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4个字变成了毒刺, 倒钩一样扎进了他的心房。唐弈戈忽然察觉到一向强大平稳的心脏搏动毫无征兆地沉了沉,仿佛一脚踏空, 在短暂的失重感之中漏掉一拍。


    肝肠寸断。


    这4个字也变成了毒针,要刺穿他的心脏,刺出一个一个无法痊愈的孔洞。他本能地捂住了心口, 那莫名的感觉顺着心口蔓延,转瞬间消失不见。就好像他刚才心脏的不适全是幻觉。


    下一秒唐弈戈掏出了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人的视频通话。


    漫长的等待之后, 唐誉那张带着浓浓睡意却惺忪甜软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中。“小舅舅?你怎么这时候找我啊?”


    唐弈戈僵硬的肩线猛然松弛。唐砚修听到了唐誉的声音,也硬生生挤入屏幕:“糖糖,早上好啊。”


    “二堂哥?你们在一起呢?”唐誉显然还在被窝里,暖意黏黏糊糊地传递过来,“你们干什么呢?怎么这么早……不是,你们那边快晚上了。”


    “吵醒你了吧?”唐弈戈看着唐誉在被窝里滚的样子,“我们在天津办事。”


    “天津?肯定又有文物回来了。”唐誉知道二表哥在收藏圈的地位,“也没有吵醒我,你们放心吧,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打电话我都会接。”


    唐砚修顿时笑了:“好哇,你今天是不是要翘课?”


    “没有,我今天没课。”唐誉带着小小的雀跃,“我们打算在家窝一天,吃垃圾食品,看电影大串联,晚上再调点小甜酒喝。”


    “嗯,听着挺滋润。”唐弈戈的心落回了原处,“注意安全,调酒注意度数,别把自己喝醉了。”


    “我下个月去找你哦。”唐砚修弹了下屏幕。


    “诶呦。”唐誉捂住脑门,假装被脑瓜崩弹到了,“好啦,我知道你们都想我。一会儿大家都睡醒了我给家族群发照片!”


    屏幕那边是轻轻笑意,唐弈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认认真真嘱咐他们调酒的安全。又聊了一会儿,唐弈戈见唐誉还打哈欠,就让他赶紧去睡回笼觉。刚刚结束这一通视频通话,下一通视频通话就挤进他手机。


    “唐总,东西拿到了。”王勇说。


    唐弈戈往旁边走了两三步:“我看看。”


    镜头一转,从车里的王勇变成了副驾座位上的盒子。唐弈戈认识这个盒子,上面有色彩鲜艳、线条流畅的藏族吉祥图案,是他这次吩咐王勇买来的藏族点心包装盒。丹增让王勇把这个给鸽子做什么?暗示鸽子自己身边有一个藏族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次袭来,唐弈戈再次确认:“这就是他让你送到鸽子手里的?”


    “是的,唐总。”王勇说,“丹增先生说,里面的点心都是他亲手做的。”


    “他自己做的?”唐弈戈问。


    “是,他说他上次听到您和他们聊天,您一直叮嘱傅乘歌少爷吃东西,说他总是没有胃口。丹增先生说这是给小孩子做的点心,用料简单,就是酥油、青稞面、蜂蜜和鸡蛋,很香也很好消化。他叮嘱我,就说这糕点是您路过店铺看到,是您让我买给他的。”王勇说完,屏住呼吸等待老板的下一个指令。


    “打开。”唐弈戈立即说。


    “打开吗?这个盒子他包装好了,我怕我笨手笨脚地装不回去。”王勇虽然这样说,但已经开始行动。他动手解开了盒子正面系好的藏式彩绳,小心翼翼将盒盖掀开。镜头对准,16块排列整齐的点心出现在唐弈戈的视野里。


    它们并非简易的圆形或正方形,而是用手指捏出了精心的花纹,像模具压制而成。能雕塑出巨大酥油花的巧手做这个自然不费工夫,16块都是格桑花盛放的形态,连花瓣的纹理都用刀刃雕得栩栩如生。


    深浅不一的金黄色散发着质朴的气息,王勇就是可惜这手机没法传递香味,不然唐总肯定能闻出来。


    “看着确实像店里的。”王勇称赞了一句。


    “掰开。”没想到唐弈戈却没想留着它。


    王勇虽然觉得可惜,也只能到可惜这一步。唐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不信任丹增。丹增精心费心做出来的,又特意嘱咐自己送过去,但唐总有过前车之鉴,万一这点心里面夹了什么纸条、什么私人印记,他防备任何能宣示存在感的东西。


    王勇拈起离他最近的那一朵格桑花,指尖还能感受到酥松的质地,稍稍用力,原本完整的绽放花朵瞬间变成了两半,断面呈现出熟透的浅褐色。高原质地浓稠的酥油混合着细腻的青稞面,变成了碎屑。


    没有纸条,没有印记,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只有一股子原材料本真的香气。


    接下来不用唐总发话,王勇已经动手了。他拿起第2块、第3块……每次手指稍稍用力,都有一朵格桑花变成了碎屑,在他手里破裂解体。原本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点心盒子盛起越堆越高的糕点边角料。王勇虽然觉得可惜,但他的认真程度不亚于唐弈戈本人,堪比拆弹,恨不得每一块碎屑再审查一番。


    车里弥漫着点心的香甜。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它还完好无损,倔强地维持着原本的形状,进行着它身为糕点最后的抗诉。


    这就得再问问了。王勇擦了擦手指:“唐总,这块还需要掰开吗?”


    视频的那一边,唐弈戈也看着最后一块格桑花,极其短暂的停留之后:“需要。”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或许就是最后一块有猫腻。


    王勇立即将它拿起来,彻底掰碎了它。盒子里再也没有什么点心,只有四分五裂、七零八碎的花瓣,看不出任何原貌。


    王勇开始找湿纸巾擦手,手机那边很安静,唐弈戈像是还不放心点心残渣,来来回回扫视这一堆浅褐色和金黄色。车里的甜香更深一层,被彻底粉碎的点心爆发出超过方才的香气。


    “唐总,接下来怎么处理?”王勇擦完了手。


    唐弈戈的声音终于响起:“打包带回去,我舅舅那条退役的军犬喜欢吃点心。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傅乘歌不喜欢吃点心,放下没动。”


    “好的。”王勇不再多问,总归……总归也不算浪费,唐总从来不浪费粮食。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唐弈戈收好了手机,唐砚修已经迎面走来:“小舅舅处理什么事呢?”


    “小事。”唐弈戈给刚才的事件画上了句号,“咱们走吧。”


    几个小时之后,夜色如墨,华灯初上。


    唐弈戈陪着唐砚修出席晚宴,主宴会厅是中式风格,是为了呼应本次活动的主旨。仿古建筑雕梁画栋,唐弈戈身姿挺拔,旁边的唐砚修矜贵非常,两人一入宴会厅就被请入主位。


    因为今天是唐砚修的主场,唐弈戈不抢孩子的风头,微微落后他半步。


    “小舅舅真是给我面子。”唐砚修悄悄地说,“我爸知道肯定要高兴了。”


    唐弈戈笑着拍拍他的后背:“千万别告诉唐景和。”


    对于自己的亲大哥,唐弈戈一直直呼全名,很少叫他“大哥”。并非两人关系不好,而是他从小就这样叫,他大哥宠他非常,也不纠正。


    宴会厅做足了功夫,水晶吊灯的灯管如同丝线,瀑布般倾泻而下,屏风的另一侧是丝竹管弦之声,请了专人现场演奏。宾客们的目光迅速朝两人聚焦,问候声此起彼伏,显然唐砚修比唐弈戈好说话太多。


    唐弈戈也算知道为什么唐砚修不愿意来,找他的人确实多。


    殷勤犹如涨潮的海水,一层比一层高涨,给唐砚修包裹起来。唐弈戈微微颔首,虽然他陪同而来,但场面话还是让孩子自己去说。唐砚修身处收藏圈,对这类浮华的名利场远远不到游刃有余,当他应对不自如的时候,唐弈戈便无声上前,消解了周围的声音。


    满打满算,唐砚修只比小舅舅小几个月,但是这辈分和阅历,还得是唐弈戈。


    推杯换盏,珍馐轮番上阵,将中式晚宴的奢华展现得淋漓尽致。巨大的转盘无声旋转着,终于,今晚压轴的点心架被4名服务生共同出力,呈在了圆桌之上。


    “小舅舅,听说这道点心叫仙人松。”唐砚修轻声说。


    在他们面前的点心架已经堪称艺术品,底座是上好的紫檀,在能人巧匠的手里精雕细琢,呈现出盘旋而上的松树轮廓。错落有致的枝头摆放着形态各异、精美绝伦的中心糕点。


    “这是白玉酥,雪白蓬松。这是透花糕,香甜软糯。这边是琼浆玉露团,果香清新。”旁边有专人介绍,“这边首先是牡丹花饼,内馅儿是百花精粹。下面是3种茶艺糕点,分别是龙井、乌龙和桂花茶……”


    唐弈戈看着那层层绽开的酥皮,没什么兴趣。


    “那个如意葫芦形状的,真漂亮,像翡翠一样。”唐砚修倒是喜欢这道点心,点心架子像一株结满了仙果的仙树,不枉费大张旗鼓用它压轴。


    “你喜欢就好。”唐弈戈看哪一样都差不多,不过主办方倒是投其所好,一会儿唐砚修高兴了,吃上几块儿,今晚就算满载而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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