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相信你,我最相信你了。不过他下山很不适应吧?用不用找赵医生?你给他找地陪了吗?用不用我安排?”唐誉在学校食堂,时不时和身边人撞一下。丹增好不容易来北京,肯定要旅游的,总不能让人家自己去吧。小舅舅日理万机,肯定没时间跟着。


    “不用,我已经给他找好了。”唐弈戈忽然看向开车的王勇,“我给他安排了一个地陪老王。”


    王勇“临危受命”,原来上午操心的那个地陪就是自己吗?


    “还是小舅舅办事有效率。”唐誉放心下来,“他说给我带了礼物,礼物是什么啊?你看了吗?”


    “这话说的,就跟你小时候我缺了你什么,人家送点礼物就把你巴结了。”唐弈戈从5岁就没让外甥吃过苦,凡是自己能给的,他都给出去。除了两次特殊事件——一次是唐誉过完百天宴,他上幼儿园,给小小的外甥放进书包,打包到幼儿园显摆去。家里人仰马翻得找,最后幼儿园老师哆哆嗦嗦给唐弈戈的姐姐打电话,说你弟弟带了个婴儿。


    至此,唐弈戈这个名字5岁在大院成名。


    第二次是他9岁那年,开着儿童敞篷车,带着4岁的唐誉上了北京二环路。被交警拦下时,他还说了一句“iing”,上了新闻。再次大院出名。


    唐誉像个小孩子撒娇:“我好奇嘛,都是高原的特产吧?我还没上过雪山呢。”


    “你还是别上了,山上海拔高,我怕你受不了。礼物嘛……无非就是寓意很好的纪念品,说不定会亲手给你献哈达。”唐弈戈在这方面非常严格,他不允许任何寓意不好的东西靠近唐誉的生活。


    哪怕丹增赠送一个几块钱的长命百岁小摆件,他都欣然接受。要是送一个象征时间流逝的昂贵沙漏,他能一掌拍翻。


    两人聊着聊着,目的地也到了。唐弈戈挂了通话,在酒店门口下车,别人是晚宴的引路者来接,张洪成早早站在大堂里,像个门童,专门来接他。


    “呦!唐总!唐总!欢迎赏脸,蓬荜生辉!”张洪成在别处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今天的每个人都不是简单背景,但远远够不上唐家。


    “嗯。”唐弈戈既然来了,就不会给人脸色看。他这个人不来就不来,来就痛痛快快:“先说好,今晚不谈生意。”


    “您放心您放心,咱们好好吃饭,好好品酒!”张洪成哪敢反驳,微微弓着腰带唐弈戈进去,对谭星海也是一样。他记得谭星海的父亲谭刀就是唐家的心腹,谭刀一共两个儿子,全部进入了唐家。大儿子给了唐弈戈,小儿子给了唐誉。


    换成别家,外人肯定要说了,这谭刀也真够舍得,两个儿子都不放,打包塞进去找工作。可身份一转,那可不是别家,别说谭刀,张洪成恨不得给自己儿子也塞进去呢,这不是塞不进去嘛。


    宴会厅布置得辉煌隆重,唐弈戈还没走近,侍者已经为他拉开了浮雕高背椅。席间还无人落座,主位由唐弈戈坐了才陆陆续续有人坐下。


    “大家随意吧。”唐弈戈也不是非要高调,他身份在这,哪怕他不说,别人也会这样想,等他开口。直到他说完,宴会厅的气氛才柔和下来,进入了下一个流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唐总,今晚您喝什么酒?”张洪成作为东道主,亲自来问,“醒好的酒您要不要先看看?”


    “不用,我喝茶就行。”唐弈戈摆手,这也是他的习惯,没必要不碰酒杯。


    “您放心,我们哪儿上得来给您敬酒啊。”张洪成还以为唐弈戈担心他们端杯敬酒。这担忧确实没必要,唐弈戈的身份就是无形屏障,回绝了谄媚和试探的可能。


    唐弈戈淡淡一笑。


    张洪成自知话多,笑笑也就下去了。


    他和唐弈戈坐相邻,满桌的珍馐流水一样摆上来又撤下去。张洪成是个人精,没有过分热络让人生厌,时不时还能和唐弈戈聊上几句国际形势。


    “来,唐总,我以茶代酒。”张洪成借着位置近,还是敬了一杯茶,“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


    唐弈戈拿起了茶杯,但是远远不到碰杯。在这种地方吃饭,他的一举一动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风向标,要是他和张洪成的茶杯碰上,有心之人会先入为主,以为张洪成的生意他也要参一本。


    张洪成喝了茶,话题逐渐往干净的方向引导:“不知道您的拍卖行这次春拍有什么好货?到时候我一定去鉴赏,看看有没有缘分请回家两件。”


    “好,我让壹唐的人给你留个位置。”唐弈戈名下有一拍卖行,叫作壹唐,位处金宝街。


    “那我真是迫不及待啊。”张洪成是硬聊,换成别人,恐怕他的话题就不是文化发展,而是熟稔地探讨“伙伴”。但这些话题就算打死他,张洪成也不敢和唐弈戈聊上,送人更是不敢送。


    目前聊天氛围还成,这已经是今晚张洪成的最优解。


    唐弈戈的观感则简单许多,就是找个活动,缓一缓思路。可能是因为他在,宴会上经常见到的吹捧反而不见,大家的聊天话题一路上飙,奔着艺术高峰而去,从收藏聊到国家文化教育,最后说到国内近几年的知名藏品和拍卖高峰。唐弈戈没完全排斥,他早已习惯名利场,关系网的构建并不会让他窒息。而且他也不会随随便便看低谁,哪怕是纯粹的利益驱动,在唐弈戈眼中都有存在的价值。


    这是他最为熟悉的世界。


    和这个世界相比,丹增顿珠那些拙劣的小把戏和小演技,实在是太过好认,带着一种跌跌撞撞的笨拙奇异。


    思绪漂浮,西装内袋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是通话,而是短信。他和丹增没有加上社交好友,只能退回到最为质朴的方式——发短信。


    上一次和别人发短信,唐弈戈大概还在用电话手表吧。他面上维持着那份不为所动的客套,右手自然地探入内袋,隐蔽地取出手机。新短信在桌下亮起,屏幕里点燃了一颗烛光。


    发件人:丹增顿珠。


    没有其他的文字,以至于唐弈戈怀疑丹增会不会下一秒告诉他,其实他不会汉语拼音。照片却清清楚楚,加载放大,是点燃了的莲花酥油灯。


    酥油灯还是放在床头柜上,底座旁边是丹增卸下来的各种首饰,如同洗去了铅华。灯芯乖巧燃烧,仿佛一个小小的生命,明亮跳跃地告诉唐弈戈它不认识汉字,它上一次点燃还在藏族同胞的门框旁,佛台上。灯芯边缘的酥油开始融化,有半透明的油润感。


    底座形成一圈连贯的光亮,莲花图案更加清晰深刻。


    紧跟着,文字如同算准,跳了出来。


    [托您的福,晚餐很好吃。我要睡了,这盏灯为您的平安祈福。]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丹增有一种……奇异的笨拙。


    也是小舅舅:就是清澈的愚蠢。


    第9章 深夜来访


    明明只是一张静态的照片,可烛心却在跳动。


    唐弈戈看着照片,看着字,再一次肯定了丹增的小把戏就是一眼看透的存量。在信息稀缺的高山上,丹增顿珠的招数产量明显够用,但是放在他处理的世界里,丹增属于明显产能不足。


    无论是他第一次见面就装作醉氧撞上自己胸口,还是站在佛堂里等待自己的背影,以及他不认识连笔字的通话和算准了时间的短信息,都像一个一边走路、一边往地上掉引路物品的小孩儿,明确地告诉自己,跟着我来。


    所以唐弈戈也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只是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王勇在车里闭目养神,刚刚他已经在宴会厅的旁厅吃完了晚餐。这种规模的晚宴一定包括宾客,绝对不怠慢客人。现在他休息着,只觉得这一天分外丰富,虽然不累,可仿佛干了很多事情,来来回回路上跑。


    顺便还埋葬了一只流浪猫。王勇没养过宠物,但也会为了这种事心软。丹增这人不错。


    手机一震,谭星海给他发消息:[我们出来了。]


    咦?这么快?吃到一半就走?王勇看向手表,这时间明显不对吧?难不成是张洪成把唐总惹了?他连忙将车开到饭点的正门,和代位泊车打了招呼,马上就可以接人。再打眼一瞧,张洪成亲自送唐总出来,不像不愉快。


    “唐总您有事您就先走,今天太谢谢您了。”张洪成脸色微涨红,喝了些酒,“今天您吃着还行吗?”


    “不错,你们聊的话题我也觉着不错,特别是那场藏文化展览会。文化交流是重中之重,这一块好好抓。”唐弈戈说。


    这下,张洪成心花怒放:“对对对,我们都是文化人,一定好好抓!”


    王勇下了车,给唐总和星海开门,认真履行司机的指责。两人上了车,和张洪成彻底告别,王勇也上了车,打着方向盘问:“唐总咱们回哪儿?金舆东华还是大院?”


    金舆东华是唐总的地方,大院就是回爸妈家了。没想到唐弈戈却说:“先往瑰丽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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