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煨桑仪式要选在高处,因为烟往天上走,会靠近更洁净的地方。”丹增双手合十,谦卑躬身,“很感谢大家今天来参与我们藏族的煨桑,这是我们和神佛的交流,大家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他换了一身洁净的枣红色藏袍,去掉了所有饰品。周围站着十几位民宿的客人,充满期待地等待他下一步。
山风吹起了丹增额前的黑发,眉宇间自然从容。
“请问可以拍照或者摄影吗?”昨天那个吸氧的女孩子礼貌地举手发问。
“可以,当然可以。”丹增笑着回应,“我们要点燃这些贡品。”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先把干净的松柏树枝垫在炉底,动作轻柔:“松柏有献给神佛的灵气,接下来是青稞饼。”巨大的青稞饼被他放在厚厚的松柏枝叶上,有方向盘那么大,厚厚的。紧接着是红枣,酥油,最后是一整袋细腻的糍粑面。洒上了一层白雪似的,均匀地盖住了贡品,随后是清澈的水。
“这些都是我们纯净的馈赠,里面都是滋养的力量。”丹增做完这一切,拿起了卡垫一旁的火石。他很熟练地打出火苗,一声轻响,火苗落入干枯的水分不高的松柏树枝上面。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火苗,蓝色的火舌窜上了青稞饼,淡青色的烟滚滚升起,袅袅而现。
树枝燃烧,冷冽的木香混合着谷物烘烤的暖香,顺着阳光笔直地抵上透蓝色的天际。
丹增再次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藏语颂词从他唇间流淌,与烟霭融为一体,正在穿透尘世间的烦恼,去未知的高处获得放松。民宿的旅客们都在拍摄,有人拍煨桑火炉,有人拍丹增顿珠,整个过程传递着古老的宁静。
真的是圣子啊!那女孩子忍不住赞叹,看着这烟她的灵魂都快干净了,心里很安静。
“等一下!”突然间,一个扛着单反的年轻男人凑近了炉口,对着那还未烧尽的贡品猛按快门,“这些都是烧给神佛的?”
他的同伴是一位年龄相当的女游客,也毫不掩饰地质疑:“这算不算浪费粮食啊?现在多少地方的人都吃不上饭呢,你居然把青稞饼、酥油和糍粑面给烧了?里面那些红枣还是新鲜的呢!”
“什么?”丹增的后背依旧挺直。
“你这不就是资源浪费吗?与其烧给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佛,为什么不免费布施呢?你直接施舍给乞丐不就好了?”单反男也提出了质疑,“你瞧,这些青稞饼、青稞都是新的。”
“形式主义祈福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你知道世界上多少人吃不上一口青稞吗?一次煨桑需要的贡品足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你心里亏不亏?”女同伴拿出手机拍摄地上的包装袋,仿佛在收集证据。
单反男马上说:“用一家人的口粮去乞求神佛,神佛知道吗?你许的心愿也不可能实现,因为你这是‘人血仪式’。”
“喂!人家真是信仰,你们能不能学会尊重啊!”昨天吸氧的女孩子忍不住了,“你们觉得世界上吃不饱饭的人多,你们给什么了?”
“不要吵架,不要在高原上吵架,你们的身体受不了。”丹增制止了他们,迎着那两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深沉又包容地说,“我们煨桑并不是为了和神佛乞求,这不是交易。我们不乞求神佛为我们做什么,请你们尊重我们。”
“况且……这是一种仪式,神佛不需要我们,神佛不需要人类,相反,是人类需要祂们。”丹增的目光扫过众人,“今天的煨桑仪式到此为止,请各位回去休息吧。下午有免费的奶茶。”
“可我们还是觉得浪费……”那两人咕哝着,便悻悻地离开了。
丹增再次谢过众人,从山头下来,一个人回到了卧室。他感觉到一种疲惫,手掌上还有糍粑粉末,别人对他的不理解就如同他对他们的不理解,中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而这一道鸿沟不止是今天才有,很多民宿老板都在经历。在泸沽湖,有男游客拉着女店员非要“走婚”,在这里,也有男的以为他是“招客”。
川西高原距离北京也很遥远,那里却有一个人从不勉强自己。
天黑得很快,夜色墨汁般降下来,沁湿了景色。丹增去马厩检查完毕,云起民宿一天的热闹终于要安静了,他却有些不舍,想要留住热闹的空间。回到卧室,丹增独自坐在木桌旁,打开了电脑。
电脑屏幕刚刚亮起,他的太阳穴却突突跳动了几下,让他感觉不安。丹增像往常,率先在网络平台搜索“云起”关键词,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便是今天的那一场煨桑,视频清晰。
标题更是触目惊心——藏区民宿老板带头浪费粮食!浪费可耻!信仰岂能成为糟蹋资源的遮羞布?
丹增压了压胸口,把狂动的心跳压下去,点开了视频。视频刻意放大了煨桑炉的比例,好似成吨的青稞和糍粑熊熊燃烧。配字更是煽动,指责云起民宿的老板用虚无缥缈的理由浪费资源,说他烧粮食给空气看。
同一时刻,阿旺有了上午的经验,又一次勇敢地接了接待的手机:“扎西德勒!是云起民宿!”
那边简短地说了几句什么,阿旺就跑起来,奔向老板的卧室:“又是北京的电话!老板在北京认识的人真多!”
“真的?”伙计好奇地问,“北京到底有什么人?不会是……老板娘?”
“瞎说!电话里是男人!”阿旺跺了下脚,急匆匆地继续跑。再说了,老板是天生这里人,怎么可能和山下的女孩子谈恋爱呢?
作者有话说:
珠珠上山:超级抗压王。
珠珠下山:手不能提。
第33章 乱心
开民宿很累, 比想象中累得多,所以丹增没让妹妹插手,他只希望妹妹轻松快乐。
可这是丹增头一次察觉如此疲劳, 仿佛全身上下都是嘴却说不清楚一件事,全世界都听不到他的声音。明知道不该这样做,可丹增还是忍不住去瞧下面的评论,评论确实刺痛他,他就像着了魔, 非要看下去。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搞迷信这一套?太愚昧了吧!简直血压飙升啊, 支持博主曝光, 浪费粮食可耻, 直接举报走起!]
[藏区文旅一上网天都黑了,这一年的努力白干。]
[真心疼粮食啊,老板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吧?神佛才不需要呢, 这就是满足自己可悲可怜的仪式感。]
[自我感动的虚伪民宿, 避雷了!以后坚决不去这一家云起民宿去消费!]
恶评如潮,偶尔倒是能刷到几条正面的解释, [煨桑仪式是人家的文化]、[人家自己买的为什么不能烧]等等, 但几个回合就会被汹涌的嘲讽和谩骂淹没。
[洗地的这么快就来了?是民宿的员工吧?传统文化就能浪费?]
看到这样的评论,丹增更是刺心。可手不停实话, 食指一直压在鼠标滑动的齿轮上。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越来越苍白的面孔,甚至可以感受到文字的冰凉和戾气的锋利,来回煎熬。不一会儿, 丹增把握鼠标的手指开始颤抖。
吞了一大口冰坨那么冷。丹增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山迷路的夜晚,冷得喘不上气。但那次还有牦牛护着他,这次再也没有保护和退路。民宿是他要开的, 他不能被击倒,应该立即作出回应。无论是圣子还是长子,他都要立起来。
可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委屈,也没有放过他。人格被羞辱,信仰被曲解,丹增不得不闭上眼睛,背靠椅背大口地喘息。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网络的力量,那对男女对他的质疑一经发酵就被网络滚雪球一样放大,许许多多匿名背后的恶意铺天盖地。他突然想到自己冰冷中的祈福,点燃松柏时的诵经,一种更为泥潭深陷的无力攫住了他。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好人,也有恶人,你心怀天下能怎么样?
唐弈戈的声音居然出现在耳畔。
不,不是这样。丹增猛地睁开眼睛,他不是为了这些恶人,更何况他也没有资格去论断谁是恶人。丹增深吸几口气,强行咽下翻滚的情绪,他命令自己必须坚强、坚持,哪怕手指发抖,也要在键盘上颤抖!
僵硬极了,每打一个字都要歇一歇。丹增必须抓住回应黄金期,解释清楚,不能让民宿毁在几个人手里。不过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难,他写写、删删、改改,尽量组织好汉语逻辑,云起里面他的汉语最好,除了他,还有谁能替云起说话?
用最为朴实的语言和大众解释煨桑的意义,丹增每一个拼音都敲得格外艰难。
“老板!老板!你休息了吗?现在睡觉了吗?”
阿旺的声音带着上午的急迫,敲门声是鼓点,咚咚咚地撞着屋里凝重的气氛。丹增赶忙去开门,没想到门开了,阿旺连滚带爬地倒进来,手里还高高举着那个手机,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劈叉:“又是北京的电话,是老板你的朋友,说出了你的名字要找你呢!”
刚才打字时僵硬的手指更僵了,丹增骤然一愣。又是北京?是赵祯兄弟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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