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唐誉。”缓了半天,丹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唐弈戈微微点头,“唐誉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他,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乖孩子,勇敢善良,心地纯洁。”丹增疲惫的声音飘在车厢里,“明天,我想再去一次景山的万春亭,晚上我会坐最快的飞机回成都。我想回家了。”


    唐弈戈侧过了头:“为什么又要去万春亭?”


    丹增的声音好似已经回到了遥远的家乡:“上次您带我去过,我没有拍照片。我答应阿旺了,要给他好好拍一张全景照片。他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他,他阿妈,他阿爸,都没有下过山,没有见过北京的天安门。在我们那边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下来的。”


    轮到唐弈戈陷入了沉默。


    “只是为了答应过他?”唐弈戈不动声色地问。


    “嗯,我很感谢您的陪伴,拍完之后我想回家。”丹增点了点头。


    唐弈戈没有同意,但也没有不同意,侧脸在光影流动中格外立体,也格外莫测。丹增坐在车里好似被唐弈戈的意识裹挟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但是他猜唐弈戈多半会同意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万春亭不远,很容易爬上去。


    等到车子再停下,已经到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谭星海率先下车,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唐弈戈也下了车,对丹增说:“你也下来。”


    丹增自然要下车,不过唐弈戈没有带他走熟悉的地下直通电梯,反而走向了另外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体泛着一层幽冷的光芒,唐弈戈交代给谭星海几句话,谭星海再次上了王勇的车,王勇将车开走,不知道他们去往何处。


    丹增站在原地,等待发落一样。


    “上车。”唐弈戈走向他。


    “嗯。”丹增习惯性地走向车后门,他已经习惯坐唐弈戈的后座,分寸感犹如山上的牦牛奶羊,不会轻易踏入别家的牧场。


    “坐前面。”唐弈戈的声音自左边传来,带着一份无奈。


    “什么?”丹增的手刚要拉开后车门。


    唐弈戈已经走到了驾驶座门口,拉开了车门:“坐前面,记得拉好安全带。”


    丹增是犹豫着,一时间无法解读任何信息,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了副驾驶。座椅的皮质触感细腻,这辆车和之前他坐的那一辆不一样,不是商务车,单纯就是轿车。连气息都不一样,好似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不是那辆车熟悉的车载香水味。


    丹增小心翼翼地坐正,争取不乱碰到其他的东西。咔哒,安全带扣上,清脆异常。


    唐弈戈也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这是丹增头一次见他亲自开车,并不是不信任唐弈戈的车技,可身体就是莫名地紧绷着。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好似一个等待检阅的学生。


    车子拐了个弯,安静地驶出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唐先生,我们去哪儿?”丹增不得不问。


    “换个酒店住。”唐弈戈回答。


    “哦,好的,好的。”丹增再次点头,应该的,自己刚刚被人窃听,唐弈戈肯定要换地方。


    离开瑰丽,车子驶入一个红绿灯路口,丹增看着唐弈戈单手持方向盘的侧影,才发觉到这车里的气味其实就是唐弈戈的香水味。不是车载香水,单纯就是和唐弈戈的气味一模一样。


    坐在车里仿佛被唐弈戈拥入怀抱,丝丝缕缕地包围着他,丹增也放下了僵硬和沉重:“您开车真好看。”


    “什么?”唐弈戈从离开水立方第一次放松嘴角。


    “比王勇兄弟开车好看。”丹增低着头,不敢过多地打量车内饰,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被理解成窥探。


    唐弈戈只是又笑了一下,单手把方向盘打了个轮,车子朝左拐弯。丹增感觉到思维的迟钝,可能是醉氧最后一点尾巴没过去,也可能是经历了弟弟的比赛和窃听器的惊吓,他像完成了一场耗费心力的旅程,在唐弈戈的副驾驶透支最后的力气。


    “您是怎么发现的?”丹增摇摇欲坠地靠在椅枕上。


    唐弈戈笔直地看向前方:“和你自己做的那个不一样,你自己捏的没那么对称。”


    “您真厉害,我都没看出来。”丹增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意识变成脱离了线绳的风筝,一瞬间冲天而去,睡着了。


    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1分钟,可能是1个小时。丹增先看到了主驾驶的唐弈戈,哪怕唐弈戈在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着,他的坐姿也是那样端正挺立,让人挪不开眼。


    而他的清醒很快被唐弈戈发现:“睡醒了?”


    “对不起。”丹增揉了揉眼睛,声音朦胧又沙哑,他看向车外,“我们到了吗?”


    车外是他认不出的豪车,一辆辆占满了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地面。唐弈戈简短地说:“到了。”


    而后唐弈戈下了车,丹增赶紧解开了安全带,同样推门下车。脚下居然有地毯,左右两侧是洁净的廊柱,地下环境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个。


    这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环境比瑰丽好很多,不知道长期包房要多少钱。丹增只是心里想想,他继续跟上唐弈戈的脚步,一同步入地下直通楼上的电梯轿厢。电梯门无声向两侧对开,里面同样是地毯,四面抛光,一整排的楼层数字按钮闪闪发光。


    唐弈戈按下了数字键。


    电梯启动,带给刚刚睡醒的丹增一阵失重。镜面里的他头发微乱,和一侧冷峻的唐弈戈格格不入,丹增再次肯定了心里的声音,他确实不该留在北京了。明天一早他就去万春亭,拍完照片就上山。他不应该触碰唐弈戈的世界,更不该贪图山下的快活。


    叮咚,一声轻响。


    电梯抵达,门再次无声开启,门外是一段静谧宽阔的走廊。丹增又一次跟上唐弈戈,在松软的地毯上前行,他目视着唐弈戈的背影,像一个宏大的剪影,追不上。他挺想问问这是哪一家酒店,比瑰丽安静许多,但最终还是没有问。不管这是什么酒店都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自己不会久留。


    终于,唐弈戈停在了一扇门前。和他在瑰丽的长期包房一样,门可以指纹解锁,食指触碰到隐蔽的凹槽处,那扇门就开了。


    严丝合缝的门在丹增面前打开,里面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唐弈戈侧身偏了偏,示意他跟上。


    丹增抬腿迈步,走进另一个长期的包间。


    首先迎来的是香气,比瑰丽酒店更加柔和,像某种果香。丹增从未闻过如此真实的果香,好似某个房间放着大量的新鲜水果。他看不清楚屋里的陈设和布局,只能跟在唐弈戈的后面,不然迷了路怎么找主卧和客卧。忽然转了一下,他看到了光,来自于正前方的巨大落地窗。唐弈戈继续往前,漆黑好似要吞没他们,丹增为了不让自己被吞没,牢牢地跟了上去。


    唐弈戈终于又停了下来。


    丹增也停在了他的后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他们血液在流动,只有浓厚的黑。随即唐弈戈往旁边侧过半步,脚步轻轻,掀开了四周的无光。


    丹增半低着头,睫毛随眼皮抬升,视野猝不及防被无尽灯火填充。


    高耸至二层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外是一座光影构成的宫殿群落。


    白天朱红和金黄的古老城墙气魄雄浑正朝他而来。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老王:我开车不好看。


    真实的老王:开车好看。


    第46章 豌豆


    夜幕下它静静伫立, 直到丹增顿珠的目视尽头。


    雄伟和恢弘都不足以形容,让他想到川西连绵蜿蜒的巍峨山脉。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宫墙壁垒。


    甘孜有星湖, 北京有灯川。


    豁然开朗的视觉降落于层叠飞檐,斗拱与檐牙跟随灯光投射一起飞跃,好似排排铁甲从未离开。灯光又变幻成火种,穿透玻璃抵达丹增的眼中,他好似看到了拔地而起的神武门, 金黄的琉璃瓦,天地间的中轴线。他又一次站在了里面, 用自己渺小的脚步丈量天地方寸, 回头便是那个人站立于红墙一侧。


    灯火倒映于他眼中, 丹增忽然又觉得北京并不可怕了。它并不张牙舞爪,相反,它古老而安静, 是岁月长河中的巨兽, 美丽而祥和。丹增一动不动凝视,差一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仿佛终于走上了那一条怎么都不肯去的朝圣之路, 他变成了一位匍匐的路人, 只为了抵达神圣的神坛,送去自己终极的虔诚。


    唐弈戈没有打扰他。


    不光是丹增喜欢看, 他也喜欢。


    他从小听着故宫里的故事长大,从小观摩飞檐斗拱的精准,这已经成为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直到丹增转向了他, 唐弈戈的视线也从窗外移开,夜景的光芒勾勒他的脸部边缘,留下一道熔金的光。


    “很好看。”丹增磕磕绊绊地开口, “非常好看,很震撼。比白天威严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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