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处高位,难免沾风雪,那些流言无非是有人见不得你好,想从我这处撕开一道口子,乱你心神,毁你清誉。
莫要中计。
你信我,便如同我信你,任凭外界浊浪滔天。
我知你或许会不安,会多想,但请你想想,我林尽染若真是那等三心二意,易被浮华所迷之人,当初又何必费尽心思,非要嫁你这个......嗯,用你的话来说,就是“规矩多,脾气差”的应掌印?
所以,把眉头舒展开,等我回来。
我很快就回来。
另:京中天寒,务必珍重,炭火要足,莫要贪凉。
愿你好眠。
妻,阿染。
满满一页纸,应春生看了半个时辰。
他攥紧那封被濡湿的信,将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书案边缘,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动。
炭火燃烧的暖意从脚底攀爬,烘得周身温暖舒适。
风雪暂歇,万籁俱寂。
没过一刻钟,门外传来张奉难掩急促的声音:“主子,急报!”
“进。”
张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份密封的卷宗:“相府那边今夜秘密提审了我们盯了半月的那名工部郎中,人在狱中暴毙了。”
那名工部郎中是应春生费了些力气才安插进去,用以追查秦舟亭一党在去年黄河堤坝修缮款项中贪墨的关键人证,如今人死,线索便断了大半。
“还有,我们安插在相府的眼线,刚刚冒死传出消息,秦相似乎拿到了您早些处理一些旧事时,可能留下的......些许把柄。”张奉面色凝重,“打算在明日早朝联合几位御史,以此发难。”
应春生垂眼把信纸仔细放入屉中,起身时袖子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腕。
他走到窗边,冰冷的夜风拂面,让他那有些混沌的头脑的瞬间清明。
张奉看着,主子瘦了很多,眼尾似乎有些红,这些日子未曾好眠,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应春生好一会儿没说话,沉吟良久,好似要在这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孤注一掷般:“备马入宫。”
第79章 了结
寅时三刻,宫门未开,应春生却凭着一枚御赐的金牌,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禁宫,直抵皇帝寝殿。
万怀瑾显然也是被从睡梦中唤醒,只披着一件明黄常服,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在看到应春生眼底那抹沉寂时,他的不悦化为了凝重。
“何事如此紧急,让你深夜闯宫?”
应春生撩袍跪地,言简意赅地将工部郎中暴毙、丞相拿到“把柄”欲明日发难之事禀明。
没有丝毫隐瞒,甚至将自己早年为了立足,处理一些阻碍时可能留下的痕迹也坦然说出。
“奴才无能,致使关键人证殒命,更授人以柄,令陛下蒙羞。”应春生的声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秦相此番有备而来,若明日于朝堂发难,恐引朝局动荡,于陛下声威有损。”
万怀瑾沉默地听着,只见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年轻却深沉的眉眼。
他深知秦舟亭一党早已是尾大不掉,此次借机发难,是想彻底扳倒应春生这柄他最锋利的刀。
而他,要做的便是二者择其一。
“春生。”良久,皇帝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你待如何?”
应春生抬起头,神色略显疲惫:“陛下,钓鱼,需舍得鱼饵。”
“你的意思是.......”
“请陛下明日.......重责于奴才。”应春生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将奴才下狱。”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万怀瑾盯着应春生,审视着他话中的真意与决心:“下狱之后呢?”
“秦党见奴才失势入狱,必定弹冠相庆,放松警惕。”应春生的语气依旧平淡,“他们贪墨河工款项,构陷大臣,结党营私之罪证,奴才已暗中搜集大半,只差最后几条关键线索串联,得意忘形之下,大抵会露出马脚。”
这是一场豪赌,赌皇帝对他的绝对信任,赌他自己在狱中能活下来,赌秦党会如他所料般猖狂行事。
万怀瑾起身,在殿内踱步。
他有心试探:“你可想清楚了?这是步险棋,若他稳妥,你便输了,朕想捞你都难,昭狱不是寻常的地方,人进去不死也得扒层皮,大可堵嘴暂缓,从长计议。”
应春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残酷冷漠的笑意:“奴才这条命,早就是陛下的,若能以此残躯,为陛下铲除奸佞,稳固朝纲,奴才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况且,有些脏水.......也该彻底清一清了。”
他想让应府是安稳的,不时刻处于险境需要提防的。
迎林尽染回家。
若败了,希望她能记得昔日所言。
要寻个能顶天立地的夫君,或远离朝堂纷扰,莫要像他一般,摇摇欲坠,不得安生。
万怀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唇线微抿:“好,朕依你之计。”
应春生再度伏地,语气忽然带了两分莫名的哽咽:“恳求陛下,在奴才内子回来之前,了结此事。”
-
江南的事虽大致已定,但临行前并非一帆风顺。
林尽染来前送来的新规公文里写:“凡采买结算价低于报价者,差额三成留作地方修缮,三成赏赐京办官吏,四成反缴回国库。”
当地官吏自然有好处就乐见其成了,虽只是薄利,但好过顶风作案,所以一切还算配合。
但本地商户不满林尽染触动了他们盘剥已久的利益,这些日子没少找事。
在林家船队即将启航的前夜,雇了一群地痞流氓,意图烧毁码头货船,制造混乱。
幸好林尽染安插在码头的人及时发现,带着护卫当场拿住了纵火之人。
“看来,这江南的送别礼也很别致。”
夏应星说:“树大招风,阿染断了不少人的财路,他们狗急跳墙也不意外。”
林雪尽打了个哈欠:“赶紧料理了吧,别耽误小爷我回京喝花酒,累死了。”
又耽搁了几日,二月初,一行人才踏上返程的路。
归程的水路似乎比去时更为漫长。
离京城越近,林尽染心中那份莫名的焦躁感便越甚。
夏应星知晓她进来连连做梦,递给她一杯热茶宽慰道:“别担心了,应大人手段通天,定能护自己周全,许是你近乡情怯,胡思乱想了。”
林尽染鼻尖反酸,始终压不住那股子不安:“难道不是我们在水上消息闭塞吗?为何这些日子他一封信也没送来......”
“没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呢?”
祁舟行在不远处和林雪尽一起看着江面。
他们二人倒是听到点风声,不过是瞒着不让林尽染知道。
京中的水,可比这运河更深。
眼下还需要些时日才能赶回去,何必叫她担忧。
夏应星那个藏不住事的,二人索性连她一同瞒了。
夏应星在那头抱住林尽染安抚:“别多想啦,阿染,万一是你家应大人还在生闷气,想等你回去当面话家常呢?你不是说他最小心眼吗?你做好回去哄的准备吧。”
林尽染想到应春生吃味的样子,噗嗤一笑:“我又没做什么逾矩的。”
“我看在眼里,我当然知道,可他不知道呀,你可得耐心与他解释,莫要影响了夫妻情谊。”
“哎夏应星,我发现你这一路真的很兢兢业业,一直在为应春生说好话。”
“他帮我那么大的忙,大恩人呐!我感激他嘛。”
“嘁,那你有没有想好,要来江南定居,找个会唱曲儿的相公陶冶性灵?”
“算了吧,我觉得好些男子都磨磨唧唧的,说个话比祁小公子还做作,听久了很难受。”
祁舟行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谁做作?”
二人望天:“今儿天气不错,回去赶不上年关了,好可惜。”
林雪尽跑出来:“可惜什么,和我们一起过年有何不好,等着,我下厨,给你们露一手!”
林尽染嘴角一抽:“你已经露过一手了。”
夏应星比较直白:“很难吃。”
林雪尽:“.......”
这日,船队在沧州补给停靠,林尽染让花朝去驿站问问有没有近日的家书。
花朝回来时脸色煞白:“小姐,没有家书,但是我听说......大人出事了......”
第80章 回家
船只抵达京城码头时,正值晌午,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虚弱的暖意,落到人身上,只觉冰凉。
林尽染刚下船,还没来得及感受脚踏实地的安稳,急匆匆地要往家里赶,刚跑出几步,便见张奉领着几个人快步迎上来。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林尽染的心尖一颤,眼眶霎时红了:“可是春生他?”
张奉连忙摆手:“不是,是好事,主子今日已奉陛下密旨,出昭狱了!”
【www.dajuxs.com】