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晒正好,唐弈戈正式开始参观民宿,俯瞰着远处的雪峰。云起很漂亮,外墙大部分是传统的白色,窗框和门楣则是藏族最常见的朱红、金黄、靛蓝,每一层都有宽阔的露台。


    唐弈戈忽然想,如果孩子们能来,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


    “一楼的公共区域有餐厅、茶室、吸氧,食材大多都是本地的牧民提供,很新鲜。”丹增陪同,两人沿着木楼梯慢慢走,唐弈戈明显要慢。


    唐弈戈看着墙壁上的唐卡和壁毯,满鼻子都是酥油、藏香和木头的混合气味。他时不时用手触摸一下粗糙的石墙,或者双手撑在木栏杆上,倒退着丹增当年当老板的年龄。


    应该是大学刚刚毕业。22岁的年龄就有这样的魄力,吃了不少苦。


    “等你们休息好了,我带你们去看马。”丹增给他指马厩和牧场。


    唐弈戈看着这位民宿主人,也感受到了高海拔的紫外线强度,鼻梁骨在发热。那一身让自己爱不释手的小麦色就是在这里晒出来。


    “我记得……四层有一个露台,露台正东方有一个不公开的区域,是你的佛堂?”唐弈戈忽然问。


    阳光热情地倾泻在丹增的额头上,他犹豫了一番:“你想进去吗?”


    “你不应该这样回答我。”唐弈戈看得出他一闪而过的挣扎,那地方应该是丹增的私人空间,“你应该考虑你愿不愿意让我进去。”


    丹增点了点头,唐弈戈好像总能洞悉到自己的退让。风大了,门上的彩带翩翩飞舞,哗啦啦响,他第一次带人来到这一片不开放的区域,走过一道木头长廊,走到了一扇门前。


    门就在他们的面前,丹增却没有去推,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很想拉住唐弈戈的手。


    有迟疑,也有犹豫,丹增的手指比彩带震动还明显,试着朝唐弈戈的左手靠近。伸出去,又收回来,没收几秒钟又伸出去,仿佛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他不知道自己该强硬一些,还是柔和一些,是先勾住一根手指,还是直接攥住一把手指。直到此刻他才发觉牵手是这么难,他们是一条走反了的路,上床之外的事情一窍不通。


    他要多了,开始要床伴之外的待遇。可那只手的诱惑太足,变成了比山还大的巨物。山山相依,指指并拢。


    而这时候,唐弈戈夹着血氧监测的手指也动了动。


    “你是不是想牵我?”唐弈戈的血氧指数开始往下掉。


    掉到80的时候他握住了丹增。


    作者有话说:


    阿旺:老板不对劲。


    珠珠:没有!


    小舅舅:我无名分。


    第66章 心仪


    这是一个没有试探的牵手。


    单纯是, 手拉手。


    这也是他们的第二次牵手。


    丹增的手指在唐弈戈的掌心,接触瞬间他的指尖还是蜷缩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唐弈戈的另一种体温,属于高原的体温, 在山下他的手掌滚烫,在这里微凉。不知道是谁的薄汗,不确定是谁的脉搏。


    丹增的手指并不刚硬,唐弈戈总能摸出他的柔韧,更摸出这双手的优渥。无论是丹增的足底还是掌心, 他都是没吃过苦的人,山上含着金汤匙长大。他们的指纹成为了抹不掉的木纹, 山风吹过凹陷, 从这一条吹到那一条。


    木门就在眼前, 丹增却侧过头,身体大幅度地倾向了心仪的人。他忽然发觉“心仪”这个词很浪漫,是一个值得付出一切的词。巨石变成了宝石, 他好像也有一颗了。


    他拉动门环, 吱嘎一声,是专属于木料的摩擦。丹增就这样打破了自己的禁忌, 将门缓缓向内推开, 矿石的气息扑面而来,猛然吸入, 反倒像是灰尘的味,变成了难以名状的复杂信息素。光线从门缝外争先恐后带路,生怕它们的到来晚了一步, 急匆匆地给丹增顿珠照亮。


    在一片朦胧安静中,丹增拉着唐弈戈,终于迈过了门槛。


    门内的空前很大, 长条形,层高也不容忽视,空旷而壮丽。阳光从最高处的小天窗斜射而入,劈开了蒙尘的光路。光路里飞舞闪亮的粉末,映入眼帘便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唐卡。它用色并不明艳,偏向朴素,描绘着一幅唐弈戈不认识的慈悲面容。唐卡的下方是一条简单的木制供案,码放着丹增准备的藏香和坚果,还有太阳能酥油灯。供案前放着几个颜色鲜明的布坐垫,左侧是梯状的大书架,唐弈戈一层层过目,都是他们在白书斋买回来的旧书。


    再旁边是一整面墙的架子,精心码放着木盒、陶罐、塑料袋,还有用布条包裹起来的锤子。宽大的木桌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凿子、砂纸、刻刀、小磨盘、碟子。


    碟子的下面压着几张唐卡的草图。


    “这边是我沏茶的地方。”丹增引唐弈戈去相对整齐的一边,“这是我自己编织的羊毛地毯,还有一些我自己画的衣服图案。”


    “你自己做衣服?”唐弈戈问。


    “不是,我不会做,我只会画,画想要的图案和样式,然后……”丹增不想放开他的手。


    “然后什么?”唐弈戈也没有放开。


    “然后等,我不穿杀生衣。”丹增回答,“因为我不缺衣服,所以我也不希望有动物因为我打扮而死。有一些裁缝专门做这样的袍子,等牛羊自然老死或生下夭折。”


    唐弈戈却问:“他们不会骗你?”


    “不,不会,因为我们有信仰上的沟通。”丹增很难向唐弈戈解释他们的信任,“你看那个树根做的茶台,是我和我阿妈一起做的。那棵树死掉了,我们搬回来。后来阿妈陪我在它倒下的地方种了一棵树。”


    唐弈戈的目光从图案繁复的地毯到打磨光滑的茶台,不由自主地说:“其实我也有一棵树。”


    “你也种过树?”丹增有些吃惊。


    唐弈戈笑了:“在我舅舅的院门口,我干舅舅总在那棵树下等我,是一颗枣树。”话锋一转,唐弈戈问,“你喜欢吃冬枣么?”


    “我没怎么吃过。”丹增吃大红枣的时候倒是多,冬枣的清脆他接触不多,“我的树还没长大……你的树,已经开始结果了?”


    唐弈戈想了想,松开了丹增的手。


    丹增来不及感受失落,他还在兴奋中。但他体会到了地域和时间的可怕,他们隔着几千米的高度还有文化、信仰的不同。连岁月都不让他们统一步调,唐弈戈的树开始结果子,他的树还在抽芽。


    唐弈戈拿出了手机,细细翻着,翻出了一张照片。“这是它第一年结果,那年我初一。”


    丹增迫不及待地看进去,对上了他初一的目光。和自己想象得一模一样,唐弈戈应该是爱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英俊的眉眼像雪峰的第一束日光,嘴角像湖水盛着的月亮。


    “那时候你好小。”丹增惊呼他的青涩。


    初一,13岁,那时候自己还是小学生,在学校会因为袖口蹭了灰而不高兴一整天。可唐弈戈13岁就已经是明亮坚硬的少年模样了,他的眼神在说话,告诉每一个看照片的人“我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让丹增想到那名为“藏南柏木”的树,看到这个孩子便能想到他未来拔萃的轮廓,即便知道它不是世界第一巨木,也愿意为它期待日间的年轮。


    “这里的唐卡都是你画的?”唐弈戈猜。


    丹增将手机还给他,点了点头:“小时候和几位大师学习过皮毛,后来就自己尝试,颜料也是自己做的。”两人在地毯上慢慢移动,丹增给这个山下掌控一切的男人拽进了自己的时空,“你跟我过来。”


    “好。”唐弈戈的手又一次拉住了他。


    那摇颤的感觉又一次降临,丹增这次勾住了他的手指,像小腿勾着他的腰,手臂勾着他的颈。但手指需要的勇气更大。


    呼吸间弥漫着他们隐秘的兴奋,他们穿行于唐卡的世界里。有些面容慈悲庄严,有些威猛震人。细细勾勒出的花瓣和金边是最古老的符号,矿物颜料特有的饱和度增添了神秘。


    唐弈戈知道丹增会雕塑,没想到他绘画也是精通。


    他们停在最大的画架前。丹增揭开了绒布,下面是一幅巨型唐卡,还需要踩着木梯去画。画面的主体是一位骑着白色巨狮的文殊菩萨,手持智慧宝剑。面容祥和,白狮昂首,背景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雪山和祥云,莲花宝座精致细腻。


    “还没完成呢。”丹增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这是我打算送给唐誉的。文殊菩萨代表智慧、勇敢和洞察,很适合唐誉。”


    唐弈戈已经不知不觉伸出了手,指尖想要触碰上面细腻的金线,忽然他又停住,生怕自己的莽撞破坏了这份祝福:“我以为你说的唐卡会小一些,我以前见过的唐卡都不大。”


    “唐誉虽然是个孩子,可我不能把他当成孩子去准备礼物,只不过……拿下山有些麻烦。”丹增也跟着笑了笑。自己总是顾前不顾后,当年安装大门就是,画画也是。怎么起稿的时候就没想到怎么送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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