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就这样开始了。


    从冈仁波齐到噶尔县,丹增几乎全程都在睡。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后车厢里,车身微微晃动,是一只巨大的摇篮。偶尔他会醒来,听到前面两个人低声说话。他想问到哪里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没力气吐气。


    太累了。他走了太远的路,转了太多圈,身体已经紧急拉了红灯,再也没有力气往回走了,连拼车、换车都做不到,只能一路躺回去。


    到了噶尔县,他们停了下来。金刚敲开后备箱,负责给他送饭和水。丹增坐在车厢边缘,脚悬在半空中。街道上空荡荡的,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回家是一件很远的事。可是要问他怎么走来的?丹增又没觉得远,不知不觉就到了。


    从狮泉河到改则县,一路望不到头。路有时候是柏油,有时候是碎石和土路混在一起,车开过去扬起长长的尘土。4个向导轮流开车,配合得很默契。


    到了改则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灯箱被风沙磨花。金刚加满油回来,对丹增说了一句:“这一路上,只要看到加油站,必须加满。”


    丹增以为他在说油钱,赶紧保证:“回去会给的,都算上。”


    金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从改则县到那曲市,是整段路程里最不好走的一段。路像踩碎过又重新揉起来拼接,到处都是坑洼和裂缝。他们的车在这样的路上颠簸起伏,与之相反的,是窗外绝佳的风景。


    而丹增什么都不知道,他蜷缩着身体,用被子和毛毯把自己裹紧,身体随着车的节奏起伏,一直在补觉。


    4个向导没有一个敢放松。他们的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即便都是一二十年的老手,也不敢在4500米以上的海拔掉以轻心。高海拔不止影响司机,也让车的反应变得迟钝,刹车距离变长,稍有不慎就是事故。


    丹增在颠簸中睡睡醒醒。他听到过风声,听到过雨声,甚至听到过冰雹砸在车顶上的声响,密密麻麻,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从那曲市到昌都市,他们要翻越很多海拔超过4500的垭口,每一个垭口的弯道都要扎进云里。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路面上有暗冰。金刚都会减速,从后视镜里观察后轮的情况,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全程有大量的无信号区域,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着“无服务”3个字。向导们提前下载了离线地图,把沿途的关键节点标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是一条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路线。


    个别加油站的油品不好,车子加进去能感觉到动力不足。金刚自己带着过滤设备,每次加油前都要先滤一遍,才敢让油进油箱。


    这些事,丹增通通不知道。他睡了一觉又一觉,身体像被上了锁,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透支之后,正在进行彻底的自我修复,睡眠是唯一的药。


    但他能感到车的空间慢慢变得不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厢里多了几个软垫,颜色和材质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不同地方买的。枕头从两个变成了四个,高低错落地堆在床头。毛毯也换了,从最初的藏红色换成了更厚实的羊绒毯,压在身上沉甸甸暖融融。遮光帘换成了双层,更厚实,拉上以后,他分不清黑天白夜。


    在昌都市往甘孜走的路上,丹增终于有了些力气,撩开遮光帘往外看。云很低,大朵大朵地堆在山顶上。


    “醒了?”金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丹增“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像是好几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


    “快到甘孜了,再有1天就到。”金刚看着地图,付钱老板对这一趟的第一要求就是安全,不是速度,所以他们万分小心往回开,已经开了13天。


    “谢谢。”丹增低头看了看身下,床垫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热水袋。毛毯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加热毯,开关藏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线被整齐地固定在车厢边缘,生怕电到了人。他真不知道现在的私人订制向导能细致到这个程度,简直大开眼界。


    有时候他睡迷糊了,幻觉也如影随形,他会忘记这样舒适的车厢不是在北京,还以为自己睡在唐弈戈的车里。


    第14天的晚上,车终于停在了云起民宿的门口。


    丹增从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金刚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重新站在地上,感觉地面还在晃,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车厢的震动,一下子还回不过来。


    妹妹卓玛站在门口,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索朗第一时间捧上白色哈达,给向导们披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都出来了,到这一刻,丹增的身体终于从漫长的睡眠中醒了过来,他从冈仁波齐回来了。


    同一时刻,还有一辆车朝着云起民宿前行,雨刷器摇摆,挡风玻璃迎着片片落下的小雪花。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两周时间运煤球!


    珠珠:睡了一路Zzzzzzz……


    可算是把珠珠宝贝一样给接下来了!


    第87章 失而复得


    两辆车的引擎盖都在发烫, 连它们都是终于松了口气。


    卓玛兰泽的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跑向了阿哥。刚刚她看见一个人从后备箱缓缓下车,动作很慢, 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重新学习如何弯曲。


    当时她的心脏就往下掉了一下。


    阿哥走的时候虽然不胖,但绝对是健康合适的。而眼前这个人的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单薄得像一张纸,还是被风雪揉过的纸。额头怎么还破了?


    卓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冲上去想抱住丹增,然而手刚触到他的身体就不敢动。那触感让她害怕, 肩膀上的骨头隔着衣服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抱不下去,不敢用力, 怕一使劲, 阿哥就会在自己怀里碎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她却恨不得一滴都不掉,怕阿哥瞧见难受。


    丹增倒是笑了笑,只不过笑得有些吃力:“好了, 我回来了。”


    班觉走上前, 去扶老板的另一只胳膊。手指搭在丹增的小臂上,隔着袖子, 都能摸到薄薄的皮肉下面骨头的形状。


    “老板, 你可算回来了。”班觉也悬起了心。


    大家反应过来,伙计们围上来架住了丹增。丹增被两个人搀着, 步子迈得很小,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虚弱,心的力量很足, 可每个人都是那么担忧。


    4名向导走在后面,索朗把提前准备好的白色哈达一一搭在他们的肩上,又端上热好的酥油茶。向导们口干舌燥, 捧着茶碗痛快地喝了一大口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金刚如释重负:“这一路太不容易,他身体也要好好养,碰上了不好的人。”


    他没有说更多,但大家都明白“不好的人”是什么。


    索朗步步紧跟,他知道丹增骨子里的倔强,他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但倘若他提前知道丹增这么拼命,他一定会和央金一起劝,说什么也要把他劝住。丹增临走之前都没有说他去大昭寺,只说去色达转一转,然后头也不回地一路向西。


    丹增看穿了索朗的心思,反倒先开了口:“索朗,你不用自责。这一路上,我碰上的都是好人。”目光移向了金刚,丹增说,“我们在路上遇见的,他们把车变成了床,我躺着,一路从冈仁波齐躺回来。睡了半个月,舒服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卓玛却笑不出来。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丹增额头上那道伤。结了痂,但还没完全好,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是什么时候磕的?磕在石头上还是冰上?她不敢问,怕一问就忍不住要哭。


    “卓玛。”丹增又开口了,卓玛其实很坚强,今天倒是红了眼眶,“你先去给向导们安排房间,好好招待他们。他们的车也损耗得不轻,不要亏待了好人。”


    卓玛刚刚已经看过车了,车身覆着一层厚厚的泥浆,干成了灰白色的壳。车顶残留着冰雹砸过的痕迹,是被无数颗石子揍过。她想象不出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只感谢他们一路护送。


    “你放心,房间我早就留出来了。”卓玛缓了缓激动,“热水也烧好了,饭也备着呢。”


    “这一年辛苦你,是阿哥让你辛苦。”丹增摸了摸妹妹的脸。


    一行人陪着他回房间,声势浩大,推开门,淡淡的藏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点着酥油灯,火苗跳动温暖而明亮。


    丹增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被人扶着坐到了床沿上。班觉和阿旺松了手,但没敢走远,就在旁边站着。丹增坐了没多久,额头就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太虚弱了,这一路躺着回来,哪怕只是坐了这么一会儿,身体都在抗议。


    “我想洗个澡。”丹增说。


    卓玛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子怎么能洗澡?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想洗干净。”丹增看着灰扑扑的手背,“我自己小心一点。”


    “不行。”卓玛倔了起来。


    索朗站了出来:“交给我,我给他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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