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答案是等风来,人生的答案是等你自己的想通。
“我不知道。”丹增摇了摇头。
唐弈戈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一半。
“但是……”丹增的手又抬起来,伸向对面,像伸向对岸,像是在够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唐弈戈的脖颈,冰凉的,一摸便是在外头吹了风雪,灌了一脖子的冰渣。
丹增抱住了唐弈戈,选出了他的人生答案。这个拥抱是虚的,丹增的手臂环在唐弈戈的脖子上,没有力气收紧,像两条山脚吹起的清风,只能绕过一座山。但这个拥抱也是最实的,丹增把他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瘦削的他靠在唐弈戈的胸膛上,额头抵着唐弈戈的肩窝,每一根骨头都在隔着皮肤向唐弈戈诉说。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丹增说,“我们一起保护他,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让那个什么……什么人的,伤害他。我可以替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我们好好把他保护起来。”
“一起”。这个词从丹增嘴里说出来,重量远超它的笔画。下山不会引起不好的事,神山不会辜负有心人,唐家的福祉不会断绝,丹增放不下,就拿起来。自己的因果不会拖拽别人的因果,虽然自己脑袋时不时不灵光,但两个人总能彼此安慰。
面对真实的人才是修行。丹增放下了太多东西,他放下了必须独自承受一切的执念,放下了修行者与世俗人的界限,放下了孤独的姿态,换成了并肩站立。他的信仰没有塌,他的神山没有倒,经文念给众生,路要有人同行。
修行是修心,真人也是修心。
扑面是丹增藏袍上的香,唐弈戈缓缓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丹增的后背。手掌贴在丹增的脊背上,凸起的骨节像一串念珠,在他的掌心下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你瘦了。”丹增却觉得他瘦了。
“我没有。”唐弈戈很想在他身上深深地咬一口。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门外是罗羽:“少爷,我给你送氧气瓶。”
“来了。”唐弈戈应了一声,丹增先他一步松开了手。他开了门,罗羽拖来的是上次那个型号的氧气瓶,拉到床边。唐弈戈很明显晚上就住这屋,罗羽也确认了他们的入住情况,便离开了。
再一次吸上氧气,唐弈戈已经很熟悉整个流程,10分钟后脸色就好多了,嘴唇正从紫色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夜也深了,云起民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供灯,是长明不灭。欢喜佛在灯光下流转着润泽。
丹增坚持不住太久,很快就重新躺下了。他的头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弧,像在窝里取暖。现在他睡踏实了。
唐弈戈根本没躺下,还是靠卧。他的手搭在丹增的头发上,指尖轻轻拨开,指腹碰到了几根白发,细细的,像银丝。他顺着那缕白发的根部摸下去,想确认它是从头皮长出来的,还是沾上去的。
是长出来的。他又找到了第二缕,第三缕。
唐弈戈数着,一缕一缕地数,像在数丹增替他吃苦的每一天。他不知道这些白发还能不能养回去,或许能,丹增还年轻,营养补上血气就足够。或许不能,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这些都不重要。唐弈戈用掌心勾着丹增的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老板让弈戈老板抢走了。
没有人敢去敲那扇门。平时最胆大的阿旺端着酥油茶走到门口,又端着酥油茶折了回来。卓玛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回了前厅。
大家都在等。等那个北京来的男人出来,等他们的老板出现。
唐弈戈起得早。吸了一整晚的氧之后,他的高反终于压下去了,不会像昨天那样走一步喘三口。他把丹增的头从腿上移到枕头上,丹增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唐弈戈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洗漱,出了门。
他走在民宿的走廊里,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就像在自家公司巡查一样。前厅里,伙计们齐刷刷地抬头看他,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弈戈老板来了,他什么时候把老板还回来?
唐弈戈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碗,自己倒了酥油茶,拿了一块糌粑,站在窗边吃。刚好,谭星海和罗羽也出来觅食,只剩下睡懒觉的赵祯没出来。
他们吃完早饭,刚要回屋,一个身影拦住了唐弈戈的路。
是阿旺。他站在唐弈戈面前,表情很复杂。唐弈戈的表情也很复杂,直接告诉他:“在云起,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你把我们老板怎么了?”阿旺没有笑。
唐弈戈也没有笑:“这个是我们的私事。”
“如果我打赢了你,你把老板还回来。”阿旺蠢蠢欲动,“你昨天的身手很好,我不服气。”
唐弈戈听明白了,他是来单挑的。
“我想和你挑战。”阿旺说。
站在唐弈戈身后的罗羽立刻往前迈了半步:“你是在说梦话吗?”
阿旺没有看罗羽,始终盯着唐弈戈。“我很认真,我觉得我可以打赢你。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唐弈戈看了阿旺3秒钟,转头看了一眼罗羽。“我接受,前提是你先打赢他。”
罗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解决完阿旺的“单挑邀请”,唐弈戈回到房间的时候,丹增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在看。
唐弈戈走过去,坐在床边:“你在看什么?”
丹增把手机递给他:“怎么会这么巧?”
屏幕上是一条法制新闻,国家正在大力整治无人区暴力行为,重点打击转山道上的违法犯罪活动,已经在阿里地区抓获了多个团伙并进行拘留。
“什么这么巧?”唐弈戈把手机还回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逃不掉。”
“怎么会这么巧就抓了?证据都在吗?”丹增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唐弈戈笑了笑:“你的思路和唐誉还真是一样,等你回京,唐誉那孩子还有事情要问你呢。”
丹增又撑着起来:“他没事了?”
“你回去自己问,他现在就在北京,也成家了,我……”唐弈戈是不想再回忆一遍,他也回忆不出什么细节,“你收拾一下行李,咱们尽快下山。”
丹增愣了一下:“我刚回来就要走吗?”
“我现在脾气不是很好,你不要再气我了。”唐弈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阿哥!阿妈和阿爸来了!”卓玛站在门外喊。他们知道阿哥回来了,今天一早就到。
“我来了。”丹增立刻要下床。他的脚刚碰到地面,唐弈戈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等我收拾一下,我陪你一起见。”
丹增又一愣,转头看向唐弈戈:“啊?你也要见吗?”
唐弈戈气极反笑:“什么叫‘我也要见么’?”
丹增慢慢地往床下滑,试图够他的毛绒拖鞋。
“丹增顿珠。”唐弈戈叫了丹增的全名,“你的神山没给你增长脑沟壑么?”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准备见家长。
珠珠:啊?你也要见吗?
小舅舅:果然一点都没变……
云起民宿这下慌张了,大股东老板把原始老板强取豪夺了!没办法,小舅舅无论干啥都像强取豪夺……但小舅舅是最不会强取豪夺的,他要纯粹的爱。
第89章 第一次见面
唐弈戈看着木地板上的光影, 可能是太久没和丹增说话了,他都忘了丹增能把他噎成什么样。
他这一夜睡得不安,不光是高原反应, 还有强烈的真假虚实。哪怕丹增还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着,可呼吸太轻浅了,唐弈戈就会开始后怕。
每隔一会儿,他就要伸手探一下丹增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仿佛只要自己稍不留神, 这个人就会像一缕烟,消散在高原的晨光里。
丹增还在够他的拖鞋, 但双腿一发软, 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唐弈戈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你要什么你跟我说, 你自己下床干什么?”
丹增下床失败,还差点出溜到地上:“我去洗脸……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这和脑子没什么关联,你真要去?”
唐弈戈短暂失去语言能力几秒钟, 全世界也只有丹增, 能给他噎成这样:“你昨天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么?怎么今天就给忘了?”
丹增开始在他面前茫然地眨眼睛。
“不负责任了, 对吧?”唐弈戈反问。
“不是, 不是。”丹增感觉他跟上门要名分的差不多,“那你见到了我阿妈和阿爸……要说什么?”
唐弈戈掸了掸袖口, 又抻平了领口:“当然是说我们的事。难道我和他们谈怎么收购云起民宿和今年的盈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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