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好像是唐弈戈砸到了什么东西。


    丹增的心再次为之一震,他怕他受伤。


    “当年的事情,我不想再听了。我只要……”


    声音又断了。丹增忍了又忍,没能忍住,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


    “……把姓陈的挖出来!”


    这一次后半句让丹增听了个清清楚楚。那声音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他甚至从唐弈戈的语气里听出了源源不断的绝望。姓陈的,是谁?就是这个姓陈的让唐弈戈大动干戈吗?他们之间有什么事?


    “唐誉不能出事,唐誉他绝对不能出事。时间不多了……”


    这一句话似乎格外绝望,连偷听的丹增都感受到了唐弈戈苦海无边的痛苦。他忽然间清醒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怎么又在偷听?这不是打着爱人的幌子做伤害他的事吗?


    唐弈戈曾经和他说过,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开口问我,咱们之间不用偷听。


    丹增连忙退了回去,回到了他安静祥和的佛堂里。这里足够安静,有一种永恒的安静,外面的纷纷扰扰永远进不来。他可以宁静祥和地供香、供水、点灯,也可以转经、诵经。这里是唐弈戈为他打造的安乐之地,可是……


    丹增第一次发觉,唐弈戈是没有这片安乐的人。


    这感受让丹增第一时间体验到了痛苦。他不是一个豁达的人,从小他就知道。像索朗、多吉的性格都是他达不到的境界,或许连阿旺都不如。阿旺还知道看山是山,可自己看山的时候忧愁水,看水的时候忧愁天。


    他想要送给唐誉一幅坛城沙画,让唐誉深度参与到其中,最终告诉他这世界不必执念。可自己呢?丹增转着转经筒,他的“我执”太强大了,强大到他平凡的身体不堪一击。


    他的执念就是唐弈戈,他想给他一片安乐。


    转经筒再快,酥油灯再亮,丹增也消化不了他的执。他静不下来,整个人在唐弈戈的家中乱飞,一会儿飞到客厅,一会儿飞到衣帽间。有时候丹增承认自己的呲溜,但有时候也聪明,他觉得唐誉应该是得了绝症了。


    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出国或许根本就不是读研,而是出去看病了。这就说得通了,唐誉出国之后,唐弈戈就开始紧张。怪不得唐弈戈不允许自己送给唐誉“容易消散”或“寓意不好”的礼物,现在唐誉已经药石无医了吗?


    连唐家都找不到合适的医生了,所以那个姓陈的是医生?


    丹增大概理清了一切,应该就是这样。而他能做的,只有为唐誉诵经祈福,手指飞快地捻动佛珠。


    半小时后,那个暴怒的唐弈戈又消失了,回到佛堂的是那个平静的他。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丹增又看着他吞下几片安眠药。


    接下来的几天,丹增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观察这个他生活了一年的家。唐弈戈的房子足够大,平时家里有3个阿姨,都是唐家用惯了的老人,一个负责厨房,两个负责清洁和打扫。


    原本丹增还担心自己和唐誉会碰上,后来他发现是多心了,家里太大,藏他一个人易如反掌。他有意地调整了自己的作息,试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更多地观察唐誉的生活规律。


    他发现一件很奇特的事,唐誉……很喜欢上班。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壹唐拍卖行,称得上朝九晚九。而唐弈戈眼下的阴影日益明显,安眠药的剂量似乎在悄悄增加。


    不过也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丹增因为好奇,打乱了冰箱上的冰箱贴。那些都是唐誉带回来的,有他自己的顺序,丹增看到冰箱贴第二天恢复如初,一下子想到了卓玛和诺布。


    小时候,他俩也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还要比着,看谁的冰箱贴能贴到最高处。丹增站在唐弈戈的角度,不敢想象他此刻什么心情。


    又过了几天,到了丹增去买书的日子。


    还是老地方,白书斋的门口仍旧人来人往。只不过当他和唐弈戈推门而入时,熟悉的书卷气息中混杂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凌乱。


    “这……怎么了?”丹增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眼前景象。


    往日井然有序的书架此刻空了一半,书籍散落一地,有些甚至堆在过道中央。那些丹增曾经小心翼翼翻阅的线装古籍,这会儿被随意摞在一起。


    “白老板?”丹增试探性地找人。


    “来了您内!”脚步声从里间传来,白小白掀开布帘走了出来。向来穿着整齐、面带笑容的小老板,今日却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头发也凌乱。眼神没有了往日的欢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悲壮的坚定。


    “你们来了啊!”白小白的声音有些沙哑,“钱袋子也来了!快坐。”


    唐弈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凌乱的店面:“这是要搬家?”


    “卖店!”白小白说得干脆,“有什么喜欢的书就赶紧挑吧,价格好说。”


    丹增刚要拿起一本,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这么大的店,你舍得?”


    白小白笑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史记》,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有什么不舍得的?钱财都是身外物,千金散去还复来。书嘛,读过便是拥有,店嘛,经营过便是缘分。”


    丹增心头一震,看似普通的小老板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识。他想起自己在高原寺庙中修行的日子,师父常说“执着是苦”,可真正能做到放下执着的,又能有几人?


    “小白,你为什么要卖店?”丹增忍不住追问。


    白小白将手中的《史记》小心地放回书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为了帮一个人吧。”


    “什么人……值得你卖掉全家经营了三十多年的书店?”丹增太心疼了。


    白小白转过身,从柜台后取出一个紫砂茶壶,给两人倒了茶。茶水已凉,但他似乎也不在意:“我身边有一个……喜欢绣花的人。”他说这话时,眼神变得羞涩,“他要参加‘锦绣中华’工艺大赛,那是他一辈子的梦想。”


    “绣花?”丹增有些困惑。


    “对,是苏绣。”白小白纠正,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你们不知道他的手艺有多好,可是现在那些特制的丝线、参赛费、路费,还有之后他发展的费用,都没个数呢。”


    “所以,你要卖店帮他?”唐弈戈听明白了,这是以身入局。


    “店可以再开,他的梦想错过就没了。”白小白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窗外,“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次机会。”


    丹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那些在高原上默默坚守传统技艺的匠人。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因为缺乏资源,不得不放弃传承。


    “有他的作品么?”唐弈戈看了看丹增的表情,话锋一转,“给我看看。”


    白小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从内兜取出一个素色布包,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条折叠整齐的帕子。


    “只能看,不能摸啊。”白小白郑重地说,“这是最好的苏绣,用的是最细的丝线,手上稍微有点汗就会影响色泽。”


    他将帕子展开,平铺在柜台上。


    那是一幅双面绣。正面是盛放的牡丹,反面竟是嬉戏的锦鲤。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颜色都有微妙的变化,从深红渐变为浅粉,花香四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花瓣都呈现出不同的光泽。


    反面的锦鲤更是活灵活现,每一片鱼鳞都清晰可见,鱼尾摆动下的水波仿佛真在流动。


    “这是‘异色异形’双面绣。”白小白轻声解释,“正面反面图案不同,颜色也不同。这么小的一方帕子,他给我绣了三个月。”


    唐弈戈俯身仔细观看,目光在绣品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叫什么名字?”


    “苏恨羽。”白小白回答,“二十多年前,他爸妈就是苏绣的传承人,在一场比赛里他爸爸因为没秀好鸟类的羽毛,落败了。所以他就叫这个名字。”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唐弈戈又看了看丹增,“我可以提供赞助,店别卖了,免得以后我们想买书又找不到地方。”


    白小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钱袋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都叫钱袋子了,我差小数目?”唐弈戈打断,“不过我也有相应的条件,等你这位朋友得奖,我想请他给我做几套衣裳。”


    说完,他看向了丹增顿珠:“做给他穿的,别拿一般的手艺糊弄我,我要他的最高水平。”


    白小白愣住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个我不好说……苏恨羽他、他性子有点倔。这样吧,我回去先好好问问他,然后再给您一个答复,成吗?”


    “可以,我不着急,艺术家嘛,都有点脾气。”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白小白,等白小白欢天喜地去后面打电话的时候,他拉住了唐弈戈的手:“不用,不用给我做这么多衣裳,每个季度都有新的,我穿不过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