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丹增也带着笑意,“而我,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山下碰到你,会在山下碰到一个……胸怀像高原天空一样广阔无边的伟大的男人,不光品格高尚,还光芒英俊。”


    唐弈戈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套儿童心理学又搬出来?我不会上当了。上一次上当我拔了牙,吃一堑长一智。”


    “我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这不是甜言蜜语,是真的。”丹增在他的胸口蹭了蹭,“不过再厉害的英雄也需要吸氧,你给我上床躺着去。”


    唐弈戈明明刚下来,又被民宿老板架了回去,当他等待丹增的酥油茶时,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自己根本没必要和索朗较劲。


    又服用了一天药物,再加上有人照顾和规律吸氧,两天后唐弈戈一行人终于开始适应高海拔。头不再像被勒了紧箍咒,胸闷气短也减轻不少,只不过走路还是要缓,但至少能随意走动。


    “终于休息好了。”罗羽站在唐少爷的身后,这才觉出高原的空气确实清冽。


    谭星海倒是有点见解:“说来也奇怪,酥油茶明明不是药物,可是喝了确实好受。这算是特效药吧?”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几个都不能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剧烈的身体活动,知道吧?”赵祯用胳膊肘碰了碰唐总,重点点评,“弈戈兄弟,你懂我意思吧?”


    唐弈戈瞥了一眼赵祯,自己没那么傻在这地方和别人吵架,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做剧烈运动。4个人站在一层的露台上,唐弈戈环视一圈,没看到丹增。不过这不奇怪,丹增是老板,他不能时时刻刻围着自己转。昨天唐弈戈也只是三餐和睡觉时见到了他,其余时间他都在忙。


    刚好,阿旺抱着一个简易的音响走了过来。


    “阿旺,你来。”唐弈戈叫住他。


    阿旺热情洋溢地过来了,操着一口明显不达标的普通话:“老板,你们叫我干什么?是要推荐景点吗?云起的天井你们看了吗?不过不可以进一个地方……”


    “我家少爷有什么不能进的地方?”罗羽背着双手说。


    阿旺鼓了鼓脸:“当然有。”


    “呵。”罗羽笑了一下,“这世界上就没有。”


    唐弈戈抬了下手,罗羽就安静了。唐弈戈问阿旺:“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进?”


    “当然是我们老板的佛堂,他允许,才可以,他不允许,我会和你们急。”阿旺很执拗。但在唐弈戈眼里,他已经见过了丹增顿珠对信仰的执拗,也就不多奇怪:“那你现在抱着音响干什么?”


    阿旺凶巴巴地看了一眼罗羽,再老老实实地看唐弈戈:“你们来得好,今天民宿为了欢迎客人,有活动,是骑马。”


    “你骑么?”唐弈戈看他在准备。


    “不是我,我哪里会骑马捡哈达。”阿旺自豪地说,“骑手要在飞一样的马背上,捡地上的白色哈达。速度快起来才漂亮,帅气,只有老板会!”


    “你们老板?”唐弈戈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阿旺还以为他不相信,指向了牧场的方向:“对啊,老板都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牧场那边已经响起喧腾的欢呼,仿佛由远及近,让人听得越来越清楚,让人热血沸腾。唐弈戈也来不及多想,带人快步穿过民宿的后院小门。


    穿过小门,是一整片开阔的牧场。碧天如洗,白云纤绵,黑色牦牛散落各处,白色牦牛悠闲进食。唐弈戈没时间欣赏牛羊,不远处的旅客已经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目光聚焦在马厩。


    欢呼声、口哨声、呐喊声,交织如繁复的地毯,浪似的铺满一地。


    唐弈戈刚刚走到人群外,就瞧见了他。


    这时候的丹增已经骑上了他的骏马,骏马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唐弈戈也养马,看得出那一身线条流畅的肌肉要花费多少。骏马已经开始加速,鬃毛俊美飞扬,四蹄翻腾,踏碎了牧场的草屑和碎土。


    隆达。唐弈戈也认出了它,那一匹名字又叫“经幡”又叫“风马”的马。它连马辔头都是鎏金的,像戴着黄金面具。


    而马背上的丹增褪去了平日的柔和,身穿碧蓝色的骑手服,袖口和领口滚边橙黄色,显得他格外精神。在唐弈戈看来,他的骑马动作标准异常,是从小就学起,没有学歪。身体微微前倾,丹增紧贴马颈,劲瘦的双腿如同焊在马腹两侧,上身随着隆达的急奔而自然晃动。


    随即他喊出一声呼喝,用的是藏语。黑色骏马听懂了主人的指令,速度瞬间再次攀升,看得客人心惊胆战。


    一整排的白色哈达铺在草地上,丹增将身体往下坠落,和地面平行。他紧握缰绳,凭借双腿的力道和重心的转移控制着隆达的方向,上身如同柔软的树枝,腰部却如钢筋。


    他猛地向右侧倾斜,吓得几位胆小的客人捂住了眼睛。


    就在他快要掉落的瞬间,丹增放开了右手,手指张开,精准地捞起洁白的哈达!


    风声呼啸,草气扑面,手腕翻勾,目锐如鹰。白色哈达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丹增没有因为欢呼声停歇,上半身借力回弹,稳稳坐回了马鞍上。他将哈达放在喉结上,阳光下,洁白的丝绸闪烁出神圣的光,随着风飞向了丹增的身后,变成了一条自由的灵魂。


    唐弈戈站在半圆形的最外面。他想,他忽然间明白了那种情绪叫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它会发生。


    他想,其实他不应该这样,毕竟自己什么都有。他应该和这种情绪不沾边,因为从未体会过,于是从未感受过。但它真的来了,唐弈戈从这份情绪中感受到了一种公平和不公。公平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人,是人就没法彻底脱离。不公是因为他……


    情绪越来越明显,它已经不是一种感受,而是实实在在的。它是藏区高原上的柏木,是川西路上的露珠。是死掉的树根做成了木头茶桌,是虬曲的树千万年矗立。它是碧绿色的树叶每一年在秋冬时飘落,牧场进入冬季,草皮变成了深褐,露出下面黑色的沙土。它是牦牛的骨头,也是牦牛耳朵上放生的五彩布。它还是停下又吹起的风,是穿过山洞的呜咽,是打转的格桑。它最终是雪山融化扎入植物根系的冰川,几千年下雨,几千年水蒸气。


    不公平。


    不公是因为他都没见过这些。


    他没见过名为丹增顿珠本人的两三岁、十二三岁,甚至二十二三岁。而这些,名为索朗的人全部都见过。他见过丹增牙牙学语,见过他爬树捣乱,见过他第一次虔诚煮茶,学着阿妈阿爸的样子加盐巴,第一次冒失地喝青稞酒,喝得面颊通红还不肯放下。他们第一次爬上山顶,讨论成都远不远,讨论各自的弟弟妹妹,再一起结伴下山。他们甚至在一起系彩带,做风马旗,一起制作玛尼堆,一起商量着下一顿饭吃什么,摇过同一个转经筒。


    他们一起养马,一起放牧,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丹增顿珠用充满憧憬的目光凝视过他,最终也飘过了他。他见证了丹增的长大,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都是一起尝过,他们有一个别人不能打破的关系,叫青梅竹马。


    连云起的每一步索朗都见过了,还帮了忙,从无到有,从有到盛。


    而这些,唐弈戈通通没见过。他意识到这情绪的名字叫嫉妒。


    他应该嫉妒谁?他需要嫉妒谁么?就像罗羽说的,有什么地方是自己不能去的?唐弈戈从没嫉妒过任何人,真的,他扪心自问,嫉妒过什么人么?


    他有的,别人没有。他没有的,别人大概率更没有。家族教会他包容,因为拥有的能力强大,所以要学会体察别人的没有。他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很多人都说唐家的底线就是很多家族的天花板,他认可这说法。但现在他觉得不公平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索朗拥有自己没有的一切,而自己又要不回来。他嫉妒了一个根本没见过面也不认识的男人。来这里前的那一晚他彻夜未睡,将丹增留下的聊天记录看完,他没有嫉妒,尽管丹增和别人聊起性和欲。可现在索朗一个字没说,他嫉妒。


    唐弈戈站在原地,嫉妒不肯消。


    表演散场,丹增带马走过渐渐散去的人群,重新回到了马厩。隆达还在高兴上,昂首阔步,时不时打一个响鼻。他们进了屋,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皮毛的气味,他卸下隆达背上的马鞍,动作轻柔,隆达甩甩头,很惬意。


    “马不错。”唐弈戈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


    丹增回头,见到唐弈戈就眼睛亮了:“是吧?这就是我说的隆达。”他拍了拍隆达光亮的脖颈,“你瞧,它的肌肉和你像不像?”


    “不像吧?”唐弈戈走近了几步,“你骑马也很不错。”


    丹增的表情是自豪加不好意思:“我也觉得自己骑马不错,可是……人不应当太骄傲,不是我骑马好,是隆达好。”他拉起唐弈戈的手腕,“你摸摸它,以后你们也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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