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处,丹增又一次听到了“叙旧”这个次。他不认为自己和顾林华有什么“旧”可叙,他们的身份还是一个路过的旅人,一个注定没有交集的民宿老板。他已经忘记了曾经发誓要深埋的单方面悸动。
“不必了。”丹增坦然地说,“谢谢您的好意。”
“不耽误你太久。”顾林华记忆里的丹增顿珠就是这样,他从来不会主动要,但如果一再而再地问,其实他是想要的。
“不了,我在等人。”丹增又摇了摇头。
白小白注意到了丹增的抗拒,先别管他俩到底怎么回事,他率先英雄救美:“人家都说不了,你就不要再问了嘛。你买不买书?你要是买书可以跟我走,请我吃饭。”
顾林华的温和笑意里有些不信,毕竟丹增他不认识山下的人。“你在等什么人?妹妹还是弟弟?哦,是弟弟吧?我记得你那时候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你弟弟几年后要考北京的体育大学,现在他怎么样了?”
“不是,不是诺布,我在等别人。”丹增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就像一首乱曲,乱七八糟就结束了。可能在顾林华的眼中自己是“不告而别”,他数次邀请自己来北京看看,都被自己拒绝了。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丹增,你现在住在哪里?哪个酒店?不如我送你回去吧,我的车就在附近。当年的事情有误会,我们谈一谈怎么样?”顾林华半开玩笑,丹增要么是找了个借口,要么等的人就是他弟弟。
话音未落,身后好似静悄悄地扬起一阵风。
风带来了橡胶胎面平稳碾过微凸的泊油路面的动静,克制地停在了顾林华的背后,紧跟着是刹车摩擦声。
顾林华转过去,一辆通体漆黑的车稳稳地停在他的背后。车窗颜色极深,哪怕站得如此之近,顾林华也只能看出一片幽暗。但是在那不透光的深色后面,他看出有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这是那两个之一么?
珠珠:醉氧睡着了……
第50章 康定情歌
熟悉的车无声降临, 丹增甚至看出了车胎明显的沉降,而车身纹丝不动。
随即车门自动打开,无声地让他上去。
“抱歉, 我等的人到了。”丹增轻声说,当看到这辆车的一瞬间,其实他挺开心的,因为他终于不用再反反复复和顾林华解释自己真的在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在唐弈戈的身边久了,丹增对很多事物的标准都在抬升。从前, 他在山上见过的人不多,也不觉得顾林华这样难以沟通, 一句话反反复复地申诉他都听不明白。他就像是一个看不见自己的人, 自己的声音都被他的耳朵屏蔽。
现在车门开了, 顾林华还是没能瞧见里面的人。
但是他更加确信了,车里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车厢够深,即便车门大开仍旧用距离隔绝着外界的探究。顾林华只能瞧见车身模糊映出的影子, 以及丹增那一条被拉长的侧影。车里的黑变成了实力的暗影, 无声提醒着他什么。
这让顾林华的心脏明显一沉。
他精准地识别出心口复杂情绪的来源,所以下意识挺直了背, 试图和那一片深不可测的暗影对抗, 但显然是徒劳无功。他还以为车里的人会下来,但他以为错了, 那人根本没有下车的意图,也没有和车外人交流的意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里面, 等人上车。
突然间,顾林华感觉自己被俯视了。
这种俯视的错位刺破了他的信息屏障,原来丹增顿珠在山下真的有朋友, 还是一个……男朋友。顾林华是知道丹增喜欢男人的,他人精一样,怎么会看不懂一个山民的眼神。
淳朴的情感,闪避的目光,以及每天免费赠送的那一杯酥油茶。顾林华在云起住了小半年,几乎就浸润在丹增好奇的注视之下。他对丹增来说就是外面的世界,而丹增对他来说是路上的意外。
“拜拜!”白小白猫着腰,朝着车里的钱袋子摆摆手。
那钱袋子人还怪好的呢,瞧见他摆手还点了点头。
丹增也差一步要上车了,他转过来,胸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用标准的告别姿势和白小白说:“多谢你今天的照顾,再见。”
说完他没有任何留恋,进入了那辆黑色巨兽的座驾。车门也在这时候开始缓缓关闭,顾林华的目光跟着丹增进去,心口重重地撞了撞。
他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探出了他识别不出的暗影。手腕上戴着一块他看不出牌子的腕表,随意地拍了下大腿的位置,透出了浑然天成的掌控力。那只手甚至没有大动,只是随意而为之,就朝着丹增的方向招了招,如此漫不经心。
招手的幅度很小,与其说打招呼,不如说就是“召唤”。
明显就是主人对精心豢养的宠物的动作,要在他的面前凸显亲昵和支配权。
车门完全关上了,顾林华脸上的血色好似褪尽,一阵红一阵白。自己当初邀请丹增顿珠一起下山,他说“不要”,他要留在山上祈福修行,但现在他下来了。当年自己也不是没有给过他暗示,但是他在最后一步退缩了。现在回想,丹增顿珠的那些淳朴是否过于巧言令色了?
但现实中没有他想要的答案,车门已经合拢,变成了坚实的壁垒。引擎轰鸣,那辆车平稳启动,转眼之间汇入了车流。
顾林华还僵立在原地,丹增顿珠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在他眼前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放都在加深他的刺痛。
白小白也没走,朝着车屁股摆摆手,这是规矩,要目送的。忽然间他被走到面前的顾林华吓了一跳:“有何贵干啊?”
“刚才那个人,他是经常来你店里买书吗?”顾林华问。
“这……干嘛?”白小白慢悠悠地打哈哈,虽然他们小书店不是什么旺铺,可关键的客户信息不能轻易暴露。再说了,钱袋子不高兴了,以后你给我补啊?
“我不知道啊。”白小白装傻充愣地摇摇头,“你也要买书吗?来来来,我家铺子就在胡同里面,我沏杯茶给您,您慢慢喝慢慢挑。”
车外热闹,车里就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丹增吹着温度恰到好处的凉风,翻着书给唐弈戈展示:“这本很有意思,讲的是一个旅行家的手记。这一本是康定的风土人情,就是太可惜了,只剩下一半。”
“康定……”唐弈戈跟着他一起看去,随意地说了一句,“我对康定的最深印象就是康定情歌。”
“是,那是我们四川的民歌。”丹增翻了一页书,看了唐弈戈一眼。
唐弈戈顺着书页看过去,见丹增不翻了,也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们那边的歌。”丹增低下了头,继续翻。以前他一旦说出这个信息,客人们就会起哄让他唱了。丹增给很多很多人都唱过康定情歌,无论是普通话版本还是藏语版本。他们用手机记录自己高亢的歌声,听他唱爱人之间情投意合的故事……现在他也做好了这个准备,谁知道唐弈戈不问。
也是,唐弈戈什么好听的歌曲没听过。
丹增笑了笑,笑自己的妄想,轻描淡写地将方才的等待忽略过去,又问:“表拿回来了吗?”
“嗯,拿回来了。”唐弈戈侧过头看着丹增,拿过身旁的手提式小展示箱。丹增双手接过来,看着里面的腕表。表盘是他喜欢的星空,指针纤细,即便丹增不懂这类收藏级别的腕表也看得懂它的价值。
“好看,新表带更好看了。”丹增夸赞,“还是你眼光好,这块表很适合唐誉。”
“是我了解他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唐弈戈揉着他的脖子。
“那是,你从小就带着他,当然了解他。”丹增合上了展示箱,关上了微型锁,车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前面只有王勇。
挡板早早地立在前后车厢之间,丹增微微调整好坐姿,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向左侧。唐弈戈的手放在他的左大腿内侧,像随口闲聊,拎出了方才的旧事。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唐弈戈问。
丹增的左大腿绷紧了一下,又迅速地松弛下来。“他叫顾林华,曾经是云起的一位顾客。他那时候在川西旅游,觉得云起很不错,就住了很久。我们是那时候认识的,因为他住的时间久,所以聊天也比较多。”
“嗯。”唐弈戈的手轻轻地搭在他腿上。
“他是北京人,那时候和我讲过很多北京的景色。”丹增懂事地补充,他知道唐弈戈的“嗯”绝对不是句号,而是一个破折号。后面还跟着“继续说”3个字。
“后来他离开了云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今天是偶然间遇上,也没有多说几句话,他想邀请我吃饭叙旧,我拒绝了。”丹增说得很全面,怕唐弈戈不信,又补充,“小白兄弟就在旁边,他可以……”
“我没有说不信。”唐弈戈点了点头,打断了他。
丹增静静地注视着他,他觉得唐弈戈的目光有穿透力,总能无形地看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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