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弈戈站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一把小剪刀。回来的时候,丹增已经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的专属理发师。


    “我要动手了。”唐弈戈还故弄玄虚。


    “别把我黑的剪短了。”丹增叮嘱他,唐总的手千万要有谱。


    “这比开会简单多了。”唐弈戈右手拿起剪刀,左手轻轻地拨开丹增的头发,开始一根一根地找那些白发。


    白发不算特别多,但也不算少,像是一群仲夏夜的精灵,天黑了才出来,藏在黑色的发丝中间。唐弈戈很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摸,找到之后,用小剪刀贴着发根剪下去。有一些好剪的,几乎是贴着头皮剪,不好剪的就从中间。剪完之后,他还会用指腹轻轻地摸一下那个地方,确认没有剪到头皮。


    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家人和大师才能碰他的脑袋。可慢慢地,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开始向后靠。


    唐弈戈没有动,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剪刀发出细微的声响,咔嚓咔嚓,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给了丹增独一无二的双耳道服务。


    “你知道吗?”唐弈戈忽然开口,因为声音贴得很近,呼吸像是在摸丹增的耳朵,“我以前也给他们几个孩子剪过头发。”


    丹增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第一个是谁啊?”


    “你猜?”唐弈戈回忆,“是唐誉。他小时候刘海儿长了,可是他特别怕去理发店,每次去剪头发都哭。后来是二嫂给他剪,他就不哭了。又一次二嫂出差,我二哥在家,唐誉还笑着等剪出一个漂亮的刘海儿来,结果二哥下手太狠,给剪歪了。”


    丹增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颤抖,特别喜欢听唐弈戈说这些<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小事。


    “你别动,一会儿我也剪歪了。”唐弈戈假装严肃,又说,“我放学回家,赶紧给小宝补救。后来那几个孩子都愿意让我剪,我真不会,每次都只敢剪一点。”


    “他们都是一个幼儿园吗?”丹增懒洋洋地问,“我在想……我给他们带什么见面礼呢。”


    “我们都是一样的幼儿园,同一个小学中学,一路上来,大学就自己选了。”唐弈戈笑了一声,“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幼儿园要搞防恐演习,在家长群里征家长当坏人。我们家推选了二哥,我也想去,就让我姐姐给我请了上午的假。”


    “后来呢?”丹增迫不及待地问,三年级的唐弈戈当坏人?那么小?


    “后来……我二哥入戏太深,带着我一路杀到幼儿园的园长办公室,谁都没防住。那天下午二哥就给园长紧急开会,批评他们安全隐患太大。我坐在办公室里,也跟着一起发表意见。”唐弈戈说这些,也是想岔开丹增的思路,免得他忧心白发。


    那些剪断的白发落下来,一小截一小截的,每一根都是因为自己。


    剪刀的声音依然规律,唐弈戈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丹增顿珠。”


    “嗯?”丹增睁开眼睛。


    “以后不要这样了。”唐弈戈说深了说重了都不行,“有任何危险的事都不要做。”


    丹增点了点头,但唐弈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知道怕了,毕竟丹增最擅长的就是哄人。先把自己哄好,嘴又甜又软,之后就一意孤行。


    茶几上的白发越堆越多,有些长一些,有些短一些,在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格外显眼。小黑忽然动了动,从丹增腿上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伸出小爪子拨弄那些白发。又过了几分钟,唐弈戈把自己能找到的都剪掉了。他把剪刀放在一边,轻轻地摸过丹增的头发,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


    “好了。”他说。


    “剃度完了?”丹增开始逗他。


    “你别气我了好么?”唐弈戈都不知道他那些词是怎么想的。他从茶几上把那束白头发拿起来,发丝干枯,被他拢在一起,用一根护士给的皮筋捆好,变成一小束,大约一根筷子粗细。在阳光下,那些白发泛着浅浅的银色,很像高山上的月亮照到北方。


    唐弈戈把这一小束白发放进风衣的内兜里,再回来的时候,丹增斜靠在沙发上。他走到丹增的背后,直接把他兜入胸前:“我和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丹增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


    “你知道么,唐誉要办婚礼了。还不是1场,他和小白要办3场。当年我二哥和二嫂在北京饭店办过,声势浩大。”唐弈戈说完就笑。


    丹增眼睛里的困意消了一些:“真的?3场?”


    “真的。”唐弈戈接着引申,“等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也该办了。办两场就行,一场在北京,一场在山上?”


    他顿了顿,又站在丹增家庭的角度考虑了一下:“你要是担心亲戚朋友接受不了,咱们就在北京办一场。”


    丹增没有说话。


    “明年夏天,我打算正式和家里说。”唐弈戈继续,“其实我家没有太大的阻力,家里不是没有先河。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你家那边咱们一起去说,还得顺带把你弟弟的事情说了吧?你父母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私下收了彩礼……”


    说着,唐弈戈没感觉到丹增要答复。他低下头定睛一瞧,这人又睡着了。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脸上也有了长肉的趋势,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来了,蜷缩在他腿上,也跟着一起睡。额头上的血痂进入了最后阶段,恐怕要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估计一年半载才能完全消失。


    没关系,先找人设计带珠宝的发带。


    唐弈戈把丹增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也行,你睡你的。”唐弈戈低下头,“反正家里有一个人负责收摊儿就行。”


    丹增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最后阶段,看小舅舅“出柜”。


    丹增:等我身体好了……


    小舅舅:你身体好了,就会开始气我了,我知道。


    现在云起的伙计们留下的印象还是老板让弈戈老板给抢了!


    第94章 说什么来着


    天边最后一抹金色和钴蓝, 互相拥抱着,沉入了雪山的脚下。


    云起民宿里灯火通明,灯笼布置出串珠的样子, 星星点点,藏在八瓣梅间。丹增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擦拭银壶,黑色的藏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蜜色的手腕。


    额间的银珠额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 那颗水滴形的欧泊流转于蓝绿间,如同冰湖深处凝固的一滴泪。


    伤已经好了, 可丹增照镜子时, 还会下意识地触碰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在心里默默记着医嘱:不要剧烈运动,保持情绪的平稳,好好调理几年。


    几年啊, 他真的不想喝中药。


    “老板哥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扒在柜台边缘, 仰着圆乎乎的脸看他。丹增弯下腰,笑容不自觉地浮上来, 将一盘刚出炉的玛森糕取下, 蹲到与她平视的高度。


    “给,趁热吃。”他把盘子轻轻推到小女孩面前, 糕点上还冒着甜丝丝的热气,表面涂了一层蜂蜜,“今天累不累?”


    小女孩用力摇头, 伸手去抓糕点,又被身后的母亲轻声制止要先去洗手。丹增看着她们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微笑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起, 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旺跑得很急,像一阵被风卷进来的沙尘,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不好了!来了……来了来了!又来了!”


    班觉正在擦拭货架上的牦牛毛毡,听到阿旺的话,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猛地转头看向丹增。又来了?上个月不是来过吗?


    不等伙计们的心脏抽紧,云起民宿的大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撞在风铃上,叮铃叮铃,好似一段祈祷被突然打断。高原的星空随着门的开启,一股脑儿地涌进来,星星铺满深蓝色的天幕,泼洒在云起民宿标志性的天井玻璃上。


    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唐弈戈穿着薄款的黑色风衣,用以抵御山上忽冷忽热的气候。左手压着便携式氧气瓶,姿态从容地进了大门,仿佛他不是从海拔几千米的外面走进来,而是从自家客厅走到阳台。他环顾一圈,目光越过班觉和阿旺,锁定了柜台后面那个正准备直起身的人。


    丹增还弯着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捞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瞬间,丹增眼瞧着地面离自己远了,他被唐弈戈兜在身侧,腹部抵着对方硬实的胯骨,四肢垂向了地面。


    “你放我下来!”丹增压低声音,挣扎着,手掌推着唐弈戈的手臂,腿还在空中踢蹬了两下,“放我下来,这里……”


    可唐弈戈根本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反而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抄得更顺手了。他迈开步子,穿过前厅,周围伙计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惊愕,好奇,当然还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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