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有没有人相信,他都要讲出来的。恶评如潮又能怎么办?没有人能代替他,他顶起的云起的天,云起的屋檐在他的肩膀上。第二天他还要若无其事去忙,面对佛祖也静不下心。他抓瞎一样,忙着,瞎忙,就希望一切都是噩梦赶紧过去,大不了以后再也不在这里进行煨桑仪式。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不用你亲自去对线?”唐弈戈恨不得把他的脑袋当一个黑色的木鱼来敲。
本身他就被牙疼折磨,看了云起官方账号的所谓“澄清”,牙确实不疼了,直接疼到太阳穴里。那文风和手笔一瞧就是丹增亲力亲为,这么大的一个民宿,就不知道花点钱找个公关公司?就算没有公关公司,也不用一条一条去解释。人家看得就是一个笑话,谁真的关注你们到底烧了多少的青稞米和糍粑面?
丹增忽然觉得腮帮很麻。
“你可真有本事啊,几千条恶评是不是每一条都自己手动道歉?”唐弈戈顿了顿,“好,我们不说这个,那个什么鹰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你认不认识?”
丹增两腮的麻痹开始加重,这样的麻痹开始侵蚀他的牙周,在一条条抽去他的牙神经。
“你还想怎么解释?今晚发澄清么?说你们只有一面之缘,还是说单纯误会?”唐弈戈的头疼又变成了牙疼,咚咚咚震着他的上牙膛,发炎的水平位阻生智齿牵连出下半张脸的钝痛。
旁边,阿旺紧张兮兮地看着老板,被吓得瞪圆了黑眼珠。这是他头一次见到丹增老板这样子,老板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人,出尘入化,清澈纯美,和他们不一样的。自己跟着阿妈和阿爸跑山,云起的牦牛难产,生下来之后没了呼吸,阿妈和阿爸说煮到热水里恢复体温,丹增二话不说就照办。
尸白色的牦牛鼻子,丹增对着嘴给它吹气,给它念经,用手掌舀水往小牛身上泼洒,缓缓给它洗干净胎衣。那一天丹增的白色藏服上蹭了很多血和羊水。
那样的人,怎么会咧着嘴要哭不哭呢?阿旺琢磨了半天才琢磨明白,这样的表情只在小孩子脸上才有。
全世界的声音都集中到长方体手机里,唐弈戈刚要再开口,终于听到沉默的另一边发出了一声很容易被忽视的“咔哒”。
那“咔哒”的动静,免去了之间千言万语的铺垫。
那是咬牙太紧才会出现的磨牙声,咬到上下牙掰都掰不开,下颚角的肌肉全体抽筋。
人在咬紧牙关时,是没法开口说话的。唐弈戈经历过。
丹增下意识的行为让他昏头昏脑地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被世人灌了一嗓子眼的滚烫浆糊。声带被黏住了,他想说话,但强大的内阻力让他吞了声音。鼻腔里有暖流和酸水,变成了带沙的山风吹垮他构建多日的眼睛防线,他甚至想靠咬住口腔内壁的肉来放松牙关,又撬不开嘴巴。
“好,我要你一个声音,你是不是不认识他?没有过多瓜葛?”唐弈戈听到了他的如鲠在喉。
浆糊在喉结里凝固,最终破裂了。丹增艰难地给了一个音节:“嗯……”
“好,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回去拿你自己的手机,我会让我的律师和你本人联系,那个什么鹰目前在成都,锁定他很容易,锁定他的出行记录也很容易。你回去洗把脸,将他在网络上的一派胡言进行截图,证据打包发给律师。接下来律师会帮你报警,移交证据到当地网络安全小组和文旅。整个过程里律师会同步所有诉讼材料,你只需要配合警方调查和确保证据链。”
每一个字唐弈戈都说得那么清晰,不带有任何情绪夹杂的赘余,只有背景和执行力。他从很小很小就知道情绪没有多大的用处,所以也不擅长哄人,与其花时间思考什么情绪价值不如针对病灶。他习惯且熟练地给任何庇护下的人解决问题,把问题解决大于把情绪捋顺。
“能做得到么?”他问。
丹增点了下头,他好似看到了一个强大的国王,有条不紊地挡住了他的困境,隔绝了污秽肮脏的谣言。压住他的风雪只需要他手指一弹,网络的真实性被唐弈戈剥了个一干二净,让丹增看到了网络世界的虚张声势。
但唐弈戈看不到丹增的点头:“自己说话,能做得到么?”
“嗯。”丹增从不堪一击的谣言里走出来。
“现在先去办这件事。晚上9点我会再和你联系,手机随时放在身旁,保持电量。”唐弈戈看了看时间,空出了律师进行操作的空间,而后是他的补充,“还有,让你们接待处的人练练普通话,他吼了两句我一句都没听懂。”
通话结束了。
手机屏幕温柔地暗了下去,丹增的呼吸已经开始平稳。
“老板,北京的人说什么了?”阿旺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丹增先抚平了心口,又擦去了脸上的滚烫,转身回望向北京的山。
之后就是唐弈戈说过的流程,丹增第一次操作,不免有些生疏。他不知道哪些截图有价值,哪一些截图又是无足轻重的,所以手忙脚乱地耗时太久。他还调取了那一晚的监控录像。
他卧室外的玻璃长廊又监控,不止是为了防止小偷,也为了防止藏马熊。为了云起的安全,马厩还养了十几条大狗。
在他卧室的门口也有一个监控,刚好能照到玄关的深度。但丹增反复看过,如果不是他对过程一清二楚,这些画面是不是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看出那名男客深夜摸索着过来,可没人能证明他是不请自来。
就算要找人证,云起的伙计们都是自己的人,警方和律师会相信吗?
门口的监控拍下了他亵渎自己的全过程,拍得丹增有些后悔,不该装这样清晰的摄像头。一想到这是证据,要被很多很多人一一审查,丹增首先是一阵退缩。
还有阿旺和伙计们将那人押送回去的监控录像,最后画面定格在阿旺拿出了一把刀,两个人虎视眈眈地看着那扇门。丹增又一阵退缩,万一那人反咬一口怎么办?说自己是黑店?
但这全部的担忧都被律师的一句“交给我”抹平。丹增也知道自己相信的人并非只是这名律师。
等到全部细节都落定,时间刚好是晚上8点50分。
人为什么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确?是因为他运筹帷幄,还是他经历了太多这样的官司?丹增在卧室里等待,其实也不应该等待,毕竟自己不会下山了。他发过誓,许过心愿,会留在山上给所有人祈祷。
妹妹和弟弟的遭遇就是他私自下山的后果吧?他自己不用承受代价,可信仰中的代价会在别人的身上灵验。人不能这么自私,只因为一己私欲就破坏誓言,万一……
嗡嗡嗡,嗡嗡嗡,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10分钟过去得太快,快到丹增没做好准备。接起之后,丹增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喂。”
“明天回北京。”唐弈戈的声音再次确凿了他的通知,“到格萨尔机场的直飞只有一班,上午10点45分起飞,11点55分落地成都天府机场。下午4点半从天府直飞北京,落地北京首都T2,机票是贵宾通道……”
“等等,我没有准备下山,我……”丹增开口说。
唐弈戈仿佛没有被打断:“落地之后,机舱门口有专门人员举牌接机,你跟着他们走。”
“我不下山,我不会下山的!”丹增再次打断。
唐弈戈丝毫没受影响:“有专人引导服务,你会在贵宾休息室看到我的人。”
“您的人?”丹增立即摇头,“我说过了,我不下山。您帮我大忙,我很感谢您,我可以在别的地方补偿,但是……”
“星海会在贵宾室等你,有专门的礼宾员给你取行李,你们原地等候。行李会送至贵宾楼的门口,我的车和司机就停在门口。”唐弈戈安排完了。
丹增又一次脱口而出:“我不会走,不会再去北京了。”
“嗯。”唐弈戈敷衍地应了一声,“你是不是不想要你弟弟的前途了?”
“您不要这样。”丹增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走向了衣柜。
“你弟弟马上要参加游泳比赛,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一辈子无法比赛,彻底在国际上禁赛。”唐弈戈威胁他。
“不许,不许威胁我的家人!”丹增升起的焦虑被威胁炼化,变成了一抹青烟。
“他就在北京,我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他学校门口。如果明天我见不到你的人,我会直接去找他。我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唐弈戈喝了一口温水,“现在你听明白了么?我没有和你商量,我在通知你呲溜滑溜的脑袋。你不要跟我争辩,你家欠了我家这么大的人情,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权利和平等。”
丹增已经选好了明天的衣服,脸贴着手机:“好,我明白了,唐先生……我们,明天晚上见。”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标准的国王人格,只解决事情,不解决情绪,不哄人。
珠珠:好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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