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之后,丹增投入到这一场味觉博览会当中:“芝麻酱,糖蒜,香菜末……这是什么?”


    “韭菜花。”唐弈戈带很多合作伙伴吃过这一顿,但没有一个人像丹增这样好奇。


    “韭菜花?我没吃过,加一点。”丹增马上用公勺加入,探索欲蔓延,“这个呢?”


    “鲜红色的是腐乳汁,你左边那一盘才是辣椒油。浅色的那一盘是咸菜末,再深一些的是辣萝卜条碎,都可以加。”唐弈戈已经开始笑了。


    “都可以?那我都要。”丹增是个贪婪的人,他喜欢什么都有。一勺一勺加进去,很快,小碗里的蘸料快要搅拌不动,他放下公筷,用公勺盛出来一点,再用自己的勺子送入口中。


    “什么味道?”唐弈戈已经料到了结局。


    丹增眼里的喜悦渐渐黯淡,认真品尝后懊恼地说:“全加进去,不是很好吃。”他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走着钢丝,左右为难,“不过您放心,我会吃,我……”


    “我就知道你吃不惯。”唐弈戈伸直手臂,从丹增面前收走了那一碗颜色诡异且质地浓稠的混合物,“这个我吃,你可以重新再来一份,别放太多小料。”


    两人的桌面并不小,但因为唐弈戈的动作干脆利索,臂展优越,让丹增误以为他们坐得很近,拉不开距离。他错愕地盯着他,目光穿过冒着热气的铜锅,看着他若无其事搅拌的私用筷子。


    热气好像烫了一下丹增的脸。


    “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吃不惯?”丹增捏着答案找问题,原来他让自己用共用餐具玩儿是因为要自己吃?


    “您应该及时纠正我,食物珍贵,我确实不应该玩儿。”丹增认真地忏悔着,“我可以自己吃。”舌头变得沉甸甸,突然间自己变成了顽皮小孩儿似的,很陌生又很奇异。他又看了一眼唐弈戈:“我家不让浪费。”


    后半句他没有说,在家里,阿妈吃不了的饭菜,阿爸都会顺手放在碗里。


    “不要紧,不浪费食物也是我家的家训,其实我从小也被教育不能玩儿食物,家里有长辈走过雪山草地。”唐弈戈的声音不大,热气中却有分量,“我让你玩儿,就有准备给你收摊儿。”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是一个煤球。


    珠珠:那我回老家了。


    第27章 延迟满足


    丹增看着他的筷子。


    筷子上, 自己搅拌出来的蘸料浓稠到可以挂住筷子,腐乳、韭菜花、芝麻、茴香……都在同一个碗里。唐弈戈夹起一块刚刚涮好的羊肉,不带犹豫地埋进那团黏糊糊的酱料中, 滚了一圈。


    一滚就滚成厚厚一层,全然不见肉的纹理和颜色,只有浑浊的酱色。


    唐弈戈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直接送入口中。


    他吃饭好安静。丹增顿珠的心头盘踞出这句话来,好像哪里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他在民宿见过很多人, 因为吃不惯高原的食物而嫌弃,或者面目扭曲, 强撑着吞下去, 唐弈戈是一个……吃饭都很好看的男人。像一片薄薄的坚冰丢入铜锅的沸水, 如果不看他吃,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动作。


    但是,他吃饭也很快。吃完了这一口, 他看到唐弈戈端起了旁边的茶杯。


    “大红袍你喝得惯么?”唐弈戈发现丹增一筷未动。


    丹增连忙低下头:“我都可以。”


    “喝不惯可以让他们换。”唐弈戈说。


    声音随着汤底的水汽袅袅上升, 丹增刚刚戳破的小口又被填上,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填补。猝不及防的, 他的手和身体一下震动, 像怀孕牦牛腹中正在成型的胚胎,第一次有了心脏脉冲。他陪着家里的牦牛看过兽医, 兽医怀疑牦牛没有怀孕,做了B超,那一瞬间刚好被丹增看到。是生命的喜悦和旺盛。


    “你要不要换熟普洱?”唐弈戈见他还不动。


    旺盛的悸动被无限拉长, 故宫的红墙和铜锅的沸腾填充着丹增顿珠旷久的寂静。他再看向唐弈戈,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映着火光。


    像高原上瞬息万变翻涌的云海,一模一样。


    “可以吗?”丹增也任性了一把。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唐弈戈笑了笑, “我小时候也喝不惯大红袍,都是陪着我爸爸和我舅舅喝。”


    丹增点着头,其实每个字都听得微妙轻巧。他在听唐弈戈纯粹的声音,反而过滤了他的话。等到杯中的大红袍换成了普洱茶,丹增听到唐弈戈问:“你过几天要不要去天坛?”


    “要。”丹增不想了,他要去,“我想去听祈祷的声音,我知道很多人都在那里祈福。”


    “你能听到那么多?”唐弈戈猜这又是他的信仰加成。


    “我能,祈福后的声音会留在风里,安静之后,可以听到。”丹增捏着筷子,“您……能再陪我去一个景点吗?”


    唐弈戈放下茶杯:“我不想去长城。”


    “为什么?”丹增的目标也不是长城。


    “因为我陪着太多人爬过长城,连野长城都爬过,路线图我可以给你画。”唐弈戈摇了摇头,“关于长城的作文我也没少写。”


    丹增突然间笑了:“我不去,冬天爬长城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想去琉璃厂买书。”


    “那可以,琉璃厂好去。”唐弈戈说完看向他们的铜锅,“快吃,一会儿凉了。”


    丹增这才开始动筷,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他什么都不敢多加,调配了一碗简简单单的老北京蘸料。吃不太习惯,可他还是吃了个精光,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包间的经理拎着两盏刚刚做好的小桔灯进来,询问客人是否需要。


    当经理看向丹增时,他摇了摇头。


    当经理看向唐弈戈,他用眼神示意,看了他的正对面。临走的时候,丹增就顺理成章地拎上了两盏,拎上车的时候还在研究。


    接下来的几天,丹增去了上一次来北京没有去成的景点,也吃了很多没吃过的菜肴。


    天坛圜丘坛的天心石,他站上去,闭上眼睛听了时间的回声。后海的冰糖葫芦他拿在手里,好奇地张望酒吧街,听驻场歌手弹吉他。景山公园万春亭,他试着从唐弈戈的角度俯瞰故宫,听他说这里的故事。最后就是琉璃厂,丹增在这边的古旧书店淘到了一本1960年出版的《西藏出行》,扉页还有作者的亲笔签名。


    “这本多少钱,请问您。”丹增看向了书店老板。


    “这个啊,您给个3000吧,童叟无欺!”老板逗着八哥鸟。


    “这么贵?”丹增摇了摇头,摸着泛黄纸张上的藏文。正在另外一个书架旁闲看的唐弈戈咳嗽了两声,丹增忽然想到,这些天他总能听到这种咳声。索性他快速地翻阅书籍,翻到自己想看的部分,等唐弈戈走过来时,刚才那漫天要价的老板突然改了主意:“算了,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儿上,50拿走!”


    “真的?多谢!”丹增抱着书谢道。


    等他们离开书店,唐弈戈又咳了一声,显然他刚刚听到了原始报价:“我忘了告诉你,你来这边买东西要学会砍价。”


    “没关系,最后他给了我50的价格。”丹增翻着书看。唐弈戈也跟着扫了几眼,老实讲,他宁愿写一万篇以“长城”为题的作文也不想学习藏文。


    “您看得懂吗?”丹增误以为他感兴趣。


    “我当然看不懂,我比较适合看方块字,不太适合看一群飘舞的彩带。”唐弈戈说,“不过我很疑惑,他怎么会突然给你降价?”


    “应该是缘分到了吧,在我们那边,买东西不能光有诚意,还有缘分。”丹增又翻了翻书。


    车上只有王勇等待他们,作为一个虚假的老王,他这些日子也算把热门景点跑了个遍。丹增先上了车,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车上多了很多羊绒毛毯,厚厚密密铺在真皮座椅上,每次丹增做进去都热得出汗,热得昏昏欲睡。他上车之后唐弈戈没有上,而是站在车边接了个电话:“怎么了?现在下课了?”


    “我今天下午没有课,我在锻炼身体。”唐誉每天都要和家里人联系,“小舅舅,你最近在干嘛啊?”


    “最近……比较忙。”唐弈戈说。


    “是吗?那你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累坏了。”唐誉知道小舅舅的事业,“你知道吗,姚冬看了他哥哥的朋友圈,一直夸拍得好看!是专业摄影师吗?”


    “不是,是地陪老王。”唐弈戈心不虚地回答。


    “这个王叔叔我怎么不知道?他和你很熟吗?”唐誉思忖片刻,他不记得小舅舅身边有这样拍照技术绝佳的地陪。


    “还好,我没有时间招待,总要找别人帮我分担。”唐弈戈看了一眼车里的老王,“你最近多穿些,千万别感冒。”


    “我没冻着,而且我体质很好。那你一定帮我好好谢谢这位王叔叔,有时间我请王叔叔吃饭,谢谢他东奔西跑帮我接待客人。”唐誉去过的地方也不少,反正没见过哪个地陪这样尽心尽力,除了长城没去,其余的景点都拍了九宫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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