呢?”
“唐先生还在卧室里,他……不出来,每次我都会给他拿餐食,再亲自送回去。”丹增说。他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唐誉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出生的第一天就跟着一个诅咒,耳朵也听不到。后来虽然戴上了助听器,但手术也做了两次,差点失败。
丹增看着他左手上那个巨大的伤疤……一刹那就红了眼眶。世界上总有人负重前行,替别人扛起了风风雨雨,唐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做错事,却承受了好多年的折磨。心酸从胸口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丹增又看向他的面庞,忽然想到唐誉其实死过两次。
“神山会保佑你。”丹增轻轻地说。
唐誉一瞧他的红眼眶,完了!
头顶的天已经黑了大半。唐誉不禁怀疑,小舅舅这是怎么样折磨人家了,居然能让丹增顿珠欲语泪先流?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是不是小舅舅对他的精神和身体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小舅舅不会是法制咖吧?
“来,你过来,咱们近一步说。”唐誉立即将丹增拽到人少的地方。餐厅的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他让丹增坐下,自己站在对面,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他打字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地戳出字来,生怕丹增是恐惧于小舅舅的淫威,不敢开口。
[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我小舅舅?你别怕。]
啊?我怕什么?丹增看着屏幕上的字,一刹那疑惑之后,心头更加酸楚。这孩子是以前听不见,习惯了,什么都要打字。
“我不能离开他啊。”丹增说。
又是当头一棒,唐誉愣在原地。在他的印象中,小舅舅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拿主意。唐誉从小佩服他,这样的人有了对象,对象必然是被他压得死死的那个。丹增显然也是对他言听计从,到点给他拿早饭,连出来吃个自助餐都要先请示。唐誉百感交集,莫非……丹增这是斯德哥尔摩?
他低头又打了一行字:[我小舅舅对你好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真实想问的是,你跟我小舅舅在一起,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可这话太直接了,他说不出口。
丹增把手机还给唐誉,开口之前,也认真沉淀了一番情绪。
是了,要勇敢起来。他要认认真真地迈出第一步,要亲口对别人承认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一刹那也是百感交集,他们的曾经种种画面接踵而来。在北京的下雪天,在茶室的艳阳下,他们的故宫、涮羊肉、琉璃厂,一次又一次上山、下山、高反、醉氧,几千米的海拔没有阻挠任何一个,挡不住他们的靠近。
5年的纠缠,5年的磨合,5年的互相理解把自己的私人领地一点点让出来,把彼此搬进心里去。大昭寺,冈仁波齐,那么难走的路自己去了,那么难走的路他让人带他回家。
于是一开口,丹增就艰涩地哑了嗓子,红着的眼眶再湿润一层,眼梢托不住泪花,掉下两行泪水:“我们是恋爱关系,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作者有话说:
丹增:终于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了!
小舅舅:你一哭,我就成法制咖了……
话说小舅舅还真的没有出柜压力。
第99章 我是自愿的
唐誉看着丹增眼里的泪, 心里一阵发紧。
他见过丹增笑的样子,从高原下来,在大雪纷飞的冬季和他们见面, 眼神神圣纯洁。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端着托盘,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强撑了很久已经快要塌了。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丹增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誉进入了冥想一般的深思。他盯着丹增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是两情相悦, 为什么要哭?
在不健康的畸形关系中, 有些受害者也是这样的, 被控制久了,会把加害者的意愿当成自己的意愿。他想起小舅舅的手段……
“咳咳。”唐誉干脆也坐下了,还示意丹增不要走。丹增犹豫了一下, 坐了回去, 但托盘一直端在手里没放,随时准备走。唐誉往前倾了倾身子, 用完全聆听的姿态问:“你想清楚, 你好好想清楚。有些事情……说不定可以改变。”
丹增擦了一把眼泪,眼眶还红着, 但表情已经稳住了。他看着唐誉,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啊?改变什么啊?”
唐誉没有正面回答。他先环顾了一圈四周,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小舅舅和谭星海没有出现。然后他转回来,温和稳重地问:“你们这样多久了?”
丹增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是在计算时间。再抬起头, 他语气平静地说:“5年了,从我下山第一天就开始了。”
唐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按下了暂停键。5年?什么?下山第1天?那不就是自己和丹增见面的那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所有人见到丹增的第一面之后,事情就奔着不可挽回的结果开始了。唐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片段……丹增不小心晕倒在小舅舅怀里,小舅舅怒不可遏,将人塞进车厢,接着就强迫了他。
唐誉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地陪老王呢?”
丹增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困惑:“没有地陪老王,一直都是唐弈戈在我身边。”
唐誉的心脏又往下沉了一截。
没有地陪老王,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地陪人员。小舅舅从一开始就亲自上阵,从第一天起就在丹增的身边。唐誉脑海里的警报声响个不停,一个从藏区下来的年轻人,孤身一人,对北京的一切都不熟悉,而他的小舅舅,一个在权力和资源上都占据绝对优势的男人,从第一天起就出现在他的身边,给他灌输各种思想。
这叫什么?这叫精准围剿。
唐誉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问:“那中间这些年……你们都怎么见面?”
丹增这次回答得很快,他也很感恩:“我每次下山,他都会让谭星海来接我,寸步不离地把我带回北京。每一次他都让我走贵宾楼,不让我见太多人。有时候他也来。”
寸步不离,不能见人。唐誉在心里把这两个词重重地画了个圈,谭星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是小舅舅的心腹和眼睛,像是影子一样。是一个专职的、从北京派过去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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